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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拍手赞道:“快哉快哉,当为此事浮一大白。这般手段,可比杀了他们还要痛快。”花晓霜瞧着二人,心道:“花生老实巴交,他师父却和萧哥哥一般的胡闹。人说物以类聚,有时也大谬不然。唉,说来奇怪,天下那么多老实人,我怎么独独喜爱萧哥哥呢?”她念起女儿家的心事,不觉轻叹了口气,托了腮怔怔出神。
九如与梁萧干了一杯,说道:“说起来,此事本也寻常。但龙牙、狮心却以为丢了莫大的面子,千里迢迢来山东寻和尚的晦气。不过,那时候和尚正被一个大对头缠上,东奔西逃,片刻不能安枕,着实无暇与他二人厮闹,便露了一手功夫,望其知难而退。他二人见了,也知奈何不了和尚,便说密宗之中,还有胜过他二人的高手,要我于明日卯时,到大天王寺一会。和尚被那对头追得急了,无暇分辩,但也不愿示弱,随口答应下来。但直到本月上旬,和尚才摆脱那个对头,来到大都,却又凑巧遇上你们。”
梁萧动容道:“当今之世,谁能将大师逼成这样?”九如笑道:“话不可这样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何况那厮强在缠夹不清,和尚却是不耐久战,硬拼下去不免两败俱伤。是以还是脚底抹油为妙。”他大喝一口酒,嘿嘿直笑。
梁萧见他不说,也不好追问。片刻,酒过三巡,梁萧见赵昺闷闷不乐,果子肉食一箸未动,问道:“昺儿,不开心么?”赵昺眼眶一红,道:“妈妈做了姑子,奶奶、哥哥也不认我啦!”梁萧想起他身世凄惨,与自己大有关系,心中愧疚,唯有抚着他头,长叹一口气。
赵昺忽地牵着他衣角,说道:“叔叔,若能再见妈妈就好了,昺儿有许多话,要与她说。”梁萧道:“那有何难?我送你见她便是。”赵昺喜道:“真的?”梁萧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赵昺喜不自胜,眉开眼笑,跳了起来。
九如浓眉一轩,道:“梁萧,你可知那些宋室遗族住在什么地方?”梁萧迟疑道:“大师倘若知道,还望指点一二。”九如抚须道:“和尚为明日之事打算,曾去大天王寺踩了一回盘子,哪知误打误闯,闯进囚禁宋朝后妃的无色庵。”梁萧动容道:“如此说来,两座寺院挨在一处了?”九如道:“相距也不过百步。只是那无色庵地方不大,却毗邻禁军大营,守备兵马成千上万,很难接近,当时和尚稍一大意,便被人察觉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话虽如此,但若时机凑巧,也非无机可趁。明日之会,八思巴约斗和尚,以示公平,不愿官府介入。他传下法旨,明日凌晨撤去大天王寺左近禁军。如此一来,无色庵守备势必削弱,你不妨相机潜入。不过,依和尚所见,还是小心为妙,宋室诸人其心不一,有些人只想自保,可未必顾念什么祖孙之情、兄弟之义。凭你梁萧的本事,本也不须怕他,但这小娃儿娇嫩贵气,可经不起什么折腾。”
梁萧沉思半晌,对晓霜道:“不知《神农典》中可有什么迷药,能将几百人同时迷倒?”花晓霜想了想,道:“迷昏千百人的方子是没有的,但有一个‘神仙倒’的方子,顺风施为能够一下子迷昏十多人。”梁萧笑道:“那也尽够了,大不了多用几回。”
九如笑道:“善哉,此法不伤人命,实乃美事。和尚左右也要去大天王寺,顺道陪你走一遭吧。”梁萧大喜,拉起赵昺施礼道:“承大师相助,万无一失。”
众人商议已定,须臾酒毕,九如将花生拎到一旁考较功夫。梁萧与晓霜则去张罗药物,配成数剂“神仙倒”。
这“神仙倒”不只是药物,还有相应机关一具,叫做“龙吐水”,长细如管,藏在肘间,用时只须牵动机栝,药丸射出,化作烟雾。梁萧制了两具“龙吐水”,自备一具,另一具分给晓霜,供其傍身。
将近丑时,一行人抵达无色庵,果见守备森严。梁萧放出一发“神仙倒”,迷倒几个守卫士卒,而后众人越墙而入,穿过两道月门。但见前方鳞次栉比,庵房无算,大多漆黑无光。
梁萧觉出晓霜掌心渗汗,身子阵阵发抖,低声问道:“害怕么?”花晓霜笑道:“有你在,我便不怕。”二人相视一笑,双手握得更紧,忽听九如笑道:“和尚守在这里吧,省得瞧着你俩卿卿我我,平白教坏了我徒弟。”
两人面皮发烫,花晓霜低声道:“萧哥哥,房屋这么多,怎知人在哪里?”梁萧道:“让昺儿一叫便知。”花晓霜急道:“那才糟糕,惹来官兵怎么办?”梁萧笑道:“你也太胆小了,我有‘神仙倒’,怕他做什么?”
