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坐以待毙的极大屈辱感,快要将沈尧生吞活剥了。他捂紧卫凌风的手掌,使卫凌风的掌心贴紧他的侧脸。他在这一刻下定决心,出去以后,他一定要习武。
谭百清踹了一脚卫凌风,讥笑道:丹医派好个造化,兄弟情深,难分难舍。
沈尧心道:好你娘个好!这笔账也要记上!有朝一日,他一定会把谭百清踹的这几脚,全部还给他!
谭百清双手背后,来回踱步,反复打量赵邦杰,忽然感叹道:卫凌风,倘若你不会这一手,今晚就算把你彻底废了,我心中也不觉得可惜。
卫凌风现在连说话都是奢望。但他还有内功护体。
沈尧明白,他必须保住卫凌风的根基。倘若谭百清当场把卫凌风弄废,虽然卫凌风还能活个两三月,此后怕是也回天乏术,后继无力了。
这么一想,沈尧顿悟道:赵、赵邦杰?
沈尧不敢在谭百清面前装模作样。先前他已经尝试过了。当他有意伏低做小,几乎被谭百清一眼看穿,随后狠狠羞辱了一顿。
这个老奸巨猾的狗贼!沈尧在心中第一万遍咒骂他。骂完之后,沈尧定了定神,还想让谭百清多关注赵邦杰,便开始牵引话题:赵邦杰,你现下恢复得如何?
谭百清倒也不急,恰如猫戏老鼠一般,悄无声息地观望沈尧和赵邦杰。那一厢赵邦杰当真死里逃生一回,身上的段家剑客衣裳全被汗水浸透一遍又一遍,竟然析出几块盐渍。
赵邦杰头晕眼花,看不清沈尧和卫凌风的样子,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满心还想着少主。他身上难受得紧,自觉没有姑娘在场,干脆脱掉上衣,露出精壮健硕的上半身。
肌理光洁,肌肉遒劲,显然是个大活人。
谭百清的目光沉沉似水,倾注在赵邦杰身上。他探出一只手,四指并拢,绕行一个圈,像是在赵邦杰的身前画了一个太极两仪、阴阳虚实的八卦图。
赵邦杰赶忙推开谭百清,有礼有节道:谭掌门,有话直说便是。
这时,目力也恢复了不少。赵邦杰坐直身体,不晓得自己是否帮到了沈尧?是否能快些见到段无痕?他心里头充满期待,垂首往下一瞥:沈大夫?卫大夫?
沈尧回视赵邦杰:我在这儿。
第45章
卫凌风突然握紧沈尧的手腕。
卫凌风抓得太紧,沈尧的腕骨骤疼。卫凌风被沈尧抱在怀中,两人的一呼一吸都瞒不过彼此,沈尧的侧脸贴近卫凌风的额头,更能清晰地感觉到卫凌风浑身烧烫。
可他看起来非常冷,像是被冻坏了。
沈尧心急如焚,不懂卫凌风抓得那么狠,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太痛了,太难受了,快要撑不住了?
沈尧喃喃自语道:师兄,我现在应当给你驱寒,还是给你散热?你的脉象虚实不定,每一瞬息都在变化我没有治过这样的病人。我该怎么救你?
谭百清听见了沈尧的话,堪堪转过身来:还在担心你师兄呢?可怜见的。
沈尧想通了很多,这会儿变得不躁不怒:谭掌门,你看过赵邦杰了?我丹医派的《灵素心法》货真价实。我们祖师爷的来头也不小。
谭百清频频颔首。
沈尧以为谭百清稍微松动了。只要能把卫凌风抬出去,找到几味药材沈尧心中已经勾勒出大概,他必定会竭尽全力救治大师兄。熊熊烈火在心间燃烧,他愿为师兄赴汤蹈火。
怎料,谭百清忽然运力,一招掏穿了赵邦杰的心窝。
赵邦杰死不瞑目,双眼还紧紧盯着他,手臂抬到一半,还能往下摆动。
谭百清捏紧赵邦杰的心房,硬生生抠下一块血肉。
赵邦杰表情颓散,来不及呼叫,来不及感受痛苦。谭百清看着他,煞有介事地说:我让人查了查你的生平。你啊,凉州河上的纤夫嫖过暗。娼生下来的小杂种,能在凉州段家谋一份差事,苟活到今日,便该知足了吧?
说完那些话,谭百清用一块绢布擦手,又把手帕扔在卫凌风身上。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沈尧,你再让我瞧瞧丹医派的《灵素心法》。一个时辰之后,我准时回来,如若赵邦杰死而复苏,那便皆大欢喜。若是他长眠不醒,就让卫凌风去陪他,医者仁心,你晓得我的意思吧?
