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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三郎上前笑道:“这便是原说要赠与七娘的马,这畜生烈得紧,已摔了好几位驯马人。再好的马,骑不得的终是废物。待它服帖了,再替你配副好鞍。”
“三郎莫要说笑,这样的马我怎骑得,岂不暴殄天物。心意我领了,马还是……”穆清急忙推辞,这马看着威武刚烈,即便是不懂马的,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一匹战马,若作寻常坐骑,倒真是辜负了。她话未说完,便远远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众人俱举目向那哨声来源望去。远处驰来一骑,马上的少年郎娴熟地翻身下马,随意地将缰绳抛甩给侍从,上前左右打量了这匹黑马一阵,绕着马转了好几圈,一时竟似看痴了,半响才略带着倨傲对康三郎道:“这是你的马?出价几何卖于我?”
不等康三郎搭话,穆清上前笑着说:“这马尚未驯服,暂不能售卖。”他这才转头看到穆清和英华。“这是康三郎赠我阿姊的马,何时说要卖了?”英华上前反唇相讥道。李世民并不生气,又踏前一步,如同观赏一件稀世珍宝一般细细赏看着黑马。穆清拉了拉康三郎的衣袖,低声说:“这是唐国公府的二郎,他若能驯服了,便转赠了他吧,也惟有他衬得起了。”康三郎犹豫不定。她只得再道:“在商言商,结交了唐国公府,若得了脸面,日后少不了你的好。”究竟是个商人,听闻这话,顿堆起笑脸,“多谢七娘指点。”
“这是匹大宛马,二郎可喜欢?”穆清走到李世民身边,指着嘶腾的黑马道:“可惜不受驯,换了几拨驯马者皆不得近身。再好的马,无法驯服,留着终是无用。二郎若能驯得,便送于你了。”“是啊是啊,宝马赠英雄,马与主人,原也是讲求缘分的。”康三郎赔着笑附和到。
“果真?”李世民惊喜之下忙问向穆清。穆清抿唇笑道:“绝不吝惜。”
一阵脂粉香在空气中荡漾开,鲜于夫人领着长孙兄妹俩急忙走来阻着,“二郎小心,莫莽撞了。”说着横眼向穆清扫去,心有不满,在脸上显出了几分。窦夫人冷眼在一旁瞧着,心道,顾家的女子当真都不一般,西北的那位精干狠毒至极,眼前的这位看着平淡无争,未料短歌三四首,引得暴乱四起,到底教人琢磨不透,就连她身边的那个未及豆蔻之年的小娘子,竟也能搅了她爱子的心神。
这边李二郎对鲜于夫人的话置若罔闻,取过驯马者的皮革套杆,黑马见又有人来,暴烈起来,连踢带咬,尥开蹶子,还未来得及跑,李世民已顺势借着杆子的力跃然马上,一手甩脱套杆,一手紧紧勒着马脖子,双腿死命夹住马肚。驯马者大呼“仔细着点”,如此烈马原该有骑者以套杆套了马脖子带领着跑几圈,待服帖了,再上马背驯骑,这么直接跃上生马马背的,连老道的驯马人也不禁惊骇。
大黑马撒开蹄子狂奔了几步,甩脱不得,又边奔跑边猛力地摇头摆尾一阵。李世民突然从马背上滑落,眼见着就要落地,若以这速度滚地,恐怕筋骨难保齐全,性命堪虞。不知何时英华已骑上一马,赶超上去,以己身去拦挡。大黑马见另有马匹上前,稍有迟疑,蹄下错顿了几步,李世民趁了这一两息的时间,抓牢了黑马的鬃毛,重又坐回马背上。
英华骑回穆清身边,嬉笑着跳下马。穆清惊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正要开口责她,转眼却瞥见长孙家那位绝美的小娘子面色泛白,仓皇地望向英华,眉头微蹙,眼中似是盈盈地含了一片忧色,倒是衬得她愈发娇艳动人。只这匆匆一瞥,众人的目光便又回到李世民身上,大黑马来回奔腾了几圈,始终挣脱不得,马肩部逐渐隆起一个鼓包,依稀遥见渗出的稍许红色汗珠。穆清大惊,回头询问康三郎,“这是……”康三郎笑得得意,“没错,正是当年汉武帝为之催动战事,荡平大宛的汗血宝马。”
忽然听闻一声激昂惨烈的马嘶,那黑马高高地抬起两只前蹄,后蹄敦地,马身几与地面垂直。李世民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笔直地舒展了身体,说不尽的意气奋发。正有一片金色刺眼的阳光洒下,落在这一人一马身上,没来由地夺人心魄。落下前蹄后,黑马不再奔跳,俯首垂目地在原地小步来回走动,已然驯服。穆清清清楚楚地看到英华仰视的目光,令她忆起了当年阿爹讲解文伐时,她坐在杜如晦的背后,于书案前仰面灼灼注视他,英华那目光,正同她彼时一模一样。顿时穆清心中了然,只怕英华从此便要和那马背上的英姿少年牵扯不清了。
“柏悌……柏悌……”康三郎一时看楞了眼,口中喃喃地反复念叨着一个词。“这是何意?”穆清问到。康三郎尚未回神,随口便道:“突厥语中称少可汗。”言出立时惊觉,瞪大眼睛看向穆清,“这话,大逆不道了,七娘便只当我没说过。”
“话确不错,只在我面前说便罢了。”穆清笑说,话刚落,李世民已策马近前,翻身下马,直走到穆清面前,“七娘说话可还算数?”
