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方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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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方思-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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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凌风没再开口,转身直接走了。

    黄半夏冒着寒风,淋着雨,最终颓然脱力,一屁股跌坐在了泥地上。

    厢房之外,许兴修喊他:黄半夏,你有空闲吗?出来帮忙吧。

    雨水灌进了耳朵。黄半夏衣衫湿透,紧贴着身体。少年的躯骨瘦削,寒夜里微微打着颤,他不曾发出任何声音,于是许兴修也没进门,绕路穿过了门口。

    许兴修念叨道:沈尧怎么还没回来?

    药铺的门外排起了长队。不少人举着一把油纸伞,或者穿着一身蓑衣,专程从北城赶过来。

    但是药铺内的药丸告罄了。卫凌风和许兴修等人一边忙碌,一边等待着沈尧。又过了半个时辰,沈尧终于抱着一个包裹出现在他们眼前。

    卫凌风抬起左手,干净的衣袖揩拭着沈尧头上的雨水:小师弟,你那儿还有药丸吗?

    没啦,沈尧冲他笑笑,都被我分发给了病人。

    说着,沈尧还去拉扯卫凌风的手腕。

    卫凌风忽而一顿。他长久凝视着沈尧的袖口,还翻过了沈尧的手掌。

    顺着卫凌风的视线,沈尧注意到自己的袖口内侧沾了血。

    谁的?卫凌风问他。

    其实卫凌风也只是说了两个字而已。但他一改往日的谦和温雅,气势陡然凌厉起来。沈尧察觉到微妙的变化,连忙说:哦,有一位病人咳血,洒到了我的衣服上。

    卫凌风抖开他的包裹:你的脉象忽然浮沉有力,急促无节律。在我的面前,阿尧,你还要撒谎?

    沈尧握拳,喊道:大师兄

    卫凌风稍显黯然:莫叫我大师兄。同门师兄弟,本该为一体,哪怕你有话不便直说,也不用借故欺瞒我。

    这一下,沈尧是真的着急了。他左手拎起包裹,右手拽紧卫凌风,将他拖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尧点燃一根蜡烛。火光明灭跳跃时,沈尧打开布袋,取出那一本装帧完好的《天霄金刚诀》,端正摆在卫凌风的面前。另一把宝剑尚未取出,卫凌风就发问道:广冰剑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沈尧与他低语:今日捡来的。

    卫凌风摊平左掌,轻轻抚在桌面上:《天霄金刚诀》和广冰剑都是武林藏经阁的宝贝,八大派高手日夜守护,那是你想捡就能捡来的?

    沈尧纳闷:我也不知道啊。我今天路过一处偏僻的宅子,正想进门送药呢,只见一个老头趴在地上,死了半个多时辰了。

    卫凌风翻阅《天霄金刚诀》,又问他:老头的相貌,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沈尧描述道,白眉长发,右脸一道疤,左眼角有一颗黑痣。

    卫凌风闻言,颔首道:这就说得通了。

    沈尧惊异道:大师兄,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卫凌风略作猜测,他大抵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沈尧颇为感慨:原来江湖上还真有人皮。面具啊?你亲眼见过吗?

    卫凌风竟然反问他:那位老者的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沈尧坐在一张竹床上,压得床架嘎吱摇晃:院子里还有一人,像个入室盗窃的小偷,他叫吴久义。那天在街上,吴久义抢走你的铜钱,我找他讨公道,立刻被他打了一顿。

    卫凌风像是在沉思,一时没有答话。

    沈尧见他那样,也不避讳道:吴久义被我杀了。

    卫凌风蓦地抬起头来:你学会杀人了?

    沈尧重重向后躺倒:别骂我,大师兄。从我进门起,吴久义就扬言要取走我的狗命,我和他有旧怨在先,治不好他的恶疾,他必然会对我下手。再说了,院子里原本就躺着一个老头,吴久义又身负重伤。吴久义要是跑去衙门,状告我杀了那个老头,再声称他自己如何虚弱,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其实,沈尧动手杀人的那一瞬,内心并不是毫无恐惧。

    他们丹医派的祖传密训只有五个字:医者父母心。

    多年来,沈尧时刻谨记。

    如果不是吴久义三番四次威胁他,沈尧断不能一刀毙命。他感到说不上来的困倦,只能打开被子,盖在腰部,又道:师兄,我先睡一刻钟,你有事喊我。

    卫凌风坐在他的床头,嗓音低沉得让人听不清: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吴久义作恶惯了,今日气数已尽,无论如何,他活不到明天。

    沈尧打了个哈欠:他杀了那个老头,我代老头杀了他,公平吗?

