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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比赛,所有人都在猜测,谢拾安还会不会来,毕竟她已经被淘汰了。
可是她还是如期出现在了体育馆门口。
刚一下车,记者们就围了上来。
“谢拾安选手,您已经被淘汰了,这场比赛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
“您是觉得,您现在和简常念选手还有一战之力,还是说因为对手是她所以……”
记者的表情颇有些耐人寻味。
谢拾安闻言,顿住了脚步,拨过了他的话筒,这是这些天来她首次面对镜头,也是第一次公开承认了自己的不足。
“我打不过她,也并不是因为对手是她所以才来,我享受比赛过程,不管对手是谁,都会全力以赴。”
记者一怔,回过神来她已在保安们的簇拥下,进了运动员通道。
赛前。
休息室。
“你真的已经想好了吗?明明不至于走到如此地步啊!”
谢拾安正在给一支旧球拍缠着手胶,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着万敬,眼眶却红了。
“想好了,或许……早在奥运会结束后,我就该退役了,您也看到了,我现在……挣扎了这么些日子,也算是努力过了,只是……有些对不起严教练。”
***
再一次成为对手。
简常念看着她站在对面,神色难言。
谢拾安走过去,冲她伸出了拳头。
“来吧,这场比赛好好打,我想我的谢幕之战一定要有意义。”
简常念一怔,旋即抿紧了唇角,也伸出手去,撞上了她的拳头。
如果她知道,谢拾安说的谢幕之战不是世锦赛,而是整个职业生涯的谢幕。
她发誓,这场比赛她不仅不会好好打,还会故意让几个球,或者犯一些失误。
她太想留住谢拾安了,可还是那句话,这世上,拼尽全力的,却往往事与愿违。
就像谢拾安一次又一次和大满贯失之交臂,就像她这一生也没什么想要的,唯一所求之人,也终究还是离开她了。
很奇怪的,谢拾安在打前几场比赛时,心情都很沉重,但今天许是对手是她,又或是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她打的异常轻松。
时针又拨回到了从前。
两个小小的人儿在训练室里挥汗如雨。
“拾安,你行不行啊?”
“少废话,再来。”
严教练从旁指导。
“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老老实实给我打好基础,诶,对了!”
从黄昏到深夜。
灯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了地板上。
球馆里的击球声停了。
一眨眼她们都长大了。
严教练也不在了。
谢拾安眼里噙着泪,高高跃起,用自己的招牌绝杀,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从前拼了命地想赢她,如今真的赢了她,简常念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她手里拿着球拍,久久怔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直到谢拾安掀网过来,举起了她的手,向全场观众示意,她是这场比赛的胜者。
看台上沉寂了一秒钟,然后骤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真心喜欢她们的球迷都红了眼眶。
“谢拾安,简常念,你们是这赛场上永恒闪耀着的双子星!”
“不管别人怎么说,谢拾安,你给我做自己!”
“如果对象是简常念的话,妈妈勉强同意这门亲事!”
“我想一直看你们打比赛,到很久很久,结婚了就带老公来,有孩子了就带孩子来,答应我,你们要一直打下去,好吗?!”
……
谢拾安唇角弯起了一丝笑意,松开了她的手,朝着观众席,深深地弯下了腰去。
良久,没有起身。
谢谢,谢谢你们。
不在巅峰时慕名而来,也没有在低谷时踩一脚抽身离去,她短短数十载职业生涯,得遇良师挚友,挥洒过汗水血泪,享受过鲜花掌声,也站上过最高领奖台。
此生,虽有遗憾,却不悔。
最重要的是,她相信,国羽是一支生生不息的力量,就像当年她打败了蒋云丽和尹佳怡一样,简常念也会越过她这座山,往更高的地方去。
她现在,不就已经做到了吗?
谢拾安再一次坦然站在了镜头前。
“虽然很舍不得这片赛场,但是也到了不得不退出的时候了,我六岁就开始打球,十八岁加入国家队,征战数载,对的起所有人,也无愧于心,只是……对不起我的恩师严教练,没有拿到大满贯,完成他的遗愿。”
“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我做不到的事,总会有人替我去完成,山长水阔,后会有期。”
“最后祝愿简常念选手,前程万里,未来的日子,都能熠熠生辉。”
谢拾安红着眼,唇角却浮起了温柔的笑容,看着镜头,像是在透过它看着另一个人。
简常念,再见。
她就这么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台前,摄像机定格在写有她名字的红色队服上,目送着她走出了聚光灯下,走进了阴影里。
演播室里的二位解说也红了眼眶。
“三届全国大赛总冠军,单打冠军,四届世锦赛单打冠军,亚洲杯冠军,全英公开赛冠军,苏杯、尤伯杯总冠军,2012伦敦奥运会单打亚军,2014仁川亚运会单打冠军,双打亚军,2016里约奥运会双打亚军。”
“350km/h的最高球速,是世界纪录的缔造和保持者!”
“是《SportsPro》杂志公开评选出来的全球十大最具影响力和最具商业价值的运动员之一,也是创造过无数奇迹的人!”
“让我们最后一次喊出她的名字!”
“谢——拾——安!”
全场沸腾。
有激动的球迷从看台上冲了下来,被保安拦在了栏杆外面,带着哭腔道。
“谢拾安,你不要退役!”
“谢拾安,别在乎别人说什么,在我们心里,你就是世界第一!”
“同性恋无罪!”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你!”
“你今年才二十四岁啊!”
“一定还会有下一个四年的!”
