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士绅是国朝根基,不可自砍梁柱啊。”
“请殿下三思,收回成命!”
陈盟等也紧跟着请求收回成命。
朱以海沉默了一会。
“严州府的情况特殊,孤以此为典型,故从严从重,其余各地只要自纠自查,及时填补亏空,退还侵占官田军屯等地,那么孤可以不加惩罚银、罚息。”
“但严州府这些,不可能再朝令夕改,这也是他们罪有应得。孤已经是从轻发落了,否则,都逃不过一个问斩抄家的下场。”
这杀气腾腾的正面硬刚,让大学士们有些不适应。
但朱以海确实寸步不让。
要想开个窗,你得先说要拆房,然后最终他才会同意开个窗。
陈盟再次请求收回成命。
朱以海瞧着陈盟,“陈卿今年多大?”
“臣明年便是花甲之年。”
“哦,我记得陈卿好像是万历四十年举人,后来两试不第,出任新安教谕,天启二年再应试中进士,选庶吉士,任翰林院检讨,崇祯元年升任国子监司业,正六品官,典试南畿,获罪罢居南京。
南京立国,起经筳讲读、吏部左侍郎,南都亡,在杭州还落发为僧,后还归绍兴嵊县,孤监国后,出山相助,对吧?”
陈盟点头。
他做官的资历其实一般,虽然跟阮大铖、方逢年等年纪相当,但在崇祯朝也只做到了正六品而已,在弘光朝算是镀了下金做了吏部侍郎,朱以海创业之初,他来投奔,于是特拜他入阁襄赞。
但他在内阁也没办出几件实事,却跟方逢年唱和,攻击首辅宋之普。
现在又不能领会监国旨意,关键时候还唱反调,那这样的阁臣留着就没有半点意义了。
“陈卿,时局危难,内困外患,这个时候装睡有何用?必须抒缓民困,祖宗制度,已经用了二百多年了,天下形势也是天翻地覆,该改就得改。”
“再不改就亡国亡天下了,所以必须背水一战。”
“陈卿怕被士绅骂,怕担责,那卿便回去继续出家当和尚,继续念经求佛,看能不能救世,能不能再装睡下去。”
陈盟被朱以海如此指责,也无脸再留在朝堂。
当即只得跪拜请辞。
朱以海也很不客气的直接就同意了,一点场面都不给留,没必要假意挽留,现在需要的就是效率而不是假客套。
“请许臣归。”
“授卿国子监祭酒,负责在绍兴重建国子监吧。”
陈盟犹豫了下,领旨,然后朱以海摆手,陈盟狼狈退下,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在这里议事了。
朱以海称监国以来,先后拜了十四位内阁大学士,但已经连罢方逢年和陈盟。
“诸位,民不聊生,则国将不存也,大明的根基不仅仅是士绅,士农工商,皆是大民根基,孤为监国,不能只重士绅而不顾农工商,手心手背皆是肉,必须一碗水端平。”
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可如何改,大家却也没头绪。
毕竟如果仅仅是修修补补,也没有什么太大意义。
陈盟被罢,也算是再次表明了监国决心态度,一时间,君臣倒是能够专心的想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不是再争论要不要去做。
“孤有一个想法。”
朱以海见无人吭声,只好自己继续开口。
“天启崇祯两朝战乱频繁,中原动荡,税赋瑶役加征严重,百姓负担很高,孤打算以万历年间的赋役册籍为根本依据,着各地以此征收税赋。”
用万历年间的赋役册籍,来征几十年后现在的税赋徭役?
大家都觉得这思路很清奇。
可朱以海接下来一句话,却把他们震惊的更加不轻。
“便以万历四十六年之赋役总册,定为鲁监国元年赋役之数,颁诏天下,自此以后,永不加赋。”
好些个还没反应过来呢。
什么意思,永不加赋?
正常来说,税赋数那并不是固定的,而是变动的,因为田地数量也是变动的,甚至人丁户口也是变动的。
朱以海给大家细细解释。
万历年间相当安定,所以赋役册籍比较全面,保管较好,比近些年各地动荡导致的混乱相比,这是个相对可靠而全面的数据库。
直接拿来使用,既相对可靠,又省时省力。
至于说这二十多年有变化,也变化不太大,是可以接受的。
啥叫永不加赋?
