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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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山变- 第4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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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番对答是皇帝和曾国藩、阎敬铭几个人早就商议好了的,一番做作更是瞒不过众人,只见阎敬铭恭恭敬敬的跪倒行礼,“臣领旨谢恩。”他说,“臣到江宁之后,定当会同省内诸员,将江宁铁路大工往年种种花用款项,逐一查问得清楚明白,上慰主知。”

  “这件事一定要办成铁案,文祥,曾国藩?你们两个人在京中,以总署衙门电传司为枢纽,每一天江宁那边的案情进展,朕都要第一个知道。”

  “还有,若是没有实据也就罢了,一旦有了实据,就立刻将桂良带至异地审理,并要将下属各方吏员,统统分别关押,江宁勘验之事,不论涉及到谁,也不管是不是朝中大员,抑或是八旗耆宿,都要一查到底”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朕知道,不要说旁的地方,就是这军机处中,怕也是有人多拿了桂良的好处,若是有的话,朕给他三天限期,期内出首的,朕只要追回往来收受贿赂款项,旁的事,既往不咎;若是等到时候,给人查了出来,证据确凿,情真罪实,就是朕想保全,怕也不可得了。这一层,尔等要事先想个清楚明白。”

  几个人碰头而出,脸上的表情都是凝重无比,回到军机处直庐,也是彼此默然对坐,没有一个人首当出言。当值的章京领班‘达拉密’的曹毓英为几个人奉上茶水,也觉察出气氛不比往常,消无声息的行了个礼,转身退了下去,到外间小声知会,“今天怕是有大事,各自小心吧。”

  众人相对无言良久,曾国藩忽然开口说道,“皇上当年推行铁路新政,军机处诸君,艰难盘措,力竭汗干,总算扫除膻秽,还定安集,百业俱兴,谁想到,却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孙瑞珍立刻摇头,“涤生兄这话,老夫不敢苟同。”他带着置身事外,一派轻松的语气说道,“此事如今尚未有所成议,又怎么能说是出了纰漏?况且说,即便如此,皇上圣明在上,百官清正可风,士民归心在下,有一二个不肖之员,算得了什么?”

  “若是平常官员也就罢了,桂燕山可谓庙堂中宗室楷模,位高权重,却也闹出这样一出来……”曾国藩摇头叹息,“一旦勘察之下,出了惊天大案,不但桂大人要受国法惩治,只怕两江官场,无遗类矣。”

  阎敬铭眨着小眼睛,开口说道,“我想,皇上总不会为桂良一人掀起绝大政澜吧?况且说,两江地面上,官员何止千百?焉有全数撤换的道理?”

  “不管怎么说,丹初兄,这一次你奉旨查案,责任匪浅,行止之间千万要再三慎重啊”曾国藩说道,“老兄夹袋中可已经有了随员的人选了吗?”

  “嗯,总有几个心仪之辈。”阎敬铭叹了口气,“若是依阎某心中祈愿的话,能够将肃雨亭派与我一起办差,才是好呢。”

  “何出此言?”这样剑出偏锋的一句话,让众人同时一愣,“工、户两部那么多人你不要,单单想要一省巡抚做你的随员,丹初兄,你的面子也太大点了吧?”

  阎敬铭也知道自己的话有点大言了,笑着说道,“办这样的差事,最主要两节,其一便是僚属与主官上下一心;其二就是彼此配合无间。我与肃雨亭同僚多年,这份默契于心嘛,朝中当真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曾国藩一笑,没有说话,他心里在想,这一次江宁办差,实在是两难境地。最后的结果找不出任何纰漏之处,上下各级皆大欢喜,只有皇上借势整肃官场贪墨之风的圣意就要全然落到空处;若是查出证据来,桂良必然大倒其霉不在话下,但主持其事的阎敬铭怕也要彻底的得罪了恭王一脉了。左右想想,也只有阎敬铭这样的耿介之士能够身担其职。

  换了是自己的话,只怕因为担心得罪了满朝的满蒙大臣,王公巨族而一早请辞差事了吧?心中这样想着,曾国藩心中惭愧起来。

  让肃顺随同前往江宁办差不过是故作惊人的笑语罢了,但皇帝却想到了另外一个人,“阎敬铭,你报上来的这份随员名单朕看过了。除了两部的随同办差的司道一级的官员之外,朕想,让崇实和你一同办公。”