☆、螳螂捕蝉
魔教之所以声名狼藉, 就是因为他们行事毫无规矩,罔顾人伦纲常, 摈弃江湖道义,这才招致了所有武林正道一致讨伐。
而今,沈尧望着谭百清的背影,脑袋隐隐作痛。他怀抱着卫凌风,又扭头去看赵邦杰, 再想起所谓的善恶、是非、好坏、正邪,只觉得好笑极了。
这世间哪有什么《灵素心法》?
如何救回赵邦杰的这条命?
赵邦杰心窝被捅了个对穿, 鲜血如注。他还不是顶尖高手, 远没有段无痕那样的强健体魄, 哪怕谭百清未曾伤到他的死穴,他也即将一命呜呼。
他侧身瘫倒, 手臂垂放,双眼睁得极大。
沈尧跪在他面前, 十分徒劳地施针。藏在衣兜内侧的回魂丹被沈尧一把掏出来, 搓成粉末, 覆在赵邦杰胸前的伤口处。沈尧常年行医, 第一次慌张到手指颤抖,嘴中还念念有词:赵邦杰, 你想不想再见一见你家少主?出去就能见到他了。
赵邦杰沉静无声。
卫凌风伤势更重。
密室里血气混着寒气,一寸寸侵入骨髓。
墙角亮着一盏蜡烛, 蜡油凝结, 火芯快要燃尽。
愈加昏暗的光影中, 沈尧五感迟钝,几乎不能视物。他手扶着石墙,自觉肩上扛着两条人命,一个是卫凌风,另一个是赵邦杰。
流光派密室的石墙奇厚无比,传闻中是用火岩炼化而成,冰冷坚硬,刀剑不可摧。沈尧一巴掌重重拍在墙上,手掌捶出血印,他毫不知痛。
他对自己的医术感到有心无力。
他的医术他的医术明明被师父和众多师兄夸赞过。
离开丹医派的那天,师父叮嘱卫凌风一定要好好照顾沈尧,叮嘱沈尧一定要听师兄的话。师父还说,要等他们师兄弟功成名就,风风光光荣归故里
师父说,他们师兄弟几人都像是他的儿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天底下的父亲,大多盼望孩子成才成器,但摆在头一位的,定是孩子们的身家性命。
所以,师父最后一句话是,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他说那句话时,正站在丹医派的书房门口。两鬓白发苍苍,眼中微有泪光。晨间薄雾笼在山林小道上,罩得他早已穿旧的衣袍凝满了湿气。他仍要站在那里,目送三位得意门生离去。
回忆起桩桩往事,沈尧额头挨着墙壁,五指抠门,抠得指甲断裂。食指血肉模糊时,他猛然想起,动身前往天下第一庄之前,师父支开两位师兄,单独交给自己一本纸页泛黄的书册。那书册一直被他藏在包袱里,混着几本从路边摊上买来的武学杂本,从来没受到任何一人的关注。
再后来,因缘巧合之下,沈尧得到了《天霄金刚诀》,哪里还顾得上师父的那本小册子?
直至大难临头,沈尧才恍然发觉,那本小册子并非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那本册子,常被师父带在身边研读,每回都让沈尧撞见。沈尧偶然翻弄过两三回,见那书中描写的全是练武之人的各种濒死病症,措词又全是丹医派自创的花莲体,他还以为这是师父专门写来考验他的破东西。
这一路上,麻烦事那么多,安江城还爆发瘟疫,死的都是老百姓。寒门农家的老百姓,根本没钱、没时间习武,那个小册子完全用不上,沈尧也就将它抛之脑后了。
沈尧伏跪于地面,屏气凝神,专心回忆书册内容。
他从小被夸聪明伶俐、一目十行,不过是记诵的本事强了一些。当他耗尽心神,终于记起书上的只言片语,便连滚带爬来到赵邦杰身侧,探手到赵邦杰的心窝处,又将几条银针拧成一股,接连扎入几处大穴。
微弱的烛火渐渐熄灭,汗水流入沈尧的眼中,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卫凌风躺在不远处,低声如呓语:阿尧?