    卫凌风拍拍他的脑门:符合江湖的规矩。

    沈尧躺到竹床的最里面,余留出一大片的空位:师兄,你也来,我们一起睡会儿。你几天没合眼了?这药铺的房间,可比客栈好多了。许兴修还说,县令大人答应了黄家,瘟疫结束之后会发给他们一笔赏银。

    卫凌风躺在沈尧的左侧,两人手臂相贴,肩膀并着肩膀。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沈尧的困意逐渐消退,整个人又精神起来,就跟吃了什么提神醒脑的草药一样。

    卫凌风倒是真的乏了,缓缓道:那把广冰剑,我先替你收着。这把剑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邪物,当年祭剑时,死了千百来号人,剑一出鞘,便要见血。

    沈尧揽住他:大师兄,那真的是广冰剑?你怎能确定呢?

    卫凌风只是一再告诫他:三流的剑客,拿到了广冰剑,都能跻身为一流。江湖上想得到它的人太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除了我,你切莫告诉第二个人,包括你的许兴修师兄。

    沈尧翻身坐起,刚要讲话,卫凌风就一手按住了他的头:躺下。

    沈尧没听他的话。

    卫凌风使力,将他重新按回去:让你躺下,你不是喊累吗?姑且歇一会儿。

    沈尧却说:大师兄,我想瞧瞧那一本《天霄金刚诀》。

    卫凌风将书册塞回他的手中:我刚看完了第一章。以你的武学根基,贸然开始,必定会走火入魔。

    沈尧嬉笑道:呦,我哪有武学根基啊?我连扎马步都不会。

    卫凌风闭上双目:高手的武学根基也不是一日之功。你只需勤加练习,有朝一日,等你练成了天霄金刚诀,放到江湖上哪个门派,都算是第一流的人物。

    沈尧蹙眉思索:大师兄?

    卫凌风应话:又有何事?你但说无妨。

    沈尧双手抱臂:你对江湖上的那些小道消息为何如此了解?

    卫凌风吹灭床头的油灯。黑暗中,他心无旁骛地回答:我了解越多,你吃亏越少。门中那么多师弟,唯独你最让我操心。

    ☆、送葬

    沈尧侧身半卧,应道:你对别的师弟,从没有这般上心吗?

    卫凌风半梦半醒,含混不清道:他们他们和你不同。

    沈尧笑问:哪里不同?我们不都是男人吗?

    他挺腰坐了起来。竹床不够牢固结实,随着他的动作,整张床架轻微地晃荡。

    晚风寂静,雨声未停。

    沈尧没等到卫凌风的回音。他望见窗外颀长人影,连忙下床,喊道:许师兄?

    许兴修推开他的房门:我刚才还在问,沈尧去哪儿了?原来是跑回房间偷懒了?

    沈尧合起桌上的布包,挡住了广冰剑与《天霄金刚诀》。

    他双手握住许兴修的肩膀,肃然道:对不住师兄,我给你赔个不是。今天跑遍几条街,我双腿发软,躺下睡了一刻钟

    许兴修看向墙角的床铺,揶揄道:你竟然把大师兄也拽到了床上?

    卫凌风披衣而起,步履款款向他走来。他们三人刚一汇合,就自然而然地聊到了白天的见闻。沈尧一个劲地说,城中百姓不愿交出亲属的遗体。他们必须想个办法,解决这一桩难题。

    怎么办呢?

    卫凌风思索道:挑一个人,做表率吧。

    许兴修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是说,找一具暴毙的尸体,当着老百姓的面,风风光光地火葬?

    这具尸体,不能是普通的尸体,沈尧摆手,插嘴道,最好是安江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常言道:法理不容情。不过眼下,安江城中瘟疫横行,人心惶惶。倘若能找到几个火葬的榜样,再辅以官差们的令行禁止,必定能在短时间内肃清瘟疫。

    于是,卫凌风找到了药铺的老仆,问他:安江城里,哪位达官贵人的声望最高?