首先以府为单位,按万历四十六年的朝廷征收的各地方诸府的征赋数,当时每亩征多少,仍增多少,这些年增加的罢除。
另外一条鞭法实行时,合并了各项徭役并折银,然后部分摊入了田亩中,但仍有部分是按户丁摊派征收的。
朱以海计划把万历一条鞭法没摊入田的那笔丁银,也全摊入田亩,与田赋一并征收。
一条鞭法以后的各种新的徭役加派等全取消,不再征收,比如三饷,捐输等。
比如之前严州府每亩田赋折银是五分四厘银,丁银每丁征一钱。
但实际上这几十年各种新增摊派不断,比如辽饷一亩加一分二,后面又有练饷剿饷,这是朝廷加征,地方又有许多加征,真算起来,已经是正供的几倍。
百姓的丁银也如此,本来当初徭役合并折银,并将部分摊入田赋,剩下按丁征,严州府每丁每年一钱银,但到如今,是好几两银子,翻几十倍。
现在朱以海说要按万历四十六年的地丁银标准征,也就是一亩征五分四银,
每丁的一钱银,把万历四十六年全府的总丁数固定,按每丁一钱银计算总丁银,并全摊入严州府的所有田亩中,彻底摊丁入亩,地丁合一,以后就不再单征丁银这种人头税。
比方说假如严州府有三十万丁,一百万亩田,则丁银三万两,摊入田赋,每亩摊三分银,那地丁合一就是八九分银一亩,加一成二火耗,一亩就是差不多一钱银。
这样一说,刘宗周等倒是都明白了。
没想象中那么惊人,永不加赋四个字非常震撼人心,但细一究,好像也没变化什么?
“殿下,这岂不是把丁银转嫁为田赋,变相对地主加征?”
“孤也清楚这些,但摊丁入亩更合理。”
万历年间的一条鞭法,只摊了部分丁银。
现在绝大多数百姓都成了无地百姓,丁银对他们负担相对比有地的地主高的多。
本质上来说,赋是田地所出,征收上缴朝廷。
役,主要是地方差役等,折银代役,这笔银子应当留在地方使用。
田赋和丁银理应是固定不变的,可实际大明这方面相当随便,各种加派非常随心所欲,朝廷加,地方加,天天喊穷年年加征。
甚至一条鞭刚合并了各种役折银征收,没几年转头又把合并掉的重新单独开征了,各地甚至又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加征。
这里面水太浑,所以基本上各地百姓都是苦于徭役,本来南方是赋重役轻,北方是役重赋轻,但到了明末,已经一团糟,南北都是水深火热
“赋役制度要改革,关键就是快刀斩乱麻,固定赋税,摊丁入亩,永不加赋。”
这话一出,深深震惊阁老大臣们。
以前朝廷也好,地方也罢,财政一踏糊涂,每次办点什么事,就加征摊派,从来如此。
永不加赋,那以后没钱怎么办?
修宫殿,修河道,修城池,甚至打仗,钱不够不摊派加征?
至于摊丁入亩,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关键是赋税总额,如果只按万历四十六年的数额征,把这三十年增加的赋役额全废除,这财政缺口怎么补?
三饷一起征可是足足两千万两银子。
现在就靠一亩地才一钱的地丁银加火耗银够吗?
