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秀夫怒声道:“你今日擅闯朝堂,以下犯上,还有脸说什么忠孝?倘若天不佑我大宋,此番兵败,陆某便负圣上蹈海而死。太祖杯酒释兵权以来,大宋三百年以文德治国,就算要亡,也该亡在士大夫之手,绝不能亡于你这个屡抗圣旨、拥兵自重的武夫。”
却听云殊略一沉默,长叹道:“看起来,云某话已说尽,唯有担这个不忠不义之名了。”话音方落,便是数声闷响,只听陈宜中咆哮道:“好贼子,反了么……”叫到一半,戛然而止,忽地清风飒然,云殊卷起竹帘,跨入内舱,正与梁萧见了个正着。这一下,即便泰山崩摧,万马忽至,云殊也不至于如此惊骇,一时间,只看他目瞪口呆,双足好似钉在门前,挪不动半步。梁萧望着这个宿敌,心中暗叹,敢情经年不见,云殊容色枯槁,双颊凹陷,两鬓之间竟已斑白。
云殊略一愣神,便即还醒,侧目望去,浑身又震,涩声道:“柳姑娘……”柳莺莺也怔了怔,叹道:“云公子,一别经年,你可憔悴多啦。”云殊听得这话,心中没由来一酸,双目不由潮了,强自忍住,回望梁萧,寒声道:“你来做什么?”梁萧道:“你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云殊只当他奉了军令,来擒赵昺,心中暗恨。再见赵昺躺在床上,犹如死人,顿时目光一寒,冷哼道:“好啊。”梁萧随口应道:“当然好了……”话未说完,云殊双掌猝发,裹在袖中拍来。梁萧见他抬肩,便知他要出手,身子稍矬,挥掌迎出。二人双掌一交,身子各自一晃,梁萧心头暗凛,原以为自己妙悟神功,此番该当稳胜,不想一别年余,云殊精进之速竟也非同小可。云殊更是惊骇,只感梁萧掌力雄奇,隐隐然已在自己之上,不待掌力接实,奇步陡转,使招“罔两问景”,从左到右闪电般连出两掌。
梁萧凝立不动,掌随身转,处处封住云殊掌势。云殊却不与他硬碰,一沾即走,招式绝不用足,出手之快令人眼花缭乱,第二掌才使一半,忽地矮身,变招“风摇影动”,右腿如旋风般扫出,梁萧掌势含而不吐,护住胸腹,足尖斜挑,对准他右足踝“跗阳”穴。云殊双足忽曲,避过梁萧掌势,双掌下挥,劲风扑地,带得他向上腾起,绕着梁萧凌空转了个半圆,刷刷刷连劈四掌。这数招变化一气呵成,快不可言,乃是云殊新近悟出的一路“惊影迭形拳”。“穷儒”武学宗旨本在“觑敌虚实,后发制人”,但云殊练到这个地步,眼界渐高,只消对手动眼抬足,便能猜出其人心意,先发制人,逼得对手一招半式也递之不出。故而“惊影迭形拳”但求一个快字,处处力争先手,一经施展,几乎不能见人,只有一串虚影忽东忽西,掠来掠去。
梁萧心头凛然,转身出掌,守得水泼不尽,只不让云殊抢近,倏忽间,只听哧哧轻响,双方掌风连交数次,尽被梁萧以内劲带偏,扫中舱门竹帘,那细竹帘竟若钢丝一般,一根根笔直斜刺。这几掌两人各自用上全力,云殊翻身堕地,气血翻腾,梁萧也身不由己,倒退三步,足下格的一响,竟将甲板踏出一个孔洞。云殊方欲猱身再上,忽听身后嘀嘀嗒嗒一阵响,侧目看去,敢情那竹帘已被二人阴劲崩断,数十枚竹管散作一地。云殊心头一惊,暗忖倘若掌力再被带偏,落到赵昺身上,那可大大不妙,一时心生犹豫,驻足不前。
他二人这轮交手,变化奇快,舱中诸人目不暇接,更遑论出声阻止。此刻一停,柳莺莺叫道:“有话好说,不要动手!”她虽是对着二人说话,目光却是不由自主落在梁萧身上,关切之意溢于言表。云殊看得明白,只觉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入脑,忽地纵上丈余,左掌拍向梁萧小腹,右爪如风,拿向床上赵昺。这一抓一拍看似平常,实则变化奇绝。梁萧不敢怠慢,左掌斜引,右掌横批。二人蓦地浑身一震,四掌竟已抵住。梁萧目中精芒乍闪,踏上一步。云殊却身形倒退,面露痛苦之色。梁萧沉喝一声,又踏上一步。
柳莺莺见他二人情形,分明是在比拼掌力,当真心惊肉跳,但又无力分开二人。此时,梁萧用上“转阴易阳术”,掌力乍阴乍阳,忽刚忽柔。瞬息百变,云殊从未遇上过这等奇功,顷刻间连退六步,背脊抵着舱板,额上豆大汗珠涔涔落下。相持片刻,梁萧双目陡张,双掌突地向前抵出。忽然间,众人只觉船舱剧晃,砰的一声,舱板轰然倒塌。云殊忽地一个筋斗,后跃三尺。
梁萧面露诧色,收手赞道:“姓云的,真有你的,这法子若非莫大胆气,绝不敢用。”云殊勉力压住胸中血气,一双手仍是颤抖不已。原来,方才他甘冒大险,撤去内劲,任凭梁萧内力侵入体内,然后传到舱板之上,震塌舱板。梁萧内力一经泻出,后劲接济不上,云殊趁机脱出他的掌势。但经此一遭,云殊心知徒手交锋占不到便宜,当啷一声撤出长剑,眼观鼻,鼻观心,剑尖歪歪斜斜,指向甲板。
陈宜中被点了穴道,躺在梁萧脚旁,眼见二人打斗,梁萧竟还占了上风,心头大喜,向梁萧叫道:“拿下这个反贼,本相重重有赏。”梁萧笑道:“我要的东西,只怕你赏不起!”陈宜中一愣,心道:“你要得还不是高官厚禄么?”便笑道,“只要拿下云殊,但凡本相力所能及,定然双手奉送!”梁萧笑道:“好说,好说,倘若我要你头上这顶乌纱帽,你也双手奉送么?”陈宜中一愣,怒道:“放肆,凭你也配做丞相?”
