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里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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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里的师兄-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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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多空心的,失心的,伤心的人,都是麒麟魔手笔。”
  聂风噤了声,耽搁一阵又问:“麒麟魔和我的左眼有什么关系?”
  神医摊手要就着这个往下谈,叫步惊云阻了,揽过聂风:“没什么关系,麒麟魔是天地煞气之最,你是人类,能有什么关系了。听他瞎扯。城里都是些闲鬼,编纂附会多得多了。你魂魄离体稍有时日,泉乡不宜久待,我带你回去。”
  聂风没动,步惊云搂他未松,心下很是含混,一番言语糊涂账,怕难来叫他取信。末了聂风看他半天,一笑:“我很少见你这样话多。你应该多说说,好听。”
  他笑得何其受看,叫步惊云不得不看。可两相对望,步惊云一愣,聂风戳他。步惊云省起甚事,垂眼拾了物什。聂风便同先生告辞来了,神医呵呵拱手:“这位兄弟,他日你若有甚操劳,只管寻我。”
  聂风觉着稀奇:“我有甚操劳?”
  神医话未尽的,留了个茬,也不再言语,径直引两人院外去。聂风随他起行,迈一步,足底究竟虚浮。坐时虽没太显,但一立着,即刻觉出有心无力来,当下跌半个踉跄。得幸步惊云从旁扶他,伸手一下揽了,躬身搂罢。聂风脚不沾地,为他打横抱着,怀里沉了沉,硬生生空得两手不知往哪里放。
  步惊云垂了眼:“环着我。”
  神医于前抠门,听了一颤,嗒啦一声,锁没打开。
  *********
  易风拿尾巴挠了挠聂风。聂风依依犹未动。他抬眼来瞟皇影。刀客正往那盏请魂灯下昏了眉目。猫儿左右瞧着,好觉无趣,辗转团成一颗球,绒绒向聂风胸口趴了,耳朵尖蹭在他颊畔,一抖,又一抖。
  易风心下莫名恼恨,怨他没得牵衣渡水梦回燕啼地醒过来。叭嗒一下拍他。怒归怒了,可爪子没绽。皇影闻了动静,扭头瞥它,彼此也无话。要省了气力,把心下焦切,不愿叫人探去的,掖了又掖。
  半天,易风说:“好久。”
  剑廿十三一叹:“这两个字你今晚已念了三百八十次,能换个词么?”
  易风同它亮了犬齿,嘶声一句:“要你管。”
  剑廿十三敛话,瑟瑟垂了叶。皇影提壶子续了茶,抿一抿。堂里清灯冷灶,四围愀寂。月是折上了,可秋霜短鬓的,统统往草叶檐瓦边素着,衬过磷光两盏,且住还飞。倏忽半撇风至,烛火一颤。易风悚然落地,一撇化了形,拽刀拧眉望了廊下。
  皇影横惊寂:“易兄弟,你在这看着聂兄弟,我出去探探。约莫只是风。”
  他末一句本不必说,易风一世妖仙神怪修了几千年,弦外之音总还听得。哪有什么风,这三更人定的,大抵是孤山野鬼一票子,拣亮处来了。易风于前掌了请魂灯,手里护罢遮了,向聂风身边坐。皇影见了没话,径自往去。
  剩得易风并着骨头两两凭窗相看,院中草木一阶的霜,烟升雾起,絮絮往厅下散了。剑廿十三颤了颤:“我觉得冷。”
  易风一笑妄应,拽得聂风没松,低头与他平了衣角,挑眉:“尊驾既然来了,何必躲着,出来吧。”
  他这么说了,来人不好要他请了又请,遂从善如流,欣然命笔的,向雾里现了半张脸。剑廿十三望他,讶然:“绝无神!”
  易风瞥他。绝无神往桌旁行了两步,咧嘴呵呵笑了:“廿十三,我说泉乡久不见你,原来叫人封了正,也好,帝释天早嫌弃你不成气,今日一并毁了吧。”
  完了又看易风,“咦”了一声:“稀奇,鬼界妖邪多了去了,我在泉乡也没怎么见过九命猫了,可惜你断了八尾,不然合该与我一战为敌。”
  易风叫他一句点破真身,却不如何惊诧了,只握了邪王垂眼:“你是那什么帝释天的人?”
  绝无神笼袖子:“说不上,算是吧。我对他的计较没什么兴味,只是人间有趣得紧。他托我毁一具肉身。人都回不来了,你还守着做什么?”
  易风心下搁着事,也听不得这个,将灯向聂风身边置了,与他拧眉呲牙:“他会回来的。”
  绝无神哈哈仍笑:“回来也是野鬼。难为你们要救他,还动了请魂灯,这东西守身护命,搁哪都能卷一场腥风血雨,这就白白与一个凡人点了,看样子皇影对他当真珍重得紧。”
  易风铿锵一声拔了刀:“与你何干。”
  绝无神哂然:“我方才说了,你若没断尾,尚能侥幸同我一拼。如今你残剩多少气力,还想与我争胜?”