  “是。崇白水以旗员大魁天下,又是经皇上点拨数年的,有白水小兄在臣的身边帮衬办差,定能收事半功倍之效。”阎敬铭说,“皇上圣虑周详,臣不胜感服。”

  “话是这样说,但派他帮同办差,自然还是以你为主。”皇帝笑呵呵 的说道,“肃顺嘛,不日即将回转山西,他在省内的公务也是繁忙得很,怕是不能帮衬你了。”

  阎敬铭脸一红,他没有想到在军机处的这种办开玩笑的话也传到了皇帝的耳朵中去了。说起来,军机大臣的品秩虽然略高于外官,但彼此没有从属关系,更加是无权任意调用的,故而他的这几句话说是开玩笑也行,说是揽权也未尝不可。想到这里,赶忙碰头答说,“臣惶恐。臣与肃大人……多年同僚,于其品行,素有了解,……故而有此玩笑之语,请皇上恕罪”

  看他吓得什么似的,皇帝心中得意,“你啊,朕记得你为人最称方正的,怎么在军机处中反倒如此出言不谨了呢?”

  “是,臣罪臣知,一旦有为君父分忧之机,心中得意非常,言行荒诞……,请皇上治臣之罪。”

  “你也不必这样忧惧,朕只是提点你几句,也免得差事尚未办理,就给人说你秉性轻浮,难当大事。”皇帝收拢了笑容,口中说道,“还是议正经事吧。朕问你,你这一次到江宁去,心中可有打算?行事之间,行以何种方略?”

  阎敬铭汗透重衣,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闻言奏答,“臣想,仍旧是从查验账目入手,其他种种,料想其中若是有人侵鱼贪墨的话,必然有蛛丝马迹,只要能够查获实据,即可据实而参,料想……”

  “你这份查验的功力,未必算得上高明。”皇帝为他的奏答报以哂笑,“要是照你这样查法,两江治下,插手铁路大工的官员如同恒河沙数,你要查到什么时候?久拖不决,不但辜负朕望,也会让地方臣僚怨声不绝,到时候,朝野一片沸腾,你又当如何?”

  “这,臣不知道,请皇上示下。”

  “擒贼擒王。办差当先以爵位最尊,品秩最高之人查起,一旦有所得,也就不必再费时费力的逐一勘问,这些人自己就会找到你,自呈罪衍了。”

  “圣明无过皇上,天语开臣矛塞,臣都记下了,日后到省之后,定当以皇上圣谕教诲行之,断不敢有半点违逆之处。”

  皇帝想了想,挥手把六福打发了出去,身边只留下一个惊羽,随侍伺候,又让他站了起来,“你这一次的差事,其意深远无比,说起来,朝中知晓其故的,或者人数不少,内中与桂良有所勾结的,更是不是少数。”

  阎敬铭弓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的听着,他知道,皇帝说出这番话来,就是真真正正拿自己当做心腹之臣了,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听到这里,见是个空,赶忙插言道:“这等无君无父,心中只为一己私利,苟且于位的官员,皇上又何必为他们烦忧?”

  皇帝笑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些人是什么样,朕心知肚明,其实,朕五内所忧烦的,又岂是这样一群如你口中所说的混账行子?”他微微闭上眼睛,停顿了片刻,霍然张目,“朕要做的,是借此机会,彻底整肃我大清官场上的这种种歪风邪气故而,这一次派你到两江去实地办理差事,就是为了将此事办成铁案。朕日后行事起来,才好言出有名。你明白吗?”

  阎敬铭忽然有所了解了:皇帝为什么对两江之事如此的大张旗鼓,并不是要惩治桂良,更多的是借他的人头,在朝中掀起新一轮的风暴要是这样说来的话,桂良有贪墨便罢,即便没有,也要找办法,给他安上贪墨的罪名

  见识及此,阎敬铭打了个冷战,他为人清廉耿介,朝中人人皆知,但更加知道的是,阎敬铭为人刚直不阿,从来不会陷人入罪,今天知道皇上竟然是抱着这样的心思,让他难得的犹豫起来。只听皇帝继续说道,“朕记得,你是道光二十五年的进士,是不是?”