“自是算数的,这马已是二郎的坐骑了。”
李世民志满意得地谢过,随口问起:“柏悌,是何意?可是这马的名么?好生奇怪的名。”
“白蹄,这马通体油黑,仅四蹄踏白,故名为白蹄乌。”穆清微笑着靠近他,放低了声音又道:“柏悌,突厥语中意为少汗,白蹄正是取了柏悌的谐音。”
“白蹄乌,白蹄乌。”李世民抚着黑得闪亮的马脖子,扬声念了两遍,眉目明朗地大笑起来。一众随从上前恭贺他喜获宝马,一时簇拥热闹起来。仆婢搭起帐篷帷幔,布上果品酒酪,夫人女眷们一同进了帷幔聚坐相乐。英华则转眼跑得没影,穆清揣测了她的心意,亦能看懂李家二郎对英华亦是不同。要按她的心性,是不会横加干涉的,两人意气相投,如今又有些两小无猜的架势,原是桩好事。只是她不能有意忽略了鲜于夫人时时投射而来的不满冷意,也不能无视长孙娘子眼底的哀怨,更不能不顾及李氏的身份和将来。倘若有朝一日,这天下当真成了李家的天下,以英华的脾性,怎甘于被深锁在**的大樊笼中,万氏的殷殷所托,岂不成了泡影。也就是日后的事仍遥不可测,眼下便随他们恣意欢闹罢了。
正胡乱思忖着,一名浓眉深目的胡女牵来一匹驯良温顺的马,这便开始教起了穆清骑马。她让穆清尽量平和地与马对视,片刻后便托着她的腰,助她上了马背。乍一上马背,她被自己的高度唬了一跳,平日看人骑马总觉很稀松平常,不料到了马上才觉原是这般的高。还未等她坐稳,那马开始前后左右的小步挪动起来,她慌忙在脚下寻找马镫踩住,伸手牢牢抓住缰绳,浑身僵硬着不敢动弹一丝一毫。胡女以生硬的汉话向她喊道:“夫人且放松,放松,莫太拘着了。夫人紧张,马亦然。”
穆清小心翼翼地试着松软了手臂和腿,又放松了腰部,马果然安定下来。胡女教她俯身在马脖子上,感受马血脉流动,想着自己是马的一部分。接着胡女轻拍了一把马,那马便溜溜达达小步走起来。穆清在马上起初还左摇右晃不得要领,慌乱了片刻,倒也渐寻摸出了感觉,在马背上悠然自得起来。
胡女向她讲了如何控制缰绳,试了几次皆可控制自如,遂大力在马后臀上拍了一掌,马摇头摆尾地一路小跑起来,且越跑越快。穆清在马上乱了方寸,拉了缰绳许是力道不够,并不管用,还惹得马也搞不清她的意图,左右摇摆不定,最后干脆撒开蹄子跑开了。穆清惊叫了一声,急唤那胡女,胡女来不及反应,马已跑出许远,追不上了。她只得握紧缰绳低头缩在马背上,闭上眼不敢动。
忽然另一**蹄声响起,穆清睁眼向那响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想要呼救,喉咙里似堵了异物,呼不出声来。来的那人急速向她驰来,逼迫着她的马改变方向,往地势平坦处跑去,又从侧面撵着她的马。渐渐地,那匹马放慢了速度,穆清随着心口一松,手脚也失了气力,手中原本紧握的缰绳突然滑落,她整个人再坐不住,从马背上笔直地摔下来。幸而马已由疾驰改为小跑,这一摔还不算太重,却也猛地摔蒙在地。
有人伸手将她扶起,原以为是阿柳或是阿月,抬头却看到一双饱含春风的桃花眼,挑眉歪唇角,勾起一丝轻佻的笑,正是贺遂兆。“夫人要学骑马么,只是这位老师不怎样啊,害得夫人受惊吓。其实夫人要想学,尽可以来找我呀,在下骑术不敢说精湛,教会夫人还是容易的。”
