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城市只有安上门和含光门灯光较多,有一丝活气。皇城中的太极宫,那些庄严壮丽,气象万千的庞大宫殿群全是废墟。
他们想看看大明宫。
向西北行走不远,面前是个雄伟的高台,几百级阶梯向上延伸。这儿是龙首岗,是大明宫正殿含元殿所在。
他们拾级而上,登上高台。
高处朔风更紧,雪花大片大片地飞舞着。路朝天和白云飞徘徊在含元殿的夯土台基上,望着隐入茫茫夜色的废墟,感叹万千。
含元殿是大明宫的正殿。唐高宗之后,这儿是举行重大典礼的地方。他们循着殿前龙首道登上含元殿。龙首道长一百多步。
《唐语林》记载:“每元朔朝会,禁军羽杖宿于殿庭。金甲葆戈,杂以绮绣,文武缨佩,蕃夷酋长皆序立。仰观玉座,若在霄汉。”
含元殿南边是丹凤门。含元殿对称建有翔鸾、栖凤两阁,形成“凹”字形布局。
含元殿以北,依次纵列宣政、紫宸、蓬莱、含凉、玄武等大殿,构成大明宫南北轴线。两侧有各式宫殿、院馆、楼台建筑30余处。
眼前却是一片废墟!
夜风穿行于其间,发出各种古怪声响,仿佛置身于楼兰白龙堆。又有几声狼嚎传来,说不出的清冷,说不出的凄厉。
看着含元殿的废墟,他们想起过去的大唐盛事。
唐朝时期,咏赞含元殿的诗歌非常多。唐中宗曾经和皇后、长宁公主、安乐公主、太平公主、上官婉儿、温王李重茂、吏部侍郎、将作大匠等,与吐蕃官员悉猎,共14人在含元殿作联句诗。
咏颂含元殿的作品中,岑参、王维的诗歌最有名。
岑参的诗歌写道: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杖拥千官。花迎剑佩星处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王维的诗歌写道: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朝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杖拥千官”,何等壮丽辉煌!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朝冕旒”,何等气派雍容!
而今,一切都成为过去,成为历史!
还会重现盛唐气象吗?
路朝天和白云飞在心中发问。
他们在含元殿一处断壁前停留下来,盘腿打坐,打算天明之后再去城中打探消息。
风声时高时低,呜呜作响,又有几声狼嚎传来。
路朝天开始调理内息。滴水和尚和布袋和尚输入他体内的异种真气和自身内力不时冲突,给他带来痛苦。仿佛三人共事,方向各一,各行其是,三股力量相互抵消。真气紊乱,内息不能正常运行。他期望有一天能将两僧内力消融。如果成功,他就有可能成为天下第一。
他的心情却很烦乱,理不清是什么原因。他几次想停止运功,眼前危机四伏,不容他稍有懈怠,不能不继续调理。
白云飞突然说一句:“我不相信……”
路朝天惊问:“什么不相信?”
白云飞道:“我不相信凌振衣武功那么厉害,几招就把我们逼得连连后退。真是活见鬼,岂有此理!”
路朝天沉默一会,苦笑道:“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之外,都没有太大差别。大仁者,应运而生;大劫者,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汉武唐宗,皆应运而生者;桀纣王莽曹操安禄山者,皆应劫而生。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扰乱天下。要恶就恶到极点,不能有一点人性,象安禄山辈;要善就善到极点,不能有一丝恶念,如滴水大师。不管行善和作恶,如果做到这样,就可以充分发挥潜力,无敌于天下!”
白云飞道:“二哥,你得到滴水和尚和布袋和尚的内力,应该无敌于天下,石无能都不可能是你的对手,如何反而不如一年前,内力越来越差,却是为什么?”
路朝天苦笑道:“内力不是钱财,别人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可以随意支用!要不然,武林人物相互窃取内力,岂不天下大乱?即使有机缘得到别人的内力,要和自身融为一体,也很难办到。输入体内的异种真气非自己修炼得来,总有很多相互抵触之处,无法和自己的内力相融。除非,我也和两位高僧一样吃斋念佛……”
路朝天若有所思,忽然住嘴。
白云飞问道:“怎么啦?”