  易风抚了抚邪王,拿手替聂风左右捋了鬓发。他生得俊,眉目清迥也清迥,可现下锁了一分,又一分,末了与绝无神一字:“是。”
  绝无神劝不下,没再得多少闲心,身下也未动,只懒懒挥了袖。指间几段火,并了拳势凌厉,一瞬掠至易风跟前。猫儿横刀挡了,铮地一记散得罡风四逸,仍叫他撞得退了三丈。易风扶墙歇了歇,胸口一阵怫然,憋出半喉血来。
  绝无神呵呵嗤笑:“不自量力。”
  易风听却未闻,仗了邪王掠影一招携怒斩下。绝无神由他挣扎,身下动也没动,稳稳站了。刀锋一嵌入雾,易风挑眉竟笑,翻掌弹指稍旋。邪王浑沉吟了半声,去势骤转,堪堪避了无神左臂,借过拳风往他喉间横来。
  绝无神瞧了暗里叹好,空手拽得白刃勉力扣了,仍叫邪王剐下一截鼻肉。绝无神为他一招伤了,当真吃痛,却将白齿绽与易风一笑,搭眼一望,若有所见,低喝:“天行!”
  易风醒豁过来,心念一晌怆然,恻恻敲了血下。扭头瞥得檐上坠了一团火,直向聂风噬去。易风仓惶收势欲救,但邪王叫绝无神扪了,抽刀未及的,到底迟了迟。易风何其痛哉,切齿一声唤他。
  ——聂风!
  他向来隐没情绪,罕得这样骄纵了惊动纷乱,孤危难助的,叫天地也不落忍,要奢与他千载一时的机缘转圜。可阴魂不偏不斜,将将点在聂风额前,招摇一晃。
  易风愕然,一时思忖纷纭,挤不出半句话来。绝无神涉世何深,当也愣了愣。两人生生瞧见聂风躺了三天,怎地在这个要紧关节,云波诡谲的,突兀起了身,抬袖一捞,拽过明火嘴里塞了,嚼吧嚼吧吐出一团灰。饱了才慵慵挑眉,眼底抹两笔烈烈寒色,偏还是艳的,一笑:“味道欠了。”
  易风哑了。“聂风”瞟他,“哦”了一句:“你就是从前那个镜湖底下埋刀的猫儿。不错,你竟拿八条尾巴替他挡了天罚,虽是多事,也算救我一命。”
  易风怔了半天:“你,你是南山院里屠杀——”
  “聂风”阴阴望他,竖指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小猫莫要胡言,若叫聂风知道,他拿一柄雪饮戳了几十个牛鼻子道士,又要寻死觅活去了。”
  他又摊手:“这也怪不得我,道士们不经折腾,掏了心,便都发了疯,自己拿剑舞来舞去,一一给捅死了。”
  绝无神拧眉:“你不是聂风,聂风还在泉乡未归,你哪位?”
  “聂风”瞟他一眼:“我?我没名字,可几千年来,世人都唤我——麒麟魔。”
  绝无神没了话。麒麟魔垂眉:“刚才那个是你手下?火不纯魂不阴,忒难吃。”
  绝无神额上横一串儿青筋,拽拳,横了怒。麒麟魔不以为忤,拿眼上下望他半天:“也罢,就算是开胃菜。我瞧你修行颇深,借我尝尝可好?”
  易风哂然。绝无神退了一步。麒麟魔仍看他:“唉?你要跑?你听过我的名号?可此事分明怪不得我,谁叫一老头将聂风摄走了。这身体里埋着双魂,我藏得深,伏在那里,没叫你瞧出来。”
  绝无神心下有些干,默了半天:“帝释天只想叫聂风魂飞魄散,你若要占他的皮囊,你拿去罢。”
  易风听了没甚惊动,还往桌旁坐了啜茶。麒麟魔抚掌:“不错不错,我也少见你这样晓事的,你这是要替,那个什么,什么老头巴结我了?”
