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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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升明帝- 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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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罢免,确实让百姓减轻许多负担。
  祁彪佳问,“如今要恢复中兴,用兵打仗,开支不够怎么办?现在还减少起运额度加大地方留存,不加征摊派如何解决,到时永不加赋岂不仍是空话?”
  “量入为出,尽量合理使用财政。普在不够,调整工商盐茶关钞等税,绝不再对田赋丁口加征。”
  “再不够就举债借钱。”
  借,是要还的,而加税,是不用还的。
  朱以海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别再压榨小老百姓了,早榨干了,以后得以田亩征税为主,废除人头税,同时把被士绅搞废的工商等税收起来,不仅要收,还要达到能与农业税相当,两条腿走路。
  有一个士绅地主和一个穷老汉家,
  以前穷老汉一家,儿子多却没田地,佃田打工过日子,还得负担沉重的徭役,压迫的过不下去,儿子们都要着光棍娶不到老婆,家里住着简陋的窝棚,一天两顿野菜粥,处于随时想要逃亡甚至要造反的边缘。
  现在好了,摊丁入亩后没田就不用缴原先的丁银,在只用交地主田租就好,剩下的攒着可以用来给儿子娶媳妇,甚至再攒攒盖个土坯茅草房子,或买点布做身新衣裳了。
  而对有田一千亩的地主来说,他原本是个秀才,优免田额四十亩,优免两丁,均瑶可免,就交点里甲、杂泛役银,实际上可能一点都没交过。
  但现在,一千亩地减去优免四十亩,余下九百六十亩都得缴,
  一亩假如缴地丁银一钱,那就是九十六两银子。
  这里面比原先多缴三十两摊丁银。
  等于三两加了一两。
  相比之下,原来穷人一家没田没地,一丁还要负担的徭役丁银一钱,现在解放了。
  对地主来说,有一千亩地,一年收成几千石,哪怕五五分成收租,也有一两千石,摊丁入亩增加的,最多百分之十。
  一亩地收二三石,征银一钱,就算按一两银子一石,税率也是三十税一二十税一,不超过百分之五,绝对不高。
  贫穷之家,摊丁入亩后解脱了,富人之家影响不大,但对朝廷来说,首先是征税的成本降低了,以前穷人交不起,拿命交么?税赋征不齐,百姓也是被压迫的民不聊生。
  唯一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些地主,抗税不缴怎么办。
  毕竟他们之前就有这样的前科,想尽办法优免,甚至直接不缴。
  刘宗周等人无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这算是这永不加赋、摊丁入亩新政下最大一个阻力了。
  “诸公现在明白孤为何要在严州立典型了吗?”朱以海问。
  这是杀鸡儆猴。
  重申优免则例,就是要那些拖欠不缴的士绅们明白,
  严州如此严惩,甚至搞出倒查二十年积欠,逼迫填补亏空这些雷霆手段,都只是为杀一儆百。
  “一个佃户一年缴纳三五两均徭里甲丁银,跟一个百亩地主一年缴纳个三五两摊丁入亩税赋钱粮,和一个拥地千亩大地主一年缴纳个三五十两银子,你们说谁的负担大?”
  很明显,越是大地主,其实负担越小。
  问题就是这么浅显,不是大家想不明白,关键是以前制订政策的都是那些官僚地主士大夫们,哪怕负担小,他们也不愿意承担。
  哪怕穷人无立锥之地了,他们仍还想让他们来替自己负担。
  这就是人性。
  朱以海把那块摭羞布一把扯下,刘宗周这些士大夫们都无言以对。
  朱以海的设想好不好?很好,他们心里没法反驳。
  但是他们也都清楚,这个新法可能会面临的阻力。有几个人真正愿意自己为国多掏钱?
  但朱以海的那句话也一直在提醒着他们,不改就亡天下了,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
  真等鞑子占了天下,就能不交税了么?
  鞑子刀不快吗?