晓霜犹豫片刻,道:“还是稳妥些,寻个人好好问问。”梁萧知道她谨小慎微,不肯多生事端,笑了笑举目望去。遥见孤灯如豆,在黑暗中分外清晰,当下背起赵昺,纵到屋前,却见昏黄的窗纸上,投下一个女子的倩影。
却见那女子手挥目送,正在弄琴。琴韵细微,流转间,忽地一顿,耳听那女子低声唱道:“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歌声欲扬还抑,似乎她正在竭力压制心中苦痛,倏忽曲断歌歇,一缕愁思兀自悠悠不绝。
梁萧听罢这曲,触动心怀,一时忘了破门而入,忽觉赵昺身子发抖,颤声道:“蕙姑,是你么?”屋内响起一声低呼,两扇门“吱呀”敞开,走出一个缁衣素面,眉目如画的女道士,双颊上尚自挂着泪珠。赵昺从梁萧背上跳下来,喜道:“蕙姑,真是你呀?”那女子身子一晃,伸手扶住门棂,方才不致软倒,颤声道:“殿下……你……你当真来了?”
原来,这女子姓王名清蕙,原是南宋宫女,才慧过人,赵昺幼时从她学文认字。此番历劫重逢,二人端的百感交集,搂在一处,禁不住泪如雨下。
赵昺哭了一阵,想起此行目的,问道:“蕙姑,母后呢?”王清蕙拭去眼泪,强笑道:“太后正念着你呢,我带你去见她。”目光一转,落到梁萧身上。
梁萧见她神色疑惑,便道:“你随她去吧。”赵昺急道:“叔叔,你不去么?”梁萧自忖道:“我跟去徒添尴尬,不若暗中护持。”便摇头道:“我在这里等你。”
赵昺只得任王清蕙拉着,一步一回头,向东走去。不一时,便见东边一座厢房亮了起来。
梁萧望着灯火,胸中一痛:“昺儿找到娘亲,而我的娘亲又在哪里呢?我……我浑浑噩噩这么久,却连她身在何方也不知道。”
他靠坐在假山石上,望着漫天星斗发愣。花晓霜见他一派颓丧,握住他手,道:“萧哥哥,你想到不开心的事么?”梁萧摇头道:“没什么。”晓霜偎进他怀里,轻叹道:“萧哥哥,我瞧你眼神,便知道你不快活!”
梁萧微微苦笑,正欲说话,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怪笑,一个苍劲的声音道:“老秃驴,我看见你啦,有能耐的就不要逃。”
梁萧一惊,寻思道:“这个怪人怎地来啦?”当即扬声叫道:“释岛主?”那人“咦”了一声,大声道:“谁叫老子?”
梁萧听释天风口气,似乎清醒许多,甚是诧异,笑道:“释岛主,你连陪你治病的小朋友也不记得么?”释天风略一沉默,忽地哈哈笑道:“想起来啦,是陪我打架的小子吧?好啊,好啊,待我揪住老秃驴,再来与你亲近。”
梁萧听他记得自己,更觉惊奇。释天风叫声一起,附近房舍逐一亮起灯火,却听释天风又道:“哈哈,我看见了,出来出来!咦,老秃驴怎地变成小秃驴了。哼,你当剃了胡子,老子就认不出来了?这个光头,我可是认得明明白白的!”他叫声中夹杂呼呼响声,似是掌风激啸,忽听花生哎哟一声,痛叫起来,接着便闻九如喝道:“老乌龟,你莫要得寸进尺,真当和尚害怕你么?”