    老仆是个哑巴,不停地比划手语。沈尧和许兴修都没看懂,只有卫凌风叹气道:也好,有劳您代为转达。

    说完,卫凌风对他抱拳行礼。

    老仆回礼,眼角含泪。

    沈尧万万没想到,自愿做表率的那个人,竟然是药铺的主人黄仙医。

    黄仙医多年来患有心疾,身染瘟疫之后,数病齐发,连续三日滴水未进。他头晕耳鸣,咳血不止,几乎听不到别人的声音,直到回光返照的那一日,他见过老仆,明确表示:世间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老朽愿做那第一人,略尽绵薄之力。

    黄半夏扑通一声跪在父亲的床边:爹,您当真考虑好了?

    他的父亲失去了继续说话的力气。父亲只能看着一贯疼爱的小儿子,微微点头。

    黄半夏的腿脚麻木,脊背寒凉刺骨。他吞咽口水,喉管涌起一股血腥味。父亲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然而他也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抹掉一把眼泪,跪得端正:爹,您还记得娘吗?

    黄半夏的母亲离世很早。那时候,黄半夏未满七岁。他还记得,父亲将他们兄弟四人唤到床前,围坐一侧,安静地陪着母亲。

    黄半夏的母亲十分爱美。临终那日,她涂了淡红色的胭脂,攥着丈夫送给她的香囊,气若游丝道:你要把孩子们抚养成人。



    第14章

    她的丈夫回了一声好。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你再娶妻,我不生气,但你不要在墓前告诉我。

    她最后的愿望的是:百年后,你要跟我合葬。我不想等你太久

    丈夫摸着她的发丝,答应道:好的,好的,你放心去吧。他轻轻捂着她的眼睛,没让她看见自己泪流满面:你和年轻时一样美。

    黄半夏始终记着这一幕。他记得父母最后一段对话。自从母亲离世,他的父亲没有再娶,整日钻研医术,治病救人,为的是什么呢?

    答案清晰又简单。

    黄半夏哽咽半晌,痛哭失声。他的父亲也没有讲话,右手伸出一寸,像是要摸一摸黄半夏的脑袋,行至半路,枯瘦的手指垂落,沉寂地悬挂在冰冷的床沿。

    窗外的雨一直没停。雷声阵阵,雨水滂沱。

    *

    次日,云霄雨霁,天空放晴。

    官差贴了一张新告示,严令禁止藏匿病人的尸体。

    当天中午,衙役们齐聚在南城一带,周围也来了不少普通人。沙土环绕着一座深坑,坑内堆满了因病而亡的尸体黄半夏与他的三位兄弟,披麻戴孝,站在远处,久久泣不成声。

    衙役们头戴斗笠,靠近深坑,立刻泼油、点火,接着飞速后退。

    沈尧旁观片刻,感慨道:这都是没办法的事瘟疫如此暴烈,死者的尸体要么焚烧,要么深埋,只有这两个办法。而且,安江城已经被封了,货物运不进来,油和木柴都不够用,只能把尸体堆在一块儿烧。

    卫凌风低头沉吟,忽然问:小师弟,你还能写故事吗?

    沈尧浑身一凛:啊?

    卫凌风轻拍他的肩膀:当年,你为了丹医派的发扬光大,曾经编造了几十个故事,张贴在集市之外。

    哪壶不开提哪壶,沈尧双手揣进袖子里,我都快忘了,你有必要再提吗?

    卫凌风建议他:你把黄仙医的事迹写出来,贴到城中的大街小巷吧。

    沈尧抬头看他。他眼中倒映着天光云影,神情一派肃穆认真。

    沈尧不由自主被他感染,连连点头道:好的。我从前以为,黄仙医的医术一般,配不上那个仙字,如今看来,是我肤浅了。

    言罢,沈尧垂首,面朝着那座尸坑,深深弯腰鞠了一躬。

    *

    即便沈尧许久不动笔,他的功力也未曾衰退。

    黄仙医被火化的那天晚上,沈尧点着油灯,奋笔疾书,写出一篇催人泪下的文章。虽然用词精简,却是字字珠玑,直把黄仙医夸得举世无双。

    当夜,沈尧、许兴修、卫凌风等人,抄录文章数十份,揣着浆糊和黄纸上街,并将这篇赞颂黄仙医品德高尚的文章贴满了大街小巷,顺便解释了为何瘟疫能从死人传给活人。

    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

    衙役收缴的尸首多了不少。又过了五日,城中再没有上报一宗瘟疫案例。

    知县大人欣喜若狂,连忙飞鸽传书,汇报捷讯。

    沈尧与卫凌风轻松了不少。他们留在药铺中,清点药材,制作药丸,似乎都忘了楚家的人。以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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