  朱以海在冒着得罪天下所有地主士绅官僚的可能,还是提出来了,说明确实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就如渴极了的人,会饮鸩止渴一样。
  “殿下这是要劫富济贫。”何腾蛟说了一句。
  “以丁征税,按人头征税真的就更合理吗?难道以占田依据征税不是更合理吗?税的本质是什么?”朱以海反问。
  何腾蛟回答按丁征税,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
  “错,大错特权,向一个有一两银子的人征一两银子,这是谋财害命,向一个拥有十两银子的人征一两银子,负担稍重但还负担的起,可向一个拥有一百两银子的人征一两银,对他来说是没问题的。向一个有一千两银子的人征一两银子,对他毫无影响。”
  “大明这些年来,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为何缺钱,太祖当年定下薄赋轻税之制,可国家发展,朝廷官府日用不足,于是只好不断向百姓加征科派,这本就有违太祖薄赋轻税之本意,百姓头上负担不断加重,徭役加征,是正赋的几倍甚至十几倍,这合理吗?”
  “不合理,要加税,不是按人头加征,而应当是按财产多少加征,富者多征,穷者少征不征,如此才能长久。”
  “这些年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是因为自己不想掏钱罢了,可他们不想想,这大明若是亡国了,他们的这些优厚待遇还能再有吗?”
  “今日,孤就问诸卿,女真鞑虏若坐稳这中原江山,还会如大明一样优待士绅豪强吗?不可能的,鞑子一入北直,就到处跑马圈地,把百姓掳为奴仆,这些事诸卿当有耳闻,更别说他们制造的济南屠杀、扬州屠杀等了。”
  朱以海十分激动。
  大明的税制太反人类了,只顾盯着穷老百姓死薅羊毛,薅秃了都不放过,可能薅出来多少?
  放着那些大肥羊的满身羊毛不管,结果最后不仅薅秃鲁了皮瘦羊们,也让自己冻死在了小冰河期,那些养肥的羊,也只不过是留给了满清,便宜他们杀羊剥皮做了皮草大衣,既暖和身子,还吃了肥羊肉。


第215章 提剑强征
  丁有役,田有租,天下百姓苦役久矣。
  朱以海跟王之仁一起吃饭,之前谈事时王之仁一声没吭,朱以海特意留下他一起用膳。
  “浙江之兵整顿的如何了?”
  王之仁放下筷子,实话实说,“自起事以来,浙东蜂涌之将,不可胜纪。人尽招兵,人尽派饷,甚至抄掠频闻,搜括殆遍。”
  “尤其是对于投降北虏者,更是尽抄其财。”
  “但是对未降贼之富家大室及农工商贾,也是逼捐劝饷愈演愈烈,诸多兵马也是良莠不齐,军纪不行,扰民甚重。”
  说到这两个月浙东的局面,王之仁也只得不断叹气。
  朱以海北上三吴,他在宁波备战黄斌卿,而在钱塘江一线,却很混乱。一开始,是各地豪强大户士绅将领纷纷响应朱以海举旗起义,到处招兵买马。
  这个自称都督,那个自称总兵,虽说是忠义可嘉,但这些官义兵马,却也十分混乱,没有粮饷,就到处摊派,甚至强拉壮丁从军当兵或做长夫力工。
  先是抄没那些投降鞑虏的官员士绅之家,继而连在北边陷住不得归者,也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抄没,到后面约束不了部众,各部开始随意给那些富户地主强加罪名,抢掠抄家,再后来又对普通民众摊派征饷。
  各路人马军纪越来越差,甚至相互斗殴火并者。
  后来张国维等奉朱以海的旨意,整编各路义军,给他们授予营号、编额,划分驻地,算是勉强收敛了一些。
  可很快方国安带头,各路人马又因为粮饷一事跟行在朝廷争起来。
  行在要求各地把税赋钱粮统一起运到绍兴行在,进入行在户部国库,然后由户部按照整编授予的番号名额,给各地义军实发兵饷,且先发一半。
  但方国安为首的各路人马,却要求划地分饷,也就是划防哪里,就直接就地食粮,把当地的税赋交由他们供军。
  他们不但把本该上缴给行在的税赋私自截留,还另立名目加征,甚至是对富人各种劝捐逼捐,搞的浙东也是乌烟瘴气,地方的士绅这个时候只能各凭本事,有人在行在做官的,兵马不敢逼迫。
  没人在朝的,那就只能托关系,或者干脆也招兵买马。