却听释天风笑道:“奇怪,怎么出来两个秃驴。哈哈,是了,老秃驴,这小秃驴是你孙子吧?难怪都是光头。”九如呸道:“他是你老子。”释天风奇道:“他是我老子?你是他爷爷。”
他猛然明白过来,怒叫道:“好秃驴,你骂我是灰孙子么?”二人口中相骂,拳掌相交的噼啪声却是不绝于耳。
花生叫道:“师父,俺来帮你。”九如喝道:“没你的事,躲开些……”
他俩话音未绝,訇然大响中一座假山应声而倒,却听释天风厉声长啸,远处两道人影倏地腾起数丈,一左一右纵上屋顶,缠斗一处,出手之快之奇,当真不可思议。两个人一个是长须老人一个是九如和尚。
梁萧恍然大悟:“九如大师说的那个对头竟是释岛主,这也难怪,释岛主委实称得上‘缠夹不清’,但不知他怎生寻到这里的?”他眼见不少人走出房子,发出数枚“神仙倒”,出房者不及观看,便即昏迷。
梁萧心知不可久留,抢到全太后房前,沉声道:“昺儿,若然不走,可就来不及啦。”房中默然片刻,却听全后低声交代几句,赵昺却只呜呜哭泣。
片刻工夫,便听木门“咯吱”一响,王清蕙挽了赵昺推门而出,赵昺满脸都是泪痕,抽噎道:“叔叔,妈妈不肯走,她说她走了,就会连累奶奶和哥哥,她……她说让我走得远远的,再……再也不要回来!”他越说越伤心,忍不住大哭起来。
梁萧心头暗叹,王清蕙上前一步,稽首道:“天地反复,汉祚运移,大宋仅剩这点血脉,还望壮士大仁大义,妥为护持。”梁萧点头道:“大仁大义万不敢当,但昺儿的安危你尽管放心。嗯,王姑娘,你肯和我一道走了。”赵昺闻言,忙拉住王清蕙衣袖道:“蕙姑,你跟我走吧!”王清蕙向后微微一缩,敛眉苦笑,合十叹道:“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赵昺瞪着晶亮大眼,茫然不解,梁萧叹道:“人各有志,姑娘一心与故主同圆同缺,共历荣辱,好生令人相敬。唉,前途多艰,还请善自珍重。”拱手一揖,转身抱起赵昺,手牵晓霜,大步奔出。
不出十步,只见庵外火光冲天,喧哗一片。梁萧心中叫苦,忽瞧见花生在前方团团乱转,搓着两手,不知如何是好。便将赵昺递给他道:“你瞧着些,我去看看。”纵身上房,定睛望去,却见数百名元军士卒堵在门外,手持兵器,盯着一处屋顶,那里两道黑影忽来忽去,斗得正急。敢情一众禁军闻声赶来,却被九如与释天风吸住了心神。
屋上二人已斗到紧要处,各出平生绝学,只见释天风恍若流光魅影,飞转不止,一眨眼工夫,也不知出了几拳几脚。九如将乌木棒负在背上,拳随身转,仿若大刀长戟,直来直去,绝无花巧,但便是如此,释天风虽有天风冲击之势,却也占不得丝毫便宜。梁萧瞧着二人交手,心中凛然:“我自负练成‘碧海惊涛掌’,足可藐睨天下英雄。但瞧这两位前辈的武功,大巧大拙,俱已登峰造极,我若与之交手,一分胜算也无。”他越瞧越觉二人高明了得,当此危急关头,眸子便如中魔一般,片刻不忍移开。
原来,那日释天风追赶贺陀罗不得,又在山东境内闲逛月余。这一日,偶然遇上九如和尚。他四次为九如所败,多年来耿耿于怀,此番东来,正为寻他晦气,别的事情他或许不记得,但九如的武功相貌却是须臾不曾忘记。他见面也不多言,立马动手,九如唯有出手自保。
三十年不见,两人各有精进,释天风所学原本杂而不纯,但晚年悟通“无法无相”之妙,得成正果;九如专心修炼“大金刚神力”,数十年之功也是非同小可。斗到五百余合,九如不耐久战,撒腿便跑,释天风却死缠烂打,穷追不休。
九如轻功虽然了得,怎奈“灵鳌岛”轻功天下无对,释天风更是个中翘楚,两人追追逃逃,从山东斗到河南,又自河南直下江北,再从江北一路北上。九如频使诡计,只求脱身,哪知释天风为人执著无比,此番定要分出高下,不论老和尚怎么屎隐尿遁、使奸弄鬼,总是摆脱不掉这个尾巴,即便头两日侥幸逃脱,第三天释天风包管寻到,如此反反复复,当真百试不爽。
如此这般,两人一逃一追到了黄河边上。九如百般无奈,狠心抱了一块大石,扑通跳进河里。这法子大出释天风意外,但他正在兴头上,岂肯就此罢休,也随之跳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