路朝天沉吟道:“或许真的如此。两位高僧都是善人,他们佛法越深,功力越高。我心中杀机一露,他们的内力就会压制过来!看来,我真该象石无能那样吃素,那样修行,才可能化解他们的内力……”
白云飞笑道:“有这样的怪事!幸而二哥没有和螺雪公主合好,要不然,你得到螺雪公主的内力,岂非也同螺雪公主一样,从一个大男人变成一个小女子,才能和她的内力相融?岂不是变成不男不女的阴阳人?!——看来,石无能恐怕真的逼奸了螺雪公主,得到了螺雪公主的内力,要不然,他在矾楼上不会有那么奇怪的表现!”
路朝天苦苦思索,过了好久,才叹气道:“或许,我真该象石无能那样……”
白云飞不敢在路朝天面前提石无能,听得路朝天说起石无能的名字,却也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毕竟,他无法忘记和石无能交往的过去:“石无能说过,‘全身透空,无形无象’,做到这个地步,方能达到武学最高境界。二哥,我们该想一想怎样才能达到‘全身透空,无形无象’?”
路朝天呆了一会,喃喃地道:“‘全身透空,无形无象’……‘全身透空,无形无象’……”
白云飞道:“石无能说过,要达到这种境界,需要万物不萦于怀,胸中没有一点杂念。万物为我,我为万物!就能无为而无不为,万物均能为我所用!”
路朝天苦笑道:“你倒成了我的老师!懂得这些道理容易,做起来就困难了!国恨家仇,仇深似海,焉能不萦于怀?能够忘记给中华大地带来深重灾难的化外蛮夷?能够忘记把这万千宫殿变成一片废墟的乱臣贼子?能够忘记被粟特人碎剐而死的前辈先人?我们眼前几件大事,那一件可以丢开?哪一件能不萦于怀?要不要追杀悬咄?要不要剿灭粟特人?要不要向凌振衣寻仇?要不要帮助阳同人寻访桃花源?我们的师门血债和家族血仇该不该报?我们已然卷入仇杀之中,是反抗还是束手待毙?我们帮助沙陀人夺得中原,给中原人民又带来一场灾难,我们能够不萦于怀?”
白云飞语塞。
路朝天沉默一会,长叹一口气:“‘竹影扫阶尘不去,月穿潭影水无痕’。你说得对……滴水和尚曾经当头棒喝:放下。布袋和尚亦有偈语:放下亦放下,何处来牵挂?坐个无事人,笑谈星月大……”他苦笑摇头,又叹了口气,问道:“白三,你又如何?能够把这些放下吗?”
白云飞楞了一阵,没有说话。
又有一阵夹着雪片的朔风吹来。
风中带有浓烈的腥臭气味,引起他们的注意。路朝天对白云飞道:“我们过去看看……”
第七卷穷途末路二 桃花源中人
朔风从北方吹来,腥臭气味当在北方。
他们朝北面行去,走完含元殿废墟,后面是宣政殿。
宣政殿和紫宸殿是前廷和内廷的分界。经过宣政门,就进入了内廷。
腥臭气味更加浓烈。
来到宣政门,他们猛然止步,大吃一惊,心头狂跳。
宣政门的断壁上,一片蓝幽幽的大字在跳动,这是一个大约丈许的杀字!旁边还有两行小字:天与万物养人,人无一物奉天!
又是杀人魔王的杰作!
他们在狮驼国就曾经领教。
这是用磷光粉书写,越是黑暗,字迹越是耀眼夺目。
朦胧的星光和雪光映照下,宣政门的夯土台基上摆开一排圆球,一群老鼠正飞窜逃开。
他们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几十个人头!
那些人头上敷上一层薄薄的白雪。
人头前还插着一排香烛,香烛早已燃尽。
腥臭气味就是这些人头散发的。
杀人魔王在这里祭奠谁呢?
人头有大有小,各种年龄都有,有两个似乎是六七岁的孩童,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
正在惊疑之间,忽听有人朝这边掠来。
他们赶紧闪身离开,躲在一旁,静观动静。
从南奔来十多人,停在宣政门前,观察那排人头,小声议论。
路朝天和白云飞屏着呼吸,听他们说话。
“又是凌振衣所为,杀人魔王果然来到这里!”
“他用梁末帝的头颅祭奠谁呢?”