  于是乎从绍兴到严州,从宁波到温州,从衢州到处州,反正一时间,各地到处都是总兵、参将、游击的,这里一营那里一军,大家私划地盘,截留税赋,私征兵马,胡乱摊派,到处抢掠,甚至为了地盘、钱粮而斗殴火并,搞的倒跟军阀混战,想要群雄割据似的。
  虽然行在也在努力的整顿,但有方国安这种人带头,效果不大。
  后来黄斌卿被迫交出舟山北上,王之仁终于可以带京营到行在,这才算是稍刹住了这股歪风。
  可时间太短,现在兵部、京营等一起负责整编诸军这事,也还没完成,那些个兵马,这个时候都不愿意轻易的解散,一是有兵就有权,二是这个时候解散兵马,怕自家人身财产安全难保。
  反正仅浙东这五府之地,报上来的各路人马加起来几十万,虚报太多,但就算真细致清理,大小一二百股人马,加起来二三十万人是真有,虽说好多根本就是乌合之众,但确实有这么多兵。
  比如说之前孙嘉绩和熊汝霖两人在余姚起义后,就招募万人,号孙熊军,这两人都是朝廷官员举义,招兵买马后还算是义军中纪律不错的,可也一样有不少这种抄家劝饷摊派的事。
  不摊派也不行,毕竟上万人,要吃要喝啊。
  但有些人可就不行了,说是义军跟盗匪也区别不大,就好比方国安,兵强马壮还是朝廷大将呢,他的兵都跟匪一样,其它的一些地主武装能好到哪去。
  清军一直没过钱塘江,其实跟这些义军关系不大,主要是博洛等奔袭杭州擒了潞王后,暂时也没打算继续南下,毕竟身后的江南都还没肃清,长江中一游也还在推进,而于颖张国维等以钱塘江为防线,守的也还算有模有样。
  于是乎,就这么暂时的维持了。
  但如果博洛真的南下强攻,虽然他缺少船只,不易过钱塘江,可从上游的富阳等地过江,绕道攻绍兴,还是非常容易的。
  “其实还是没钱闹的。”
  王之仁总结道,之前张国维等想遣散一些小股义军,可这些义军讨要赏钱,也不愿意就这样白出力一场啊,但张国维他们拿不出钱来。
  最后给每人赏银五钱,就这五钱银子,居然还有人过手抽成,搞出了一场哗变来,于是乎遣散的事也搞不下去了。
  拖来拖去,倒也有几支人马没有钱粮,又争不过其它人,只好解散回家了。
  但更多的还是划地取饷,就这么挺着。
  朱以海来富阳时,刘穆爷三不也正跟方国安火并嘛,富阳几县,就是刘穆的地盘,他在义军中算是实力较强的,所以一人独战杭州西面五县之地,但方国安也盯着这块地方,双方你来我往的争夺打了好几次。
  “王卿你有什么建议?”朱以海问。
  王之仁实话实说,“殿下在严州这边诛方国安,效果很好,起到了震慑作用,现在只要能再拿出一笔银子来发赏钱,那么可以很顺利的遣散一些人马,然后再对几支较大的人马,进行整编,两三个月就能整顿一新了。”
  方国安原本是浙东最大的一股势力了,尤其他本是朝廷正规军大将,但现在被监国轻易的诛灭,其号称十万部下的两三万人马,也都被迅速整编,那对各地的这些大小义军头头们来说,是个很大的冲击力。
  他们都得惦量惦量,自己有几斤几两,能不能跟方国安相提并论。
  张国维、于颖等之前再怎么劝说,也终究不如监国的剑好用。
  朱以海如果晚点回来,其实王之仁也是已经选好了几只出头鸟,准备借他们人头一用,然后来个杀鸡儆猴的。
  “银子银子,归根到底其实还是银子的问题啊。”朱以海也只得一声叹息。
  “王卿,你觉得今日孤与诸公的说的永不加赋,摊丁入亩如何?”
  王之仁刚才没发表半点意见,但现在却很实在的道,“在臣看来,这新法不错,脱胎于一条鞭法,但又有所不同。虽然必然会触动不少士绅大夫们的利益,但如今局势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朱以海点头。
  明初的税赋是以唐宋两税法为模版的,以里甲制度为赋役黄册的编制原则,然后再以黄册为依据,分为里甲役、徭役、杂泛三种,和夏秋两税田赋。
  到后来明中期的一条鞭法,其实就是把明初以来分别征收的田赋和力役,包括甲役、徭役、杂役、力差等等,合并为一,总编为一条,并入田赋的夏秋两税一起征收。
  并且,征银。
  每一州县每年需要的力役,由官府从所收的税款中出钱来雇佣,不再无偿征发平民。
  课征对象为田亩,纳税形式是以银折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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