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燕梅急切想知道救兵的消息,如果救兵很快来到,韩清婉就能得救。
她却听不到墨君和再说什么,父亲又说话了,语气严厉地训斥哥哥:“周光辅,你知罪吗?”
哥哥的声音:“末将知罪!”
父亲:“罪在哪里?”
哥哥:“末将不该收留韩清婉,不该为她克扣军粮,激起将士不满,末将罪该斩首!”
父亲道:“你也知道罪该斩首?要不是书记大人为你说情,我早将你斩首示众,安抚众人!我们的处境何等艰难,岂容你如此胡来!”
听得父亲如此说,周燕梅心中一凉,韩清婉哪里还有活命希望?
冯道说道:“令公打算如何处置韩清婉?象她这样的人物,随便杀掉实在可惜,可否将她送出城去,交给韩延徽。韩延徽在虏酋面前颇能说话,或许因为女儿平安回来,心中感激,帮我幽州说话,也未可知?”
周德威道:“书记大人指教的是!可是,我幽州将士恨极韩延徽,他们竭力反对将韩清婉送出。不杀韩清婉,难以平息他们的怨恨。谁叫她在这个时候来到幽州……”
一道凉气从周燕梅的背心直往上升:清婉姐姐完了!突然,她想到石无能,石无能是否也在大厅之中呢?
她偷偷望进去,却没有看到石无能。
又听得王思同说话:“令公如何料理李绍荣和单廷圭?可否就在今天的会议上下手擒拿,清除这两个祸根?——幽州局面艰难,如果他们密谋叛乱,实在难以对付!”
周德威道:“此事确实棘手,如果李、单密谋叛变,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希望黑侠的好消息能够让他们打消叛乱的念头。没有拿到真凭实据,还是安抚为上,如果动他们,必将引起幽州将士不安,酿成大祸!”
王思同又道:“那杨光远呢?想不到他还藏有粮食,暗中高价卖放,赚这种黑心钱,丧心病狂,令人发指!如果不料理他,将士们群情激愤,更难安抚!”
周德威沉默很久才说话:“先不说杨光远的事情吧,将领们快要来了,容老夫仔细斟酌。幽州局势艰难,一切以稳定为要……”
大厅中说话声音停止了。
不一会,李绍荣、单廷圭等大批将领进入大厅,会议开始了。
周德威大声道:“今天召集众将议事,一是当众宣布对周光辅的处罚!周光辅私自收留反贼韩延徽的女儿韩清婉,且为韩清婉克扣军粮,本镇将依法严惩,鉴于眼前用人之际,本当责打八十军棍,暂且记在帐上,幽州解围之后再行清算。降两级留用,罚奉一年。另外,还有重大消息告知各位。大家已经看见,黑侠突围成功,带领五百义勇回来,带回好消息,就请黑侠向各位宣告!”
墨君和站起来,高声道:“托晋王洪福,令公神威,我们一行人虽然伤亡惨重,却终于成功冲出,到魏州拜见了晋王。晋王详细询问了幽州的情况。眼下,我河东局势已经转危为安。义昌节度使李存审派两百精兵随同路朝天大侠渡海北行,会同渤海国袭扰契丹后方。路朝天大侠行刺契丹重臣得手,阿保机已经北返,幽州城下只剩五六万人围城。河上压力已经减轻,我军节节胜利。河南杨刘和德胜两处据点得到巩固。汴贼拼命争夺杨刘和德胜,均被我军杀退。我军又夺得郓州,在河南稳住了阵脚。晋王派遣蕃汉马步副总管李存审为主将,带领三万人前来救援幽州,特命我回城报信,幽州即将解围脱困。晋王传令,对幽州全城将士通令嘉奖!”
听得墨君和的喜讯,众将兴高采烈,议论纷纷。
周德威微笑道:“我们只消再坚持十天左右,我幽州就能转危为安!各位将领随同老夫苦守幽州,受尽磨难,老夫定有厚报。老夫将上报晋王,为各位讨赏。李绍荣将军,单廷圭将军,待得幽州解围的时候,老夫还得借用流云、燕舞两个女孩子表演羯鼓,在庆功酒宴上助兴!”
李绍荣和单廷圭兴致勃勃地议论这天大喜讯,突然听到周德威提到流云燕舞两个女子,都住了口。
周德威看见他们表情奇怪,便诧异地问道:“你们怎么了?”
