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大垃圾堆一样的贫民窟里那个小垃圾堆一样的无惨的窝棚,我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就算是对生活品质毫无追求的我,也不由得感叹,这个地方作为住的地方实在是糟糕透了。
“你就没想过去福利院一类的地方吗?”我问了句。
结果无惨白了我一眼:“我为什么非去那种地方不可?”
“……”
所以我也知道以他的心性恐怕不会乐于过那种看人眼色的生活,可我真的怀疑,再在这个小窝棚里带上几天,这个小家伙说不定会染上什么可怕的病症——
想要把他带回去照顾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我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讲道理,虽然我勉强把费奥多尔养大了,但中间遭逢的那些麻烦事我完全不想再经历一次。
更何况那可是无惨大人!就算只是个小孩子,可看到他那双眼睛的时候我总还是有点怂,完全不敢像怼费奥多尔那样怼他。
让我照顾他不得把我憋屈死啊!
正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视线范围内突然出现了个奇怪的身影,那家伙身上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脖子上缀了块不大相衬的白围巾。一手拿着刷子,一手拎着油漆桶,正在贫民窟的街头刷广告——
“专业实现各种心愿,随叫随到,只要5円钱!”
第43章
我觉得这个刷广告的家伙挺有意思的。
因为正常人也不会在贫民窟这种地方刷广告吧!就算他开的价钱真的很低; 可对于贫民窟的人来说,钱这种东西本身就算得上是奢侈品了,怎么可能用在吃穿以外的地方上?
我在吉原的时候也见到过那些从贫民窟里逃跑出来; 为了活命不得不出卖自己的人; 所以贫民窟不相信广告这样的道理连我都懂——
于是我有些好奇地往那个刷广告的家伙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大约是察觉了我们的出现; 那个穿着靛蓝色运动衫的青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往我们的方向稍转过了脑袋,于是我看清了短发下面那张俊秀的面孔。
这家伙生了张娃娃脸,眉宇间还带了点天然的稚气,一双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让我想起了西伯利亚小镇上最有钱的富豪家里那只哈士奇。
或者该说,看到富商家的哈士奇的时候,我偶尔也回想起这样一双蓝色的眼睛。尽管在穿着打扮上变化很大;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夜斗?”
青年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放大; 嘴巴也不自觉地渐渐张开; 紧接着; 他忽然把手里的刷子和油漆桶一丢; 张开双手惊呼了一声:“银竹!!!!”
“居然是你吗银竹!啊啊啊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呢!”
一面这样说着; 夜斗小跑着向我冲了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被他丢出去的油漆桶在天上翻倒; 散落的油漆洒了他一身,我现在只想离他远一点,免得油漆蹭我一身。
感觉到我的退避,夜斗倒是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只是嘴巴却还是委委屈屈地说个不停:
“呜啊; 连银竹你也变得这么冷淡了吗?明明之前你说过可以当我的信徒的——”
我眨了眨眼睛。
这样的话我好像确实曾经说过,当时我问夜斗为什么一定要那么拼命地做各种任务,夜斗一脸漠然地跟我说; 他是没有神社和信者的祸津神,如果不帮人类实现愿望的话就会消失。
“原来是这样啊——没有办法派上用场就会消失吗?”我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如果有信者的话……”
有些迟疑的,青年握了握拳头,却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
“要像童磨大人的教徒那样一直追随他的信者吗?”我问:“不过我现在已经有了要追随的人啦,所以没办法帮到夜斗。”
“不过或者我可以问一下那位大人,我可不可以顺便帮一下夜斗,如果我成为夜斗的信者,夜斗就可以做其他更喜欢的事情了是吗?”