梁萧大笑道:“那是那是,躺在地上的乌龟丞相,区区着实做不来。”嘴里说话,目光却始终不离云殊。要知云殊这个起手势大有玄机,一旦出手,便能在瞬息之间,将“巽”剑道与“坎”剑道使到极致,极难抵挡。梁萧也抽出腰间竹剑,直直竖在眉心。云殊心头一凛,梁萧这个起手势主“乾”、“坤”二道,出手便有天地反复之威,原以为自己悟出“以势御剑”之理,定能克住此人,岂道这贼子竟也悟出这个道理。
柳莺莺见两人遥遥相对,大有立分生死之势,心中一急,忍不住抢上两步,挡在二人之间,叫道:“别打了。”梁萧摇头道:“你别管,这是男人的事。”柳莺莺双眉一挑,怒道:“你说这话,就是瞧不起女人?我偏要拦,你要刺,就刺这里。”纤手指定微微起伏的酥胸。梁萧不由气结。柳莺莺又放软语气道:“梁萧,各让一步天地宽,何必定要分个死活?”梁萧叹道:“你不知道,这冤仇一百年也解不开的。”柳莺莺神色微变,心道:“哪有这么深的冤仇,难道是……是为我?”回头向云殊望去,云殊见她目光哀怨,心头一软,几乎便想放手,但想到国仇家恨,心肠复又刚硬,面色森冷,只是摇头。柳莺莺双目泛红,一咬牙,顿足道:“好,谁有本事的,就先杀我吧。”
梁萧略一默然,叹了口气,手中竹剑垂了下来,柳莺莺见他收手,心神一弛,不料梁萧竹剑如风掠出,点在她“督俞”穴上,柳莺莺身子顿软,倒入他怀里,还未出声,梁萧按住她“玉枕”穴,柳莺莺头晕目眩,昏了过去。花晓霜看在眼里,失声叫道:“萧哥哥,你做什么……”云殊见梁萧抱着柳莺莺,大生妒意,再见他左肩露出破绽,心头一动:“此刻出剑,实在胜之不武,但对付这种奸贼,也不必讲什么信义……”倏地抬手出剑,刺向梁萧肩头。
梁萧怕柳莺莺遭受误伤,故而使诈将她制住。谁料云殊全然不顾身份,趁机施袭,一时躲闪不及,肩头血光迸现,被划出一道老大伤口。云殊发声清叱,连环三剑,将梁萧逼得狼狈不堪,他心中快意莫名,大袖一挥,第四剑疾若星火,霎息刺出。梁萧见这剑来得凶猛,移步闪避,旋身之间,带得柳莺莺秀发飘飞,露出若花娇靥。云殊瞧得心头一跳:“这招倘若使足,梁萧难逃一死,她也难免受伤……”他数年来阅人虽多,但却不知为何,对这女子始终无法忘情,一瞥之下,长剑竟慢了数分,又容梁萧躲过一剑。
劫波卷 第五章 敌友莫辨
花晓霜坐在床边,只见梁萧连遇险招,血染青衫,惊得忘了动弹。正自惶急,忽听背后传来低低呻吟,回头看去,只见赵昺眼神呆滞,望着自己,心知方才针灸生效,但此刻场中斗得甚剧,也顾不上多问,方要转头观战,却听赵昺惊声叫道:“叔叔!”梁萧激斗间听得叫声,心神倏分,出剑顿缓,着云殊长剑一绞,竹剑断作两截。云殊一招得手,再不迟疑,剑刺梁萧咽喉。梁萧倒退两步,剑柄斜斜伸出,顶在云殊剑脊之上,铮的一声,长剑断了两寸长的一截,破空跳起,“笃”地钉在梁上。云殊长剑虽断,气势不减,纵声长啸,恨不得将梁萧一剑钉在地上。
忽听赵昺又尖声叫道:“住手,你们住手。”云殊闻声,剑招顿滞。梁萧见机得快,倒掠而出,将柳莺莺放在地上,冷笑道:“好,这下我手里没人,咱们重新打过。”云殊听出他语含讥讽,面皮微热,剑诀斜引,正要抢攻,却听陈宜中冷声道:“云殊,圣上命你住手,你又想抗旨不从吗?”云殊身子一僵,瞧了瞧梁萧,又看了看赵昺,嘴里涌出一股苦涩,咬了咬牙,忽地丢剑跪倒,涩声道:“下臣云殊,叩见圣上。”赵昺却不理他,两眼直直望着梁萧,喃喃道:“叔叔……”嗓子一哑,泪水顺着双颊滑了下来。花晓霜见状,虽不明缘由,也忍不住心头一酸,将他揽入怀里,赵昺蓦地号啕大哭,好似受了莫大委屈。梁萧站在远处,心中惊疑不定。