李绍荣吞吞吐吐地道:“流云……流云……她,她不在了……”
周德威一楞,这两名女子难道被他们杀来吃了。
刘希在一旁听见,犹如一声霹雳在头顶震响,他惊呆了。
王思同十分愤怒,喝道:“两个姑娘何等人物,你们竟然忍心……”
周德威本来答应将流云和燕舞赏给他们两人。幽州围城之后,局势危急,幽州籍军队和周德威的嫡系之间摩擦不断。周德威为了安抚李绍荣和单廷圭,失信于刘、王,转将流云燕舞送给了李、单。为此,周德威把两人找来,开导一阵。王思同身为武将,倒还罢了,刘希却是个多情种子,痛苦了好久,生了一场大病。周德威和周光辅都好生内疚。
没想到,这对美艳绝伦的姊妹花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单廷圭怒道:“老子吃了她,你又能怎样?老子不能克扣军粮,人饿了要吃东西。现在,将士们连自己的用人都杀了吃了,还吃了自己的女儿、老婆!这两个女子既不能守城,又消耗粮食,吃了她们,有什么了不起?”
刘希泪水滚滚而下:“姓李的,你,你好忍心!”
李绍荣突然发怒,叫道:“你以为老子愿意?你喜欢流云,老子一样喜欢流云,要不是没有办法,我如何会……”
周燕梅在窗外听得清楚,最擅长羯鼓的两位美女居然被人杀来吃了,心中惊骇莫名,再听得单廷圭和李绍荣振振有辞地为他们吃人辩护,更是寒心。
王思同怒目圆瞪,喝道:“姓单的,姓李的,你们给我记住今天的事情!”
单廷圭和李绍荣道:“记住就记住,你能怎样?不过两名舞女而已,犯得着这样发火。她们姊妹如果在你们手中,还不是一样被杀来吃了,有什么区别?”
眼看大厅上就要当场爆发冲突,周德威赶紧道:“算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已经死了,不必再提……”
单廷圭却转向周德威道:“令公,末将有话要说,虽然救兵即将到来,可是,我们还需要坚持十来天!这十来天我们吃什么?我手下的兵士们怨气满腹,军心难安,末将实在无法弹压,请令公示下!”
李绍荣也道:“悯忠寺不是还有二十多只‘两脚羊’吗?还留着他们做什么?”
大厅上陷入难堪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周德威才说话:“悯忠寺剩余的二十多人,老夫想留到要紧关头使用,如果契丹人发动进攻,总得让将士们有点东西可吃……”
单廷圭追问:“幽州有几千士兵,二十只‘两脚羊’够做什么!将士们的女眷都快死光了?令公,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们熬过这十来天?”
单廷圭语气咄咄逼人,殊无尊重口吻。
周德威看了杨光远一眼,回答道:“老夫会对下属有所交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老夫就杀掉我的两个小妾,给将士们充饥,再以后就杀我女儿,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保住幽州,老夫全家死完也再所不惜!”
周德威语音冰凉,斩钉截铁!
大厅上一片寂静!
杨光远躲避着周德威的目光,低下头来。
周燕梅惊骇异常,心头狂跳,面如土色。父亲的两个小妾平时待人恭谨,对周燕梅也非常好,父亲却要将她们杀掉当作军粮,最后还要杀自己。
哪里还能哀求父亲放过韩清婉!
会议结束了,周光辅知道妹妹和姚七娘在后院等他,赶紧过来相见。
听到妹妹和韩清婉所谈的情况,他们苦笑着相对摇头,谁也没有主意。
姚七娘知道赵玉没有回幽州,被晋王留在了身边,有些遗憾,她问道:“难道没有其他办法?或者,有没有东西向契丹人再换来一点粮食?那个杨光远,那个断臂将军,不是还有存粮吗?难道不可以逼迫他献出来?只消熬过十天,大家齐心,难道十天也熬不过去吗?”
