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安!”
后场传来一声疾呼。
简常念推开前面的人,手撑在护栏上凌空越了过去,一个箭步冲到了她身边,回头眼睛都是红的:“快叫队医!!!”
***
谢拾安醒来是在医院里,太阳刚落山,橘色的光投在了大白墙上,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稍微动了动,疼的却不是脑袋,而是右腿,钻心地痛,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
谢拾安微微喘着气,用力撑起了上半身,掀开被子一看,右腿被缠上了石膏。
她闭了一下眼睛,知道自己旧伤复发了。
门口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她拔下手背上的输液针,踉跄着爬下了床。
“大夫,拾安她怎么样了?”
“感冒引起的肺炎这都是小问题,抗生素已经挂上了,好好卧床休息几天,注意饮食,保持心情愉悦,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
“只是……”医生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万敬急道:“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卖关子了,她的伤究竟怎么样,您就直说吧!”
医生叹了口气。
“常年打球,膝盖承受的压力本来就比常人大一些,之前受伤的时候半月板就已经有磨损了,这次片子出来,已经完全断裂了。”
“没有半月板做缓冲,她每一次跑动起跳,都是骨头在磨骨头,疼痛难忍。”
简常念听到这里,霎时红了眼眶,扒着医生的袖子,哀求道。
“那难道就没有什么治疗方法了吗?这又不是绝症……”
医生看了她一眼,也唉声叹气的。
“不是绝症,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不治之症,现在半月板损伤的这个程度,缝合,也已经没多大意义了,病人交叉韧带也有扭伤,关节里全都是积液,最好的办法还是尽快换个人工膝盖。”
万敬听他这么说,一把拉住了老教授的手,言辞恳切道。
“不管花多少钱,用什么办法,都拜托您一定要治好她,她还年轻,职业生涯还长呢,还得去为国争光,不能就这么停在这里!”
“我当然会尽力而为,只是……手术能做,半年往上的恢复期,她能等的起吗?”
满打满算,离里约奥运会开幕,也只有一个月时间了。
一言既出,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简常念眼底迅速积攒起了泪花,心疼自责的无以复加。
老教授又道。
“再说了,只要是手术,就有风险,人工膝盖,毕竟是个假体,难免有排异反应,术后感染、深静脉血栓、假体松动、磨损、可能隔几年就要再换一个新的,都是会面临的问题,能不能再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也要另说。”
简常念不可置信般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房门嘎吱一声轻响,谢拾安扶着门框虚弱地站着,脸色苍白,眼神却分外坚定。
“教练,我不做手术,我要……参加奥运会。”
第120章 光阴
三个人见她出来; 都很默契地不再谈,简常念走过去把人扶着:“你怎么起来了?”
谢拾安没管她,只是用殷切的眼神看着万敬,又重复了一遍。
“万教练; 我……不做手术; 我想参加奥运会。”
万敬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件事咱们从长计议; 你先回去休息。”
简常念扶着人走了两步。
“拾安; 先回去吧; 拾安。”
谢拾安不愿意走,回过头来还想说什么; 万敬把医生拉走了。
“您跟我来一下,我还有些问题想咨询您。”
回到病房,谢拾安就一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夜色笼罩了城市。
简常念削好一个苹果递给她。
“饿不饿; 先吃点水果吧。”
谢拾安没动,沉默的像一尊雕塑。
简常念就把苹果放在了一旁; 拿起水杯放进了她手心里。
“一会吃也行; 只是医生刚来过了; 说你到时间喝药了; 我给你晾了点温水; 已经不烫了……”
谢拾安凝视着水杯里泛起的波纹; 良久; 忽然抬眸看她:“你该不会是也想劝我做手术吧?”
“我……”简常念看着她的眼睛,终是换了种说法,话里话外都是那么虔诚。
“我希望你好好的; 无病无灾。”
无病无灾; 多好的词啊; 谁不想呢,可偏偏命运就是这么反复无常。
谢拾安嘲讽地弯了一下唇。
“等打完里约奥运会,怎样我都认了。”
见她坚持不做手术,简常念的声音也急起来了。
“可是你这样根本没办法参赛啊,还是得听医生的,尽快做手术,错过了里约还有东京,还有2024年奥运会,凭你的技术,大满贯是早晚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伦敦奥运会上我已经错过了,四年四年又四年,我还有多少个四年可以用来白费!”
谢拾安抬起头来,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
比光阴更可怕的是虚度光阴,对于职业寿命本就短暂的运动员来说更是如此。
一代代新人们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没有人会永远年轻,也没有人会永远处在巅峰,曾经的蒋云丽和尹佳怡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多少人都只是昙花一现,谁又敢保证,下一个四年,她还能站在赛场上?
简常念也红了眼眶,嗓音里有一丝哽咽。
“如果是严教练在这里,他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做!”
谢拾安抬手就把玻璃杯砸了出去。
水花四溅,碎瓷遍地。
“你不要跟我提严教练,你没听见医生说吗?就算是做了手术也可能恢复不到从前了,他想看见我拿的是奥运会大满贯,不是残奥会!”
