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赔不起。
所以我果断拒绝了阿列克谢的好意。不过有阿列克谢在,想把两个孩子搬回家就容易多了。
回到林间的小木屋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为了防备万一,阿列克谢给费奥多尔煮了一大碗姜汤。
费奥多尔一向不大喜欢吃姜,但在我的注视下,他到底还是捏着鼻子把那一整碗热姜汤都灌了下去。
我跟费奥多尔住的木屋多少有点狭窄,虽然费奥多尔和伊万两个小朋友不怎么占地方,但这样狭小的房子里同时出现四个人依然显得有些拥挤了。
灌过姜汤之后的费奥多尔乖乖地回到了床上裹着毛绒毯子午睡去了,于是昏迷中的伊万一时间竟然没什么可以容身的地方。
我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发现好像也只有厨房的砧板姑且还算平坦,于是索性把他丢在了那里。
结果没过多久,耳边就忽然传来了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
“啊——”
第18章
我赶去现场的时候,伊万正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阿列克谢说,之前跟我的那场战斗当中,伊万这个小家伙的体力透支很是严重,所以被我一巴掌拍晕了之后才迟迟没办法醒过来。
我就说区区一个人类小鬼,就算是异能者也没道理跟我打得旗鼓相当嘛,敢情之前那场战斗的后半,这个小团子完全就是在硬撑。
总之这个蓝毛的小家伙本质上相当弱小,这会儿四肢还相当不听使唤,挣扎完全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但他控制不好方向和力量,探到砧板边沿的整个身子都摇摇欲坠的。
我怕他掉下去摔坏,连忙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抬手拎着衣领把他重新放回到了砧板上,结果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哭得更大声了——
就算已经有过一次体验了,我还是被这个小鬼吵到不行。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我索性顺手从锅台旁边捡起了半截削剩下的萝卜塞进了伊万的嘴里,还不小心把一边放在刀架上的菜刀碰倒了。
重新把刀收好之后,我再回头看那个小家伙,却见伊万已经抱膝缩成了一团,大睁着眼睛瑟瑟发抖。
——是房间有点冷吗?
身为鬼的我不会像人类一般对温度那样敏感,不过我好歹跟费奥多尔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也算拥有丰富的应付小朋友的经验了,看伊万抖那个样子,我觉得再这么下去说不定会把这小鬼冻坏,于是我好心地生起了一旁的炉火。
遇到这么善解人意的我,伊万一定会很感动吧。
“晴子。”在我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背后忽然传来了一声细弱的呼唤,还透着点没大睡醒的鼻音。
我忙转过头,却见费奥多尔成赤着脚站在那里。
“小费?你不是去午睡了吗?”
看着睡眼惺忪的小团子,我轻轻皱了下眉头:“所以为什么突然跑到这里来?”
费奥多尔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接着抬手揉了揉眼睛,糯糯地冲着我说了句:“本来是打算睡的,但听到了尖叫声。”
“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我凑到了费奥多尔身边,蹲下了身子,伸手揉了揉他软软的黑发:“就当是你因为担心我好了,不过如果因为不穿鞋子着了凉的话,还不是会给我添麻烦?”
这样说着,我顺手将费奥多尔从地面上抄了起来。
“对了晴子,阿列克谢先生似乎有什么话想跟你说,他刚刚还在说要找你。”费奥多尔对我说道:“所以他没有过来吗?”
“没有啊。”我也在房间里看了一圈:“说起来确实没看到廖沙呢。”
“那我等下去找他。”一面这样说着,我用指尖轻轻点了下费奥多尔的鼻尖:“所以小费先去休息,再不听话的话我可是真的会把你吃掉的哦。”
已经对“吃掉”警告完全免疫了的费奥多尔当然不会有什么更多的反应,反而是砧板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什么翻倒的声音。
看着跟歪歪斜斜的橄榄油瓶挤成一团的伊万,结合把他敲晕之前那家伙声嘶力竭喊出的那句话,恍然间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些什么——所以这个小团子是在担心被我吃掉吗?