云殊抬起身子,伸手抚在赵昺背上,柔声道:“圣上,还请不要失了礼数……”话未说完,赵昺忽地尖声叫道:“走开,你走开……”小手一挥,“啪”地打在云殊脸上。云殊挨了一记耳光,愣了愣,却见赵昺泪眼中透出深深的恨意,一时莫名其妙,还想抚慰。赵昺双手乱挥,尖叫道:“你滚开,你滚开,你害死了哥哥,又来害我……”云殊听得这话,面肌微一抽搐,眼里露出深深痛色。
梁萧惊道:“昺儿你说什么?昰儿死了?”临安一别,赵昺经历无数惨变,听得这声“昺儿”,胸中一热,哭得更是厉害,他久病之身,这般竭斯底里闹了一阵,浑身似被抽空一般,再无半点气力留下,只得软软靠在晓霜怀里,指着云殊抽噎道:“哥哥死啦,哥哥被他害死啦……”梁萧瞧了云殊,握剑之手微微一紧,又觉难以置信,问道:“他怎么害死你哥哥?”赵昺呜咽道:“那天叔叔你走啦,阿姨带我们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就在那儿,我与哥哥遇上这个……这个坏人!”手指着云殊道,“他定要哥哥做皇帝,哥哥说他不会做,他就吓唬哥哥,哥哥害怕得直哭,最后……最后只好做啦。后来,他带着我们坐船去杀人,杀了好多好多人,流了好多血,哥哥吓得不敢看,他就逼哥哥看,还说哥哥以后也要这样杀人,哥哥害怕,天天都哭。那天,有好多人跑到船上,到处都在叫,船上都是血……”他说到这里,想起当日惨酷情形,小脸扭曲,露出难言恐惧,两手抓住晓霜的衣袖,浑身颤抖。晓霜怜意大生,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叹了口气。
赵昺虽说得语无伦次,梁萧却已猜中几分,见他平静了些,问道:“再后来呢?”赵昺抽噎道:“再后来……许多人扑到哥哥面前,血啊,肉啊,都淋在哥哥身上。到了晚上,哥哥再也说不来话了,我叫唤他,他就只望着天上这么喊:啊——啊——啊——”他学着赵昰的嗓子尖声叫唤,惨厉之极,仿佛声声鸦鸣,众人听得汗毛直竖,心口一阵酸楚,云殊双目一闭,长长吐了口气。
梁萧面色铁青,缓缓道:“再后来呢?”赵昺哭了一阵,道:“再后来,哥哥就一直叫啊叫,叫了许久,突然瞪着眼,张着嘴,再也不叫啦。我摸他的脸,冷冰冰的,我当哥哥睡着了,就去摇醒他,可是他们都说,哥哥死了,再也不会醒啦……”他说到这里,心头无比难过,一口气回不上来,软绵绵瘫在晓霜怀里,花晓霜拔出银针,在他“志堂”、“人中”处扎了两针。过得片刻,赵昺睁开眼,呆呆望着天上,流泪道:“哥哥死啦,再也醒不来啦……”梁萧怔了半晌,心中蓦地杀机尽消,竹剑掉落在地上。
却见赵昺忽又转过头,望着云殊,尖声道:“你不逼哥哥做皇帝,他就不会死了。你逼了哥哥,又来逼我,我恨死你啦。”手指着陈宜中道,“他们说你坏,我就点头,他说不要你带人打仗,我就说好。他在纸上写好字,我就按了手印。哼,你害死哥哥,只要对你不利,我就说不出的欢喜……”陈宜中老脸一红,连连咳嗽,插嘴道:“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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