……
从刚刚她宣布退役的时候开始,简常念就站在这里,大脑一片空白,周遭的喧哗,媒体按下的快门,闪光灯,流动的人影,一切都好似走马灯一样映过眼底。
直到那一抹红色越走越远,即将消失在门后的时候,她红了眼眶,如梦初醒,就要追上去,却又被一堆人拦了下来。
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了黑暗里。
演播室里的蒋云丽看着最后的画面,眼角也滑过了一滴清泪。
“看到这里我真是百感交集,我退役前的最后一场比赛就是跟她打的,退役后解说的第一场比赛,也是她。”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时代,人们可以躲在网络后面敲敲键盘就对另一个人出口成脏,污蔑她,诋毁她,还不用负任何责任。他们完全不了解谢拾安是怎样的一个人,她要付出怎样的努力,数十年如一日的辛苦练习才能站在这里,他们眼里只有谢拾安输掉的那几场比赛,只有她身上的那些负面舆论,甚至连那些也都不是真的。”
“他们都好像被人云亦云这四个字遮蔽了双眼一般,看不见她在赛场上是那么努力,看不见她一次又一次带伤上阵,也看不见她赢得了那么多奖牌,为国家争取了荣誉。”
“群体追求和相信的从来不是什么真相和理性,而是盲从、残忍、偏执和狂热,简单而又极端。”[1]
“我希望大家记住,谢拾安在国家队最困难,最青黄不接的时候来到了北京,一个人撑起了一整个时代,那一年她才刚刚十八岁!”
“这过去的六年不仅是她个人职业生涯的巅峰,更是整个国家队成绩最好的六年!”
“时代终究会过去,可英雄永不落幕!”
另一位解说也红着眼眶道。
“我很喜欢苏轼老先生的一首词,想来此时此刻,送给谢拾安也再合适不过了。”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2]
“谢拾安选手,你刚刚送给简常念选手的话,我们也送给你。”
“祝愿你在今后的日子里,无论做什么,身处何时何地,都能前程万里,熠熠生辉。”
沉重的运动员通道大门即将在眼前阖上。
光斑在地上越缩越小。
耳边的欢呼声、喧哗声也逐渐听不清了。
像是隔出了两个世界。
谢拾安背着球包,站在门外,冲着内场,再一次深深地弯下了腰去。
嘎吱一声轻响,铁门在眼前合拢的时候,地上溅落了几滴水渍。
第128章 回首
一行人回到了驻地公寓。
简常念二话不说就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里。
“万教练; 拾安退役这事您早就知道了吧?!为什么只瞒着我,只瞒着我!”
万敬看着她这幅模样,火气也上来了:“你现在是来跟我兴师问罪的吗?!不瞒着你难道又要让你闹的满城风雨吗?!”
简常念冲到他身前; 目眦欲裂; 语速又急又快的; 细看去,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
“她昨天; 昨天晚上还跟我说,不会离开我……还答应我等她伤好了; 还在一块打球; 就和从前一样; 怎么……怎么突然就要退役; 是不是队里给她什么压力了!”
“她为什么要退役的原因,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万敬的一句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
简常念满脸难以置信; 往后退了两步,扭头就要往外跑去。
“不、不可能……一定是你们骗我的!骗子!都是骗子!我要去找拾安; 找她问个清楚!”
万敬一句话就让她动弹不得了。
“你有看过她的手腕吗?也是,她平时都戴着护腕; 你也看不见。”
简常念僵硬着身子,转过头来。
“你什么意思?”
失去了谢拾安这员大将,万敬悲痛交加; 此时此刻也难免红了眼眶; 吼道。
“我的意思是; 就算她伤好了; 一个过不了心理评估的运动员; 也上不了赛场了; 我能护着她一次,次次都能护着她吗?!更何况她的伤已经……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她再打下去连路都走不了了!”
简常念身子一晃,扶着桌子才站稳,一把揪紧了他的衣领,声嘶力竭道。
“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可以……”
可以让她的伤好起来吗?
可以去替她受罪吗?
可以和她一起分担吗?
可以保护她吗?
她甚至连替她平息舆论都做不到,甚至连她抑郁症复发,开始自残都察觉不了。
简常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颤抖着嘴唇,徒劳无功地流着眼泪。
万敬的话更像是一把刀深深扎在了她身上,把简常念刺的体无完肤。
“你成熟一点吧!谢拾安的退役是迫不得已,更是为了保护你!只有她不再出现在赛场上,事态才会平息,你前途一片大好,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因为这些事断送掉!”
简常念松开了他,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着,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哭还是在笑。
就在这时,吕小婷着急忙慌冲了进来。
“不好了,万教练,安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
“我刚去她房间找她,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行李都还在,就是没人,我去问了司机,司机说她压根就没上车,手机也关机了!”
吕小婷都快急哭了。
“安姐现在……这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话音未落。
简常念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摔倒在地,被两个人手疾眼快扶住了。
“常念,常念,你怎么了?!”
简常念挣扎着,站了起来,推开了他们的手,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我……我没事……我去……去找她。”
看着她的身影,万敬也急了。
“快,还愣着干什么,多发动几个人去找,公寓里,训练室,食堂,还有她平时常去的地方,周边的小区超市公园什么的,也去找找,快去啊!”
“好,好,我现在就去!”吕小婷一边往外跑,一边掏出了手机给队友们打电话。
国家队全体出动,几乎把训练基地翻了个底朝天。
“训练室找了吗?”
“找了,没人啊!”
“食堂呢?”
“别说食堂了,就连厕所都找过了!”
“万教练,附近公园我也去找过了,还问管理员查了监控,也没看见安姐!”
万敬拿着手机站在训练基地门口,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小张,小刘,你俩开着我的车,去拾安家看看,对,对,还有学校,我得给她辅导员打个电话……”
简常念也刚从外面找了一圈跑回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