  绝无神未接茬。麒麟魔一叹:“你虽然很通人情,但脑子不太好使。我与聂风双魂一体几千年。哼,我若要占这副身体,聂风拦得住我?谁也拦不住我。”
  绝无神莫名看他。麒麟魔嗤笑:“我不过让着他。聂风天真得很,以为拼命压着埋了,冰心决念了半辈子,我便出不来了?当年他渡魔,要阻我,我跟他说,你妻儿皆丧,这天下毁了便毁了,救什么救,不如让我替你斩尽了才好。奈何他执意斩魔证道,拿身殉志。可他就是死了,都躲不过去。他生生世世只能不断逃避我,却永远叫我缀了,甩也甩不脱的。”
  完了歪头:“你还不明白?我是他的因果业障,他生我生,他亡我亡。我就要缠着他。你们一堆魂啊鬼的,帝释天,呵,阻三阻四,好叫人厌烦。还有往廊下躲的那个,都让我吃了,也算归宿。”
  麒麟魔久没现世,难免言语稍多,想是话繁觉累。拿袖子掩了哈欠,施施扭下榻来。他冠了聂风一双眉眼,挂霜咽雪的,叫谁瞥了,染一袖的寒。还往月底灯前,火烛照过,刷刷两撇灼灼,一点不费力的,添了半截子妖,褶曲逢迎,自也勾人来看。
  绝无神握拳没动,麒麟魔与他一笑:“受死来。”
  

  ☆、返阳

  绝无神晓得眼前一头煞星不易对付,左右皱了心肝脾肺。麒麟魔拿眼瞟他,没了话。绝无神不知其意,几千年来泉乡之下多有传他狠绝手段,究竟还只风言冷语,没谁亲眼得瞧。便稍壮了胆色,行过两步,沉息敛气的,拳中握十成力道,一记往麒麟魔腹下扫来。
  这一叠火气到得凌厉,叫他垂了垂眉,吃吃一笑。乐完翻了袖子一卷,挥得轻描淡写,散尽无神杀拳,还把寸长指风,如刀似剑的,戳上他额前。绝无神但觉左眼一痛,叭嗒黑了,不得视物。拿手一捂,哗哗坠了血来。麒麟魔拈了招子向嘴里送,噶嘣一声嚼两口,略有嫌弃:“苦。”
  绝无神慌了,知道拼不过,一退再退,是要落跑。便在仓惶其中,足底叫什么摄住,踉跄一跌栽往阶下,惊得草叶丛中簌簌几声,爬出三五截蛇鼠虫蚁,缠上他喉头手足。绝无神要扯,但惹了一窝子男女老幼,延绵不绝的,阴阴向他身上覆着盖了,还生了刺啊毒的,扪牙戳他咬他,磨得他膝头臂上焚了火,损蚀了几百年鬼气。绝无神疼得惨嚎。麒麟魔又笑,扭了扭,一步一步往他身边行。
  绝无神挠得皮破,捋了又捋,末了扯衣满院子贴墙滚。麒麟魔井边掩了哈欠,坐着看戏。终是眼倦,隔空翻掌拽他于前。嘿嘿向他耳畔添一个字:“喂。”
  声息凉的,剐了绝无神一眉惨素,叫他惊得一个伶仃,手里抠了半截腿骨。他低头四顾一瞪,阶下云懒月散,浅淡光景没半分改的。哪里更有什么火啊虫的。麒麟魔望他,仍笑:“滋味如何?你见的那些小物什,腿多齿多,几把鳞爪,挠你,疼不疼?它们都是天地煞气,性好吞鬼,往心里钻。一捅一个窟窿,我现在把你的脾肺掏出来,啧啧,和莲蓬一般模样,莲蓬,莲蓬你看过么,瞧你皮肉老得塞牙,多半没甚见识。”
  绝无神抖了抖。麒麟魔往他指间拈了骨头,拿在鼻尖嗅了嗅:“涮涮也能吃了。”
  说完将他松了。绝无神千年鬼修一朝散尽,神通没了,及地勉力爬了几下。麒麟魔“哼”了半声,五指为爪隔空一拧,拽他腹腔血肉怦然,涂炭一地。绝无神疼得凄怆一声,哀楚得很。易风堂下洒一盏茶。扭头阖了窗。剑廿十三瑟瑟望他:“易,易风,他,他会回来吃我们么?”
  易风想了想:“说不准。”
  剑廿十三又掉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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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影山间转过两圈,道上逢着麒麟,正往途中燃一簇火,独个儿岩底下嘤嘤嘤嘤抹了泪,一时愣了。麒麟见他来,起了身,转头拿蹄子擦了擦,殷切相问:“风醒了么?”
  皇影摇头:“堂下忽至妖风,我怕事有不妥,来看看。你这有甚异状?”
  麒麟一听蔫了:“没,连鸟雀都没半只。”
  他一说,皇影心下乍然惊了。平日里南山一带阴则阴了,但总有虫音雁啼,现下静得太甚,逶迤曼长的,一声声拖着,死了,半分活意没有,寂得剐霜。他省起什么,拽刀只往来路上掠,麒麟看皇影去得惶急,怕是不太妙了,也嗒嗒摆了蹄子衔他。
  一鬼一兽憋了气儿湍至院前,老远闻着嘎吱嘎吱几番磨骨声,两相一望骇得魂散。急急蹿进门来,照面逢着“聂风”,自然愣了。看他垂眉低眼,长发笼过半面,欲颦犹笑欲开还敛的,含蓄是含蓄,柔宛也柔宛,井边吭哧吭哧啃什么。皇影一怔:“聂兄弟。”
  “聂风”听完停了,转头拿眼瞧他,嘴角叼一截子肉,映齿森森白,可眼底两撇,疏花淡叶的,艳着 。他叫皇影唤住,默了默,抬手把五指向袖子上扪一扪,一啄咽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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