沈尧忙说:师兄,师兄我在。你怎么样?我马上来。
卫凌风问道:你在只讲了两个字,他的声音彻底沉寂。
沈尧的心一刹那间,像是沉入一片冷塘,无形无状的冰水冲过他全身,他忘记吐息,只说:师兄,我们丹医派或许真有《灵素心法》。你若是遭遇不测,我哪怕以命换命,也要让你活过来。
这话讲完,沈尧侧头一看,密室的石门竟然透过来一丝明光。他全当自己头晕眼花,臆想发作,只听耳边一阵轰隆声响。他立马扑向身前一尺处,横卧在地,宛如肉墙,牢牢护住卫凌风。
石门碎裂,尘嚣漫天。
灯光刺眼,倾泻入室。
原来密室之外,就是流光派的弯月长廊。
那条弯月长廊,一向负有美名,长约三百丈,高约三层,环抱一汪静湖,横穿四条浅溪。周围密林高耸,假山如云,每隔五步,就有一盏灯笼悬挂于木梁。而流光派的每一间密室入口,就藏在长廊的地砖之下,正对着每一盏灯笼。
沈尧自言自语:原以为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不曾想是个草菅人命的黑牢房。
他左手扶起赵邦杰,右手抱着卫凌风。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姑娘青色长裙,银色砍刀,行走间步履如风,带起衣袖上下翻飞,更衬得她身法轻巧,身材曼妙。这位姑娘,正是沈尧的老熟人,柳青青。
沈尧一见是她,心中立刻有了计较:你们都来了?
柳青青二话不说,帮忙扛起赵邦杰:谭百清功力深湛,正在和教主纠缠。程雪落还在宴会主场,萧淮山在门外接应
沈尧千言万语硬生生憋住。他搂紧卫凌风,拔腿往前跑:走,先走!让云棠他们也赶紧走!
柳青青和沈尧相识多年。在柳青青眼中,沈尧天性使然,很爱逗趣,只在治病救人时一丝不苟。她还没见过沈尧满头大汗、脸色乌青的模样。再一低头,又见卫凌风昏迷不醒。柳青青感念他们的救命之恩,开口宽慰道:沈大夫,先别着急。依我看,流光派的守卫,还比不上凉州段家。
沈尧却道:现在所有人都晓得,卫凌风是云棠的亲哥哥。多年前,魔教被武林正派一夜血洗,云棠必然咽不下这口气。连我都能看出来,她恨不得活吃了八大派掌门,前日里又狠狠得罪了段永玄。我早已见识了谭百清的城府和谋略,我不信他们会
柳青青问:会什么?
沈尧跨过台阶,神情复杂:会像我和师兄一样,任人宰割。
不远处灯笼悬立,廊檐破落,几棵大树被连根拔起,歪七横八倒在地上。与之一同躺在地面的,还有流光派的几位弟子。沈尧见过他们,那都是谭百清座下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现下,全都死了个透。
柳青青指着那几具尸体,毫不避讳道:沈大夫,请过目,他们真是任人宰割。
沈尧背着卫凌风,躬起身子,脊背弯曲。他心想,师兄看起来清瘦,原来这么重啊。他从那些尸体旁边走过,并没有分神瞄一眼,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夜深月明,长廊尽头一群人影伫立。
草甸漫漫,乌鸦啼鸣,像在为谁哭丧。
沈尧停下脚步,柳青青也驻足。柳青青把赵邦杰扔在一旁,右手握住刀柄,试探般问了一声:伏为应时,正是何时?
对面的人回答:月为之停时,云为之遏时,风为之静时。
柳青青松了口气。她放开刀柄,扭头对沈尧说:没事了,自己人。我只是奇怪,教主去哪儿了?
沈尧嗓音嘶哑:你们刚才在对暗号?
柳青青点了点头。她还没说话,对面那群人中,为首的男子微拂袖摆,温和地低声笑起来:魔教行事,未免太过轻率。甫一听人对出几句话,立时浑然忘我。沈贤侄,且劳烦你,带着卫凌风过来一趟。
柳青青猛歪过头,手攥着刀,闪影往前。她甚至没瞧见对手如何出招,就被一击劈中,唇齿间溢满浓血,她匍匐在地,呕出被打落的几颗牙。
月亮被乌云遮挡片刻,复又播洒亮光。
借着灯光和月光,沈尧彻底看清了那人。
沈尧喉咙干疼,双手抓紧卫凌风,坚定不移站在原地,念出那人的名字:段永玄。
段永玄微微颔首。
沈尧和段永玄初次见面时,段永玄也是风度翩然,礼待晚辈。那时沈尧心想,段永玄不愧为一代武林宗师,史上开天辟地的奇才,还能生出像程雪落、段无痕那种又俊又厉害的儿子。
而今,沈尧只觉得,段永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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