穆清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未曾顾及发丝间及衣裙上沾染到的草叶碎土,见他依然握持着自己的手臂,甩了两下却未能甩开他的手,心下起了怒意,面上依旧淡淡道:“多谢相救。我已无恙,不必再扶持。”贺遂兆嬉笑着一张脸,还要说什么,远远地听见“七娘,七娘”的唤声,阿柳带着阿月已跑过来,他也只得撩开了手,“原是七娘,那在下以后便只唤七娘了。实是不喜唤你作夫人。”说完自顾自地翻身上马,回眸一笑,策马便走了,留了穆清站在原地烦闷地看他走远。
☆、第四十一章 稛载而归惹猜疑(一)
捆载而归蓄藏待发(一)
闭坊前,六人两车已回到家中。英华一路向穆清絮絮地讲着骑马的要领,转而又讲到白蹄乌如何英武非凡,穆清耐心地听着,被她逗得甚是开怀。阿柳本想插嘴劝穆清别再学骑马,可见她姊妹俩难得兴致高昂,也不好打断了。直到晚膳后,替她沐浴时,褪尽衣裙,方才看到她身上多处淤青,心下一紧便丢下脸来说:“七娘何必定要学骑马,看这一身伤,可如何是好。”
“几处淤青罢了,也用得着大惊小怪的。回头取了散瘀的药粉,拿酒化了,多擦几次也就好了。”穆清翻看着臂上肩头的伤势说。
阿柳仍是不服,碎碎念叨着,穆清闭眼躺在浴桶内,闻着水中撒的佩兰散发的淡淡香气,边听着阿柳的絮叨边仍由她拿布帛浸透热水轻轻揉擦淤青处,慢慢身心俱舒展开。自阿母离世后,便再没人这般在她耳边念她怨她不爱惜自身。幼时会觉得她比阿母还啰嗦,今日听来这啰嗦竟能令她心神安宁松乏,不知不觉中已离不得她。穆清也曾想过好几次,阿柳长她四岁,算到今岁,已有一十九岁,按说早该嫁人生子,却一直陪她流离着。偶尔穆清也说过要替她寻户好人家,正经嫁了为人妻。阿柳总说不愿离了她,过几年再说,穆清按下不提,却是故意不提,她害怕终有一日阿柳离开她,便有意绕开阿柳婚配的问题,这是她的自私任性,她心下明了,却任凭如何也松不开这手。
连了十余日,穆清每日赴城外郊野练习骑马。因城外饥民集聚,她每日吩咐阿月去集市采买大量胡饼蒸饼,待出城时分散给众逃难的百姓。一日日暮回城时,竟看到了长孙家的车,精致绝色的长孙娘子于车中端坐着,身边的几个婢女在向难民们分发食物药材及零散的铜钱。这倒教穆清敬佩起她来,不想她不仅貌美,更是心思纯善,生得一颗慈悲心,无怪乎乳名唤作观音婢了。他日事成,确是个堪得起母仪天下的女子,相较之下,自家的幼妹整日里只顾着顽皮,无一丝正形,与之相去甚远。
连日的摔跌颠簸,折腾得穆清浑身酸痛难忍,好在一时忍耐了下来,马也骑得像模像样的了,她自己也颇为得意。转瞬七夕将至,塘子里的莲叶极尽所能地舒展撑托起来,拳头大的花苞亭亭净植,已有些性急的渐次绽开了花瓣,粉白中透着娇嫩的红。这样一片大的荷塘,竟引来了两三只鹭鸟,终日在莲叶间漫步戏耍。
穆清邀了窦夫人来赏过一回花,自然也不能漏了几乎与窦夫人形影不离的鲜于夫人,及唐国公的几位如夫人。宅子虽不及唐国公府小半大,胜在引水设计精巧,莲叶田田。窦夫人指着这一池的莲道:“你这莲养得精细,竟胜过皇城内西苑的莲池。西苑莲池中时常要以彩纸布帛铰了荷芰菱芡等物,扎绑于塘中。”
一边的英华扑哧笑出声,“彩纸风吹既破,布帛雨淋便烂,要这般布置的荷塘,能撑几日光鲜?”鲜于夫人心说,粗鄙无礼的丫头,见识还甚少,果然是个不入流的,观音婢不知胜她几许,原还忌惮着这粗陋丫头与二郎交好,现看来竟都是多余的。“圣上时常流连之地,自然不容颓败之姿的,每日都有人拿了新铰制的莲叶荷花,换下隔日的那些。”鲜于夫人有些得意地答她。
窦夫人抬眼看了鲜于夫人一眼,心中暗自摇头,她自计较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