第214章 打开天窗说亮话
大明洪武朝清量田地据说是有八亿亩,后来掉到四亿多亩。
而到万历六年大清量,统计数字是7。58亿亩。
如果一亩征银一钱,以洪武的田亩那一年能征八千万两,以万历清量的田亩也能征七千五百八十万两。
可问题是税赋一年比一年少,万历,崇祯都仅两千多万两一年,还是加了工商杂税在内。
这里就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刘宗周祁彪佳宋之普也都很清楚这里的问题。
“殿下,洪武的田亩数字,是包含了田地山塘等在内的,除了田能种麦稻产粮,地一般是种桑麻茶叶树木。”刘宗周道。
而宋之普告诉朱以海,“各地的田亩也有大亩小亩不同,有二百四十步一亩,也有三百六十步一亩…”
按他们的说法,实际上是没那么多耕田的。
而万历的四亿多亩纳粮的田,也存在大小亩问题,同时还有一个天坑,那就是优免。
皇藩王宗室的田是不交田赋的。
官员士绅还有大量优免额度什,另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官田。
所以在扣除掉这些后,万历大清量后,实际能征到的田赋总额也并没想象中的多。
宋之普还直接拿出一组数据给朱以海,按大明会典记载,万历六年税赋收入是麦406万石,米2264万石,值银1644万两,其中麦35万石米400万石折金花银124万两起运。
另征丝绢布等值银44。3万两。
屯田米200多万石,麦200多万石,加上草等值银266万余两。
马政、夫役170万两,
三宫皇庄籽粒粮4。9万历时。
以上合计2080。2万两,其中银337。8万两、米2073。3万石、麦587。6万石、草1414。2万束及其他杂项。
盐课137。3万两,茶课2。6万两,冶课16。5万两。
船钞商税45。7万两。
……
“那也还不少啊!”朱以海听到这数字有些意外。
农税2080。2万两、工商税223。8万两、杂色收入348。7万两,合计财税收入2652。6万两,从构成来看,明朝财政主要依赖农税,占总收入的78。4%。
但一年有两千六百万两确实也不少了。
虽然盐税居然才一百多万两,茶课两万多两,这里面起码有上千万两的问题。
万历六年的这个税赋,大约只有北宋八分之一,清朝的四分之一了。
崇祯上台后,理论上每年收入都有两千多万两白银,但实际上各地拖欠严重,征缴严重不足。
军费开支却节节上升,一个关宁军每年就要几百万两。
而崇祯朝时工商税更几乎收不上来,盐茶、工商税额甚至还大幅下调,比如云南盐税浙江茶税都下降一半多。
所以在崇祯朝一边是原有税赋征不上来,一边又是几百万几百万的加征,
朝廷确实早就亏空的一踏糊涂。
崇祯财政崩溃几大问题,一是开支大增,尤其是内要讨流贼外有抗清虏,年年军费居高不下。
而税赋却反而欠缴严重征收不上,特别是朝廷威信下降,各地士绅豪强都欠税逃税,地方官吏死命压榨老百姓,各种趁此加征摊派。
现在朱以海就剩下半壁江山了,能征到的税赋总额大减,比崇祯的局面更难。
如果再不能把税征上来就得完蛋。
“我们简单点,就按万历年的这个税赋额来征,之后天启崇祯新增各种加征摊派全取消,包括三饷。”
现在问题不是增加新的税,而是把基本的先征上来。
要让士绅纳税,要给百姓减负。
比如说取万历年间严州府历年各种徭役的平均数字,然后再摊入到严州府的所有统计的田亩中去。
取消苛捐杂税,摊丁入亩,一体征收。
比如严州府每亩折一钱银子,先把这十几万两征上来再说。
不够的,则从盐茶工商钞关这些方面补。
原来这些税都被士绅们搞死了,可这里却是至少两三千万两甚至更多的税仓。
而且征工商等税,比对田赋丁口加征,还不会加重普通百姓负担。
“地丁合一,摊丁入亩,这笔钱银必须如数征上来,但不用都起运上缴,要加大地方留存,我孤计划是税赋四分,一分上供内帑,一会起运国库,一分留省,一分留府县。”
“火耗归公,同样四分。”
“至于四分的具体比例,供内的一成,入国库的五成,留省一成,府一成,县两成。”
这个财政分配,可比原先加大了许多给地方。
过去地方总共都没两成,现在朱以海实际给了四成。
如果按八千万算,地方能留三千万。
严州府一年十几万,府县三成,也能有三四万两。
再加上火耗也能返三四千,大大提高地方财政收入。
若是地方工商税等也按这比例分配,又能增加不少。
厘金收益则专款专用,全归御营养兵。
“殿下仁厚!”刘宗周称赞不已,万历以来的朝廷和地方各种加派,早就是正赋几倍了。
如果罢免,确实让百姓减轻许多负担。
祁彪佳问,“如今要恢复中兴,用兵打仗,开支不够怎么办?现在还减少起运额度加大地方留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