我是说过这样的话,不过我并没有向无惨大人征询过关于这件事情的意见,也没有真的成为夜斗的信者——因为信仰这种东西不是嘴上说说就可以的。
“这是谁?”费奥多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的身边。
“这是……”我下意识地想要跟他解释,但才说了两个字,忽然想起我现在还在跟他单方面冷战。
于是我连忙闭上了嘴,佯作无事发生似的别过了头去。
夜斗歪着脑袋看着我,轻眨了眨眼睛,见我完全没有给费奥多尔介绍他的意思,这位当年的祸津神先生便主动凑到了费奥多尔的面前。
“我是夜斗,如你所见,是一位神明啦。神明现在可以帮你完成任何事情,只要你出五円——”
不止是穿着打扮上的变化,眼前这个青年甚至连言行举止间都跟我记忆当中的那个家伙大相径庭。
记忆当中的夜斗是祸津神,是听从人类的愿望替人战斗的神明。那个时候的他虽然也带着点天然的心性,但更多时候是沉默寡言的,完全不会像眼下这样跳脱。
当然,比起当年那副可怕样子,夜斗现在的模样更容易让人新生亲近,只是堂堂武神,为什么会沦落到为了五円钱在街头刷小广告?而且还是贫民窟的街头。
“因为我想要攒钱建一座属于自己的神社!”夜斗握紧了拳头,一脸激动地跟我说起了自己的梦想:“只要有了神社,我就可以接受供奉,就可以赚到更多的钱了!”
“这样啊……”
听夜斗这样说,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加油。”
“不过说起来,你跟绯是做了分工吗?刚刚我还在别的地方看到了那家伙,但她没有在帮你发广告就是了——”
因为在我的印象当中,绯虽然是野良,但大部分时候都在被夜斗使用,所以我顺口跟夜斗提了一句。
没想到话才刚出口,夜斗的表情却竟然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原本因为兴奋而显得天然的神情变得格外正经,那双眼睛当中也透出了认真的神色。
“她是对你说了什么吗?”
“对啊,她跟我说了无惨的事情。”我倒是并不会对夜斗这样的神情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对于我来说,他这样严肃认真的表情反而还更眼熟些:“他现在住在这附近,我才送他回去。”
“你不知道那家伙住的地方有多糟糕,我有点想帮他找其他的住处,可他又不会听我的,话说回来,既然他是无惨大人的话,我也实在没有胆子对他下什么命令。”
“可恶啊——不过……对啦!”
我的视线忽然扫到了夜斗才刚漆出来的广告:“夜斗既然是可以实现人愿望的神明,那我也可以许愿吗?”
“夜斗可以帮我给无惨找一个合适的住处吗?不要福利院,要那种可以让他好好生活的地方——”
一面说着,我开始翻找起自己的口袋,却发现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根本找不出一枚用于许愿的硬币。
恰在这个时候,自我的身侧忽然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枚闪闪发亮的中空的硬币正躺在他掌心白皙的皮肤上。
我侧头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费奥多尔,对方却是轻轻别开了脑袋。
稍微迟疑了一下,我却还是伸手捡出了那枚硬币,一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要以为你给我钱我就会对你说话啦。”
“我可是说过一天都不会跟小费说话的,所以一定要凑满一天才行。”
少年的方向似乎传来了一声轻笑,不过因为他没有转过视线,所以我一时间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撇了撇嘴巴,把手里的硬币递向了夜斗。
然而夜斗却并没有去接我手里的硬币,他脸上还带着严肃的神情,一本正经地上下打量着我。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说了一句:
“你身上的那道咒……或许还是解开比较好。”
第44章
咒。又是咒。
我是不知道横滨这个地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设定; 但是从我踏上这片土地以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多小时,碰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熟人也就算了,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要在我面前念叨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啊!