几乎快要习惯了费奥多尔的冷漠表情的我在那一瞬间竟然有点兴奋。虽然我从来也没有真的吃过人,但身为“鬼”,我总算也能靠自己种族的力量震慑住弱小的人类了!
就很骄傲。
我没什么站在狩猎者立场上的经验,不过既然伊万那么怕我,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维持一下自己形象的,而且现在伊万多半还没有从之前的战斗当中恢复过来,所以就算丢在那里也没可能跑掉。
这样想着,我索性直接抱着费奥多尔往外面软垫的方向走去,不过快绕过隔断的时候,我又稍稍停下了脚步,故作深沉地给背后的伊万留了句:“你这家伙可不要想着逃跑啊。”
“不然只会更快被吃掉。”
看着瑟瑟缩缩的蓝毛小团子,我的心情愉快极了,也无视了费奥多尔不穿鞋就跑出来的恶劣行为。
把小家伙重新塞回到了绒毯下面之后,我这才又折身去找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并不在屋内。这一点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了。小木屋里虽然姑且有隔断将厨房和休息用的软垫那部分隔开,但也几乎是站在玄关就能将整个屋子看个遍了。
因为我体质的缘故,屋内也没什么透光的窗子。先前照明几乎都用的是原始的灯烛,也是最近认识了阿列克谢之后,才渐渐拉了电线,装上了一盏电灯。
我是在屋后的墙根找到阿列克谢的,彼时他的指端正夹着支燃了半截的烟。
雨还没有彻底停下,外面的天色也暗的很。青年金色的卷发微有些濡湿,软趴趴地贴在他的脑袋上。
“屋里有孩子。”
他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听小费说你在找我?”
阿列克谢稍怔了一下,不过脸上的笑容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我是想着抽完这支烟就去找你的。”
“不过我好像并没有告诉费佳——是我记错了吗?”
“那一定是你记错了吧。”我眨了眨眼睛:“小费说是你说的。”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我也没打算在这件事情上纠结:
“所以廖沙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我在想……”
阿列克谢将手里还剩了很长的烟轻轻掐灭,冰蓝的眼中也透出了点认真:“你和费佳有没有搬回镇上的想法?”
“诶?”
“死灵会的人最近也有招揽我的意思,而且现在我们手里还有那孩子——”
“去镇上生活会更方便一些吧?对于费佳来说也更好一点。”
这是我从来都没想过的事情,因为身为鬼的我完全没有改变自己生活方式的想法,不过阿列克谢说得好像也没错,对于费奥多尔来说,或许还是回到镇上去生活比较好——毕竟人是群居的动物,曾经是人类的我也勉强能理解这种说法。
但在我就着这个问题开始思考之前,耳边却是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阿列克谢先生,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们目前并没有回那座镇子的打算。”
站在墙角阴影里的费奥多尔表情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冷。
“而且,在这件事情上……”
“我们也并不想欠您的人情。”
第19章
我完全没有理会费奥多尔在说什么——比起他说的内容,我觉得这个小家伙三番两次不听话地从绒毯里爬出来这件事本身问题更严重一些。
虽然这一次费奥多尔姑且有好好地穿着鞋子,也有将小小的身体缩在了屋檐下,但斜风夹着的雨丝还是微微润湿了他额前垂着的碎发。
“你这家伙——”我贴着屋檐凑到了费奥多尔的身边,轻车熟路地将小团子从地上捞了起来:“怎么又跑出来了?”