简常念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嘴唇翕动着,不知所措,无言以对。
谢拾安强迫自己从她的脸上收回视线。
“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
医院会议室里。
教练组主要成员都来了,和医院的骨科专家们坐在一起,共同商议谢拾安的诊疗方案,气氛很是凝重。
大屏幕上放着她的核磁共振图像,为了方便理解也做了三维立体的模型。
医生道:“正常人的半月板即使因为运动损伤,也多呈纵向或横向撕裂,可病人现在的半月板,如图所示,已经游离成一块一块的了,结构部分全部消失,并向关节腔内转移,手术意义不大。”
看着面前的PPT,就知道谢拾安这么多年走过来有多不容易,这是她的伤痕也是她的勋章。
万敬心里一酸,摘下了眼镜。
“可是人工膝盖置换,恢复期也太长了,她真的等不了那么久,半年之后,又要等下一届奥运会,一个运动员的黄金时间能有几年呢?她还很年轻,一直想着拿到大满贯,为国争光,我知道在座各位都是全国顶尖的骨科专家,拜托你们,帮帮她。”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拾安肩上扛着的不止是个人荣誉,还有国家利益,在座的医生们互相看了看,还是那位老教授站了起来。
“说实话,医者仁心,哪怕她不是国家级的运动健将,只是个普通人,还这么年轻,该想的办法我们都会想,只是以她现在的半月板损伤程度,情况之复杂,缝合难度很大,国内还远远没有这样成熟的技术条件。”
其他教练组成员接话。
“国外也可以,只要能让她重返赛场,哪怕再难,我们都愿意去试一试。”
万敬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教授看他们态度坚决,叹了口气,又道:“美国霍普金斯大学,最新研发的手术机器人达芬奇,或许可以做这样高精密的微创手术,而且也不用受地域限制来回奔波,在地球的另一端就可以远程操控完成手术。”
会议室人都走完后,万敬才靠在了椅子上,用手掐了掐晴明穴,缓解疲劳。
霍普金斯大学么,他倒是认识一个人在这所学校任教,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助谢拾安,毕竟从某种立场上来说,他和中国队是站在对立面上的,而且还和拾安有点儿旧怨。
他沉思再三,还是掏出手机,给人打了一通越洋电话。
金顺崎听完后,倒是没多犹豫。
“请您把她的病历资料全部发过来,我需要先研判一下,究竟有没有手术指征。”
他能这么说,不管手术能不能做成,已经算是在帮他们了。
万敬用手捂住了眼睛,老泪纵横。
“谢谢……谢谢……真的非常感谢,国内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不然我也不会……”
金顺崎笑了笑,宽慰他。
“这类手术我今年已经做过几十例了,在美国技术还算成熟,病历我会在24小时内看完,然后给您答复。”
万敬心底总算是燃起了一丝希望。
“好,好,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金顺崎想了想,又道。
“这件事还请先不要告诉谢小姐,我怕她知道了主刀医生是我之后,会有抵触心理。”
美国时间这个点两个人刚刚用完早餐,乔语初洗着碗,一边听他在客厅里拿着手机谈工作,当听到那一句“谢小姐”的时候,她怔了片刻,手里的碗掉进了盥洗池里,来不及甩干手上的水珠,就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拾安她怎么了?!”
金顺崎挂了电话,看她神色担忧,宽慰道:“半月板断裂,我已经答应帮她看看病历了,如果符合手术指征的话,会用达芬奇帮她进行远程手术。”
“你……”乔语初犹豫了一下,才道。
“不是不喜欢她吗?而且你帮她做手术的话,南智那边……”
金顺崎耸了耸肩。
“我是医生,她们运动员之间的事,就让她们去赛场上解决吧。”
乔语初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来。
“那你快看病历,我去给你煮杯咖啡。”
***
简常念从病房里出来后也没走,担心她一个人在里面出什么事,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周沐结束了在剧组的工作后,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拾安呢,怎么样了?!”
见她来了,简常念这才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勉强打起精神站了起来。
“医生说她半月板全断了,得换一个新的人工膝盖才行。”
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她又难免红了眼眶。
周沐听她这么说也急了。
“这么严重,我进去看看她。”
简常念把人拦住。
“刚和我吵了一架,现在好不容易才睡着,让她休息一会吧。”
透过玻璃窗看进去,谢拾安紧紧闭着眼睛,蹙着眉头,眼角还有泪痕,想是睡的也不安稳。
周沐陪她坐了下来,揽过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啊,你也坚强一点,你这样她看着心里也难受,吃饭了吗?”
简常念脸色黯然,摇了摇头。
周沐把买的面包递给了她。
“过来的路上给拾安买的,你先垫垫吧,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她。”
简常念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面包,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滚落了下来。
谢拾安醒过来的时候,床头放了一束白色的桔梗花,开的热烈,底下压了一张小卡,她拿起来一看,是一副手绘简笔画。
画面上的女孩子正跳起来击球,寥寥几笔,也没上色,却栩栩如生。
右下角还写了一行小字:
早日康复!
谢拾安便知道,周沐来过了,心底涌过一阵暖流,略微弯了弯唇。
***
最终还是决定要回北京国际医院接受手术,那里有全国唯一的一台达芬奇。
从上海出发那天,媒体记者们闻风而动,谢拾安刚在机场现身,就被围了个严严实实。
“谢拾安选手,请问您的伤情究竟如何了?会影响到里约奥运会吗?”
“对于网传的,您和简常念选手,关系非同一般,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今天国家队从上海回程,怎么独独不见简常念选手,她去哪了?”
“不和她一起同行,是为了避嫌吗?”
……
谢拾安戴着口罩鸭舌帽,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万敬推着她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艰难地挤进了登机口。
“让一下,让一下,简常念选手有别的安排,至于里约奥运会,我们会如期参加。”
在谢拾安走后的第二天,简常念才特意挑了个凌晨人少的航班,回到了北京。
她上飞机的时候,谢拾安已经进手术室了,下了飞机,就一路紧赶慢赶跑到了医院,手术室的灯刚灭掉。
医生把人推了出来,摘下口罩笑了笑。
“手术成功。”
“谢谢,谢谢你们,帮了我们大忙了。”
万敬激动地拉住医生的手握了又握,眼眶都红了。
简常念脸上一喜,就要跑过去,手术室门口有部分媒体记者在等候,拿着相机拍照。
她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消失了,知道自己不适合再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