虽然身为“鬼”的我早就已经脱离了寻常人类的范围; 但我并非他们神道传统意义上的“鬼”; 对于因果轮回阴阳术法这种东西不了解也没有兴趣去了解。
对于我来说; 想要做的事情从来只有按部就班地按照眼前的状态生活下去而已。
我垂着唇角,脸色也愈渐显得阴沉。但夜斗的表情却也没有发生变化,他依然用那双宝石般的蓝色眼睛看着我。
“所以你想说什么?我身上绑着的‘咒’什么的……”
“‘生死咒’这样的东西本身就是违背天道正常运转的,当然,那家伙说的东西也并不都属实,只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天’或许会对你身上的这道‘生死咒’视而不见,也不会去刻意理会你获得永生这样的事情,但这一切消耗的都是你自己的因果; 因为这道‘咒’的存在; 你所面对的或许是比‘天罚’更糟糕的局面。”
“这道‘咒’的因果或许会反噬到那些与你拥有羁绊的其他人身上; 你的存在或许会让那些‘羁绊’成为不幸。”
夜斗的语声像是浸润了他刀刃的寒光一样; 虽然我没能完全理解他在说什么; 可只是听着他的声音; 我便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股让人惊悸的寒意。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但在他开口之前,忽然有人从一旁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是在颤抖着的。
我搞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可当手掌被熟悉的温度包裹着之后; 有了眼下让人无比安心的氛围的对比; 我才更明显地感觉到了方才的自己是陷入了一种怎样的惊惶与不安。
稍稍侧过头,我看向那个站在我身边的少年,却见他面色凝重地盯着站在我面前的那位穿着靛蓝色运动衫的神明先生。
“所以说您一定知晓解决的方案吧。我相信您是无所不能的神明; 虽然我并非生长在您所庇佑的这片土地上,但我想您应该不介意用自己的力量满足一下我卑微的愿望不是吗?”
一面说着,他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枚五円的硬币。
“我有一定想要去实现的理想,不过神明的存在应该并非是为了让人类不劳而获,这样的道理我姑且还是懂得的。所以我并不会为难您去为我的理想奔波,但比起理想,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
少年轻垂下了睫毛:“晴子的事情,对于我来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不希望她会遇到任何不幸。”
“哪怕这件事情本身会让你自己遭遇不幸吗?”夜斗的眸光沉了些,虽然能感觉到五円硬币出现的时候他眼里出现那一瞬的蠢蠢欲动,但他的视线始终还是锁在了费奥多尔的身上。
“如果您说的是指‘反噬’的事情……”费奥多尔轻轻扬起了唇角:“那么我很荣幸,因为这证明对于晴子来说,我也是很重要的人吧。”
“况且如果那道‘咒’可以被解除掉的话,那么我自身也就不会再受到什么影响了不是吗?”
“因为是对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坏处的愿望,所以我才会希望您能够帮我们实现呢。”
“不过如果是两个人的事情的话,您该不会要涨价吧?”
夜斗的表情僵了一下,似乎下一个瞬间,这副严肃正经的样子就要崩坏了一样,他连忙抬起了手,虚握着拳头轻轻咳了一下:“既然是一个愿望,那么当然只要五円钱。”
说话间,他从费奥多尔的指尖将那枚硬币捻了出来,轻轻抛起,又精准无比地接在了手里:“你的愿望我确实接收到了。”
眼下的气氛似乎显得有点奇怪,明明是我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我自己反而看起来像是个局外人一样。
夜斗并没有察觉我的困惑,倒是费奥多尔轻轻俯下了身子,在我耳侧小声说了句:“总之这位神明先生是应允了要帮你解除掉那道束缚着灵魂的咒术呢。晴子会觉得开心吗?”
“可是我有点不太明白……”我对上他的视线:“那道咒术是无惨大人找人替我下的,意思是只有无惨大人才可以自由操控我的生死,好像也是因为这样的事情我才活到现在的吧,可是……”
“说到底这件事情跟小费有什么关系呀?”
“和我的关系……吗?”少年轻抿了下嘴唇,紫红色的眼瞳当中透出的光晕却意外地变得无比柔和。
“因为我喜欢晴子。”
他回答。
同样的话他之前也曾经说过,可当时的我并不太能理解“喜欢”的含义。
——其实到了现在,我依然不太能理解,不过我有问过伊万和果戈里,也问过涩泽龙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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