费奥多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垂着睫毛,于是紫红色眼瞳当中透着的情绪也悉数淹没在了视线的阴影当中。
反正就是不听话,我也不想更多地去追问理由,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我才郑重其事地对小团子费奥多尔宣布:“既然小费今天这么不听话,那么晚餐就吃胡萝卜好了。”
比起“把你吃掉”,我发现“晚餐吃胡萝卜”这样的话显然对费奥多尔更有威慑力,如我所料,话刚出口,怀里的小团子便一脸惊愕地抬起了视线。
我顿时得意极了。
“这也是为了小费考虑呀。”
看着小家伙垂下去的唇角,我意趣盎然地开启了新一轮的“乘胜追击”——
“是廖沙说的,多吃胡萝卜可以提高人类的免疫力,多吃一点,说不定小费就不会这么柔弱啦。”
“银竹小姐说的没错。”一旁的阿列克谢还十分好心地给我帮腔,然后无可避免地换来了一枚来自费奥多尔的白眼。
“原来只是吃胡萝卜就可以让身体变得好起来呢。”
虽然没什么波澜起伏,但从小家伙的语气当中,我总能听出一种十足的怨念:“既然这样的话,也就不需要麻烦医生特意来照顾我的身体了。”
“您说是不是呢?廖沙叔叔。”
“增强免疫力也只是一方面。”阿列克谢回答得格外从容:“医生可以做到的事情很多呢。”
“况且如果只是想来拜访银竹小姐和费佳的话,我也并不需要找其他的借口呀。”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朋友?”
这次换我不解了。
对于我来说,这样的词汇未免显得过分遥远,因为我并不曾经历过用得上这个名词的场合。
小时候,我身边除了父亲大人之外,其他一起生活在吉原的姐姐们都不过是父亲用来赚钱的工具,自然谈不上什么“友情”。而在变成鬼之后,大家都只是属于那位大人的工具而已,当然也不需要去谈论感情这种东西。
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我从来都不知道,也未曾想过“朋友”应该是怎样的存在,更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算得上是“朋友”。
“我给其他人看病会收很多钱。”阿列克谢这样说:“但我之前给费佳看病没有收钱,如果银竹小姐来找我看病的话也不会收钱。”
“因为我们是朋友。”
“可我不会生病。”我辩驳:“因为我不是人类。”
听我这样说,阿列克谢先是一怔,接着轻轻笑了:“不止是治病,朋友之间就是互相帮助都不会想要回报的存在呀。”
“原来是这样。”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琢磨了好一会儿,我觉得我大概能理解“朋友”到底是什么了。
“所以我是廖沙的朋友,因为廖沙帮我做事不会想要什么回报。”
阿列克谢轻轻颔首,眉眼间的笑似乎变得更柔和了。
“但廖沙不是我的朋友。”短暂的停顿之后,我又补充了一句:“不管怎么想,如果廖沙想让我帮忙做事的话,不要求任何回报是不可能的啊!”
“虽然廖沙帮了我很多,我也很感谢你啦,不过怎么说呢,这些事情我也没有请廖沙帮忙啊,我已经一个人在这个小木屋住了很久了,就算以后一直那么生活下去也没关系。”
“既然廖沙不想要回报,那我就放心啦,下次廖沙想要找我帮忙的时候,我也可以安安心心地讨要报酬了。”
“……”
阿列克谢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反而是我怀里的小团子突然“噗”地笑出了声。
“我可也是生意人出身,父亲大人跟我说过的,要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才能长长久久地经营,仗着关系好就随意赊账什么的,如果纵容这样的行为以后肯定是会吃大亏的!”
“所以就算是小费,等他长大之后我肯定是要把自己出的力连本带利地讨回来。这样算的话,我们‘鬼’根本不需要‘朋友’呢!”
虽然那位大人一向爱说我脑子不好使,但至少我自己感觉,活了这么几百年,我还是有相当大的进步的,听了阿列克谢的描述,我甚至都会举一反三了!
阿列克谢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或许是因为话题突然之间跑得太远,他一时间也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口——
所以这家伙最开始想说的是什么来着?我一时间竟然有点想不起来。
不过我觉得反正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索性就没再去追究。
将偷偷溜出来的费奥多尔重新带回到房间里之后,我又去看了看独自被晾在砧板上的伊万。
比起我离开的时候,小家伙的情绪看起来平静了许多——至少小小的身子没有再像之前一样抖成一团。不过当他发现我的存在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还是透出了一种莫名的惊恐。
其实我不太清楚把这个小鬼带回来能有什么用,因为我对那个所谓“死灵会”的事情并没什么兴趣。主张把他带回来的是费奥多尔,所以由他来处理也是理所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