周光辅知道周燕梅偷听到大厅上一些话,却根本不知道实际情况,他苦笑一声:“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墨君和所说的话是和父帅商量过的,是为了鼓舞大家死守幽州。晋王根本无法派出援兵,李存审被镇定军队牵制在沧州。河上激战正酣,我军虽然占领了杨刘,但大梁派出王彦章为指挥使,统兵和我争夺杨刘。王彦章实在厉害,我军在他的手中连吃败仗,德胜失守,李嗣源陷在博州,杨刘也差点被夺去。我军大败之余,晋王曾经想放弃东平(郓州),亏得郭崇韬深通将略,明白王彦章沿河而下,意在夺取东平,他力主坚守,向晋王建议,自将万人在博州以东麻家渡筑城戍兵,以分王彦章兵势,既可以阻住河津,又能接应东平。晋王听从了郭崇韬的计策,在麻家渡日夜筑城,这才勉强稳住阵脚。更要命的是,李嗣昭病死,他的二儿子李继韬杀死了兄长李继俦,将潞州献给汴贼。潞州落到大梁手中,不仅河上大军侧翼受到威胁,太原根本重地也暴露在汴贼兵威之前。汴将刘寻带兵偷袭太原,太原死伤惨重,差点落到汴贼手中。晋王哪里还有兵救援幽州?晋王身边,大部分人主张放弃幽州,李嗣源力主救援,称父帅乃河东社稷重臣,焉能不救,可惜无兵可派,徒叹奈何!”
知道真实情况,姚七娘和周燕梅心中一凉。
沉默很久,姚七娘道:“那螺雪公主……契丹人不是想要螺雪公主吗?难道不可以用螺雪公主换来一些粮食?或者,与其饿死在城中,不如出城去掠取敌人的粮草辎重,岂不胜过杀害自己的亲人?”
周光辅摇头道:“献出螺雪公主,想也休想,石无能大侠不会答应。将士们的体力虚弱之极,拉不动硬弓,连刀都提不动了,战马也杀光吃完!契丹人深沟壁垒,想出城掠取敌人辎重,那是做梦……”
周光辅提到石无能,周燕梅道:“清婉姐姐希望能保住云儿,提到请石大侠帮忙,对了,悯忠寺关着一个小孩,自称是石大侠的儿子……”
周光辅眼睛一亮,觉得可以试一试,如果石无能愿意帮忙,他出面说话,父亲不能不听。他点头道:“我马上去找石大侠!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听说那孩子的名字之后,周光辅沉吟道:“白云飞曾经向我打听过这孩子,他们刺杀阿保机的时候,从城外救回几百老百姓。这些人进城之后却被关到了悯忠寺。他们一直瞒着我,想不到还有石无能的儿子在内,幸亏没有被人杀掉,要不然,要不然,我们有什么脸见石大侠……”
第五卷喋血孤城十四 绝望
周光辅有十多天没有看见石无能了。
石无能、白云飞和周光辅带人配合墨君和突围,石无能和白云飞很久没有吃东西,体力虚弱,竟然都受了伤,以后就再也没有露面,周光辅以为他在深居养伤,也没有多想。
周光辅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石无能,非但石无能没有找到,连白云飞、螺雪公主也失去了踪影。
来到螺雪公主的住处,这儿早就空无一人,吕嫂早就饿死了。
他以为石无能会在城墙上,又赶到城墙寻找,问了好多人,都没有见过石无能。
周光辅好生奇怪,隐隐感到不安,觉得事情蹊跷,营救韩清婉也还罢了,石无能失踪却关系着幽州的安危。
难道石无能看见幽州无法坚守,便带着螺雪公主投降了契丹?
他越想心中越惊,如果这样,幽州破城就在眼前!
他匆匆赶回节度使衙门,找父亲商量这一惊人变故。
路过开泰寺,看见寺院门口有几百人向着寺院大门跪拜,再一看,寺院门口端坐着一个和尚,正是诚惠神僧。
诚惠神僧还是原来模样,依然胖胖的,依然红光满面。幽州人人面黄肌瘦,这个和尚却保留着原来样子,不能不令人惊奇。
这和尚果然道行不小,不愧为神僧。周光辅心中纳罕,从诚惠又想到杨光远,杨光远也同诚惠一样,保留着健康的肤色。杨光远却非神僧,之所以如此,私下一定储藏有足够的食物。
诚惠神僧能否再为幽州找到一批粮食呢?如果能那样,就真是活命菩萨了。
周光辅想着这些,却没有停步,急匆匆朝前走。
他被刘希叫住了。
刘希脸色苍白,面带病容,瘦骨伶仃,走一步喘几口气,行动非常缓慢,他要去找李绍荣索要流云的遗骨。他约王思同,王思同却不愿意同去,只好一个人前往。李绍荣如此横蛮,他却是一介文人,有些害怕,看到周光辅,便要求周光辅陪他前往。
周光辅知道刘希对流云很是情深,父亲这件事伤透了刘希的心,自己也好生内疚,虽然有要事在身,也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