“天才知道!杀人魔王以杀人为乐,性情乖张,非常人能够测度!”
“我们要对付杀人魔王,对付悬咄师徒和路朝天、白云飞,对付七圣刀和沙陀人的追剿,我们的处境太难了!”
有人插话:“还有石无能,听说这厮根本就没有死……”
石无能没有死,他们又是一楞。
矾楼爆炸,留下了许多疑案,沙陀人进入汴梁之后,为了稳定局势,大张旗鼓对付江湖人物,因而人人自危,纷纷逃离汴梁。矾楼爆炸事件淹没于一团迷雾之中,很多情况都无从打听。
有人道:“石无能死在矾楼应该确凿无疑。那些粟特人如丧家之犬,才被沙陀人收买,为沙陀人效命!
又有人语气沉重地道:“在下劝各位不要高兴太早,那石无能何等奸诈,他会轻易死在矾楼?除非见到他的尸骨我们才能相信!”
先前那人道:“我听到沙陀人说,石无能已经受命为后唐判六军诸卫事,就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他的两个兄弟路朝天和白云飞都接受了后唐高官,路朝天是佑国军节度使,白云飞是山南东道节度使,这番西行正是走马上任。”
路朝天和白云飞哭笑不得,居然会有这种谣言。
语气沉重的声音道:“各位英雄可要小心,粟特人的七圣刀太过厉害,连少林寺方丈都丧身阵中,我们万不可落单,为敌人所乘!”
路朝天听出,这人是裴家老二裴成显。
“七圣刀阵当真可怕,那么多成名英雄丧身刀阵……”
“石无能、路朝天、白云飞兄弟和凌振衣四人罪恶滔天,在矾楼做下惊天血案,众多英雄丧身矾楼,我中土武林遭此重创,恐怕几十年难以恢复元气!要不然……要不然,此番西行,也不会如此艰难,势单力孤……”
“我们追杀悬咄,却纷纷死于七圣刀阵。单是七圣刀阵也无法应付,更不用说对方还有杀人魔王、路朝天、白云飞这些绝顶高手窥视一旁。唉……也不知究竟谁追杀谁!”
路朝天和白云飞又惊又怒:这些人怎么会把矾楼血案算在他们的头上!
又有人道:“我们共有上百人西来,一路死伤不少,只剩下几十人,还连对头的影子也没有摸到。听说独孤残雪、慕容隐超和少林棍僧在凤凰谷困住路朝天和白云飞,却被契丹萧敌鲁救去。又增加一个厉害对头,不知如何是好!再往西行,剩下的几十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有人道:“我劝各位不必气馁,少林寺出动数百弟子,独孤、长孙和慕容三大武林家族都倾巢出动,中原群雄闻风而起,这些蛮夷虽然厉害,未必就不能除掉他们!”
有人冷笑一声:“除掉他们?拿什么除掉他们?象你师傅广成先生,躲得远远的,就能够除掉他们?”
那人喝道:“你敢辱我师尊!我还怀疑你公孙错和石无能暗中勾结,通风报信,不然,我们合围凌振衣,追杀路朝天和白云飞为什么次次扑空!”
他们争吵起来,裴成显赶紧劝解。
又有人道:“我们走一路,吵一路,不能协调一致,又如何对付大敌?唉……少林寺三高僧有的死于矾楼,有的死于粟特人手中;白云门司马正南、路九等有威望的武林耆老生死不明,白衣天子裴行天老英雄又身受重伤,无人可以号召群雄,共同御侮……中土武林就这样一蹶不振,等着被外族蛮夷分头消灭?”
裴成显道:“知圣大师无须悲观。独孤、长孙、慕容三大世家重出江湖,连长孙无涯、独孤迅逸、慕容亦啸都重新出山了。三位老前辈何等声望!有他们号令天下,群雄都会闻风而从。家父将养一段时间,就可会同这三位前辈共商大计,对付敌人。眼前,首务是截住悬咄西逃,将炸药密技带往西域。西方人得此利器,非同小可,我中华将永远沦为他们的奴仆了!”
听得这些对话,路朝天和白云飞总算明白这几十个人的来历:这些人大都是矾楼逃生的英雄。除了知圣大师、公孙错以外,好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