  “是。先皇二十五年时,臣蒙先皇赏识,拔于泥涂。”

  “算起来也有近十五年的时间了。”皇帝含笑说道,“上年八月科场大案之后,瑞常身为监临,办差不力,朕夺了他的揆席,等你回京之后,朕再下旨加恩吧。”

  “这?”阎敬铭一呆,心中大喜大学士四正两协,正位易求而协办难得,这是因为正位的位置多,协办却只有两个。如今四位大学士分别是:文华殿翁心存;武英殿许乃钊;体仁阁大学士倭仁;东阁大学士原本是柏葰,柏葰死后,曾国藩以协办得了这个正位,他空下来的位子皇上赏了军机大臣,管理总署衙门差事的文祥,另外一个就是瑞常,他的位置也空出了出来,如今看来,皇上是有意加恩于己了?

  加恩大学士,即便是揆席,也算是名正言顺的登阁拜相,算一算自己的年纪,刚过不惑,若是贸然加恩,虽然用人权柄操之于上,也定然会有人表示不满,故此,必须要有一桩确证无误,能够拿得出去的大功勋,方好说话。想到这里,阎敬铭碰头答说,“皇上降恩于下,臣自当剀切办差,上慰君恩。”




第123节再掀大案(6)

  第123节再掀大案(6)

  崇实是陷于阎敬铭等出京的,走陆路到了通州,弃岸登舟,顺水而下,却全然没有半点新官上任的喜庆之情,脑子中想着的,全然是在京中所见所闻,以及为乃父担惊害怕的惴惴不安。

  阎敬铭奉旨办差,名义上是到安徽安庆,办理陈兴邦殴妻致死一案,实际上,这不过是朝廷惯用的借口即便要查探他的案子,也该兵部或者刑部派人前往,或者将其人押回京中勘问,哪儿有绿营副将,品秩不过五品的官员,要军机大臣亲自出京的?

  这还不算,崇实听到消息称,阎敬铭此番到两江去,是为了查探江宁铁路大工之中,有无贪墨情弊的案子而至的。而若是真的查出什么毛病来,只怕当年任职江苏藩司的阿玛,也难逃公道想到这里,崇实又忆起皇帝在招自己陛见时,着自己向阿玛说的话,凡此种种,都可见皇上的圣意若何,只不过,要阿玛出面首告,老人家会不会答应?不管怎么说,老人家这一次所临的,怕是平生仅有的危难之局了。身为人子,总是要想办法未雨绸缪才是的。

  胡思乱想着,官船靠上德州码头,他这一次虽然是出京赴任,但皇上有话着自己转述本省巡抚,故而说是有公务在身,亦无不可。命官船在码头停靠等待,他自己走陆路,直奔济南。到了巡抚衙门,父子相见,崇实大吃一惊,“阿玛,您怎么了?头发……怎么都白了?”

  椿寿苦笑摇头,“还不是为了阎敬铭出京办差一事?”

  崇实慨然长叹,“果然如此阿玛,儿子这一次来,正是为此事,阿玛不必惶急,此事并非是没有转机的。”

  “哦?这话怎么说?”椿寿盯着儿子的双眸,语气急切的问道。

  说来也难怪他心中惊惧,咸丰八年年底前后,奕获罪去职,桂良在任上种种不法行径,开始浮出水面,特别是在轰动天下的铁路大工之中,两江官员上下其手,以国家正用款项,入了私人腰包中的银子,就不下三百万两之多椿寿厕身其间,自然也不会干净,只是负责募民司一项公务,就为司中僚员得来了二十九万两上下,他所得最多,有十七万左右。

  椿寿虽然是旗人,但秉性比之桂良那般的穷凶极恶,还要略好一些,这笔银子拿到手中,连着多日魂梦不安,一直到皇上以自己在江苏藩司任上统筹有方,为大工出力匪浅,改调山东巡抚,这件事就可以永远的瞒下去了,不料时隔数载,皇上终于还是把这件事提了出来,而且看这幅架势,竟有不查个河清见鱼的结果,万万不肯罢手的意思在内?桂良在江宁府城中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形容自己不得而知,但椿寿却为此事伤透了脑筋

  偏偏这样的事情能够与闻的人不是很多:劳崇光和自己私交甚好,而且从公务往来,私下拜会的时候,也曾经提及此事,都给他敷衍了过去。毕竟,这样的事情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了一份风险,至于能够拖延到几时,就非是一己所能预估的了。

  府中的清客唐树义倒是为自己出过几个主意,首先就是要上表辞官——如同开年之初的江宁藩司灵桂那样,回到京中,托请宗室近人,想一个弥补的办法,请皇上看在当年上书房师弟之谊,宗亲亲贵的份上,恕过此劫。但这种办法在灵桂可以,在椿寿却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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