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峰不需要过多复杂的思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出结论,迦勒底的同事们,在有意地将他和众人隔开,在十分刻意地,让他只能一个人独处,让他没有任何手段或者途径,能够和他人接触,就好像他是什么强传染性病毒的携带者一样。
而且,江峰甚至可以确信,这样强制性的隔离,肯定是他同事们的无奈之举,支持他这份猜想的证据,就是每天送进来的生活物资。
每天三次,定时定点,那扇经过改造的医务室大门上,会开出一道狭窄的小门,用塑料袋封装的面包和灌装矿泉水,会从那道小门内送进来,除此之外,还总会顺带着能够娱乐的用品,比如充满了电的小型电池,游戏机和漫画书之类,能够帮助江峰打发时间的玩意。
除此之外,每天晚上八点钟的时候,那扇狭窄的小门也会无声地打开,让江峰可以把他的生活垃圾送出去,顺带还送进来洁净干燥的换洗衣服,万幸的是,医务室内有简易的卫生间和淋浴间,江峰可以直接在医务室内清理自己,他方可幸免于用矿泉水洗头洗脸甚至刷牙。
迦勒底的同事们在试着照顾他,而且在想方设法让他不觉得无聊,从这点,江峰就能够判断出来了,这是被迫为之的隔离,而非有意为之的关押,虽然不知道贞德那边的情况,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但江峰并不急躁。
更何况,他早就有信得过的情报来源。
在隔离的第五天深夜,江峰给自己简单冲了凉,然后便懒洋洋地瘫在病床上,快乐地享受难得的摸鱼时光,那粗糙时空传送所带来的劳累和痛楚,已经在长达五天的“圈养”生活中得到安抚,现在的江峰没有半点不适感,只觉得被关得有点无聊。
迦勒底的御主开着床头的台灯,正在翻阅一本漫画,他从书页上抬眼,看了眼挂在墙壁上的钟表,时间正在逐渐接近午夜,要是之前的他,应该早就在柔软的床上睡得香甜了,不过,今天他打算熬夜,以便于等待一个小小的客人。
“咚……咚……”
轻微的震动声在医疗室内响起,如果附耳仔细去倾听,并不难发现,那阵阵轻响,是从医务室的通风管中传来的,似乎正有什么小小的野兽,在顺着通风管靠近医疗室。
江峰耸耸肩,他放下漫画书,然后挪动到床边,靠着墙壁坐在床边,那姿态看起来别提多欠扁了。
“咔……咔……Duang!”
迦勒底的御主斜眼望着医务室的通风口,看着那一只沾了灰尘的白嫩小手,握着一把小号的扳手,从通风口管的隔栏缝隙里伸出来,十分熟练地旋开隔栏的螺丝,然后在隔栏掉落下来之前,就十分灵敏地将手又缩了回去。
封锁通风管管道口的隔栏掉下来,小威廉那张脏兮兮的可爱脸庞,也从通风管的阴暗中冒出来,她漂亮的大眼睛转得飞快,迅速扫视了一遍医务室内的状况,看起来就像一只偷奶酪吃的鬼祟小老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威廉确实像是一只“鬼祟小老鼠”,这个人小鬼大的小混球,就是这样利用迦勒底的通风系统,才能快速且高效地,去洗劫胖所长密藏的零食库存,当然,某个为她提供通风管道分布图的御主,可能也要为此负上一些责任就是了。
“江峰,现在情况不太对,所以你不准说话,听我说。”小威廉确认了只有江峰在医务室后,并没有直接跳下来,而是藏在通风管里,对着下方的江峰低声嘱咐,一条条一点点,被她分得清清楚楚。
“大家已经决定了,你再过上几天应该就能被放出去,所以不用着急,安心摸鱼等着即可,别做什么奇怪和多余的事情。”
“给你送的物资是袋装面包和矿泉水,这是因为所里目前能源不足,开火做饭有困难,不是为了刻意为难你,不要多想。”
“贞德那货在另外一个房间,和你过得差不多,虽然似乎有些不安和烦躁就是了,我已经给他塞过纸条,所以不用担心他。”
“最后一个歧分点改写失败,和星之救主的战争处于僵持之中,我们似乎打算配合联合政府,给祂整一个大新闻,具体情况尚不明朗。”
“等你出去的时候,所长和克劳迪娅,可能会给你加点魔术啥的,不用紧张,那即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们。”
“然后,我把这个扳手君留给你,等我离开,记得把这隔栏装回去,别被人看出来,等你出来,要立刻把扳手君还给我。”
“那么,最后还有一件事……”
小威廉看着下方坐在床边上,正仰头看着她的江峰,她在通风管内蠕动一下,取出了一支小小的录音笔,随后把那个扳手和那支录音笔,一同扔向江峰的病床。
“我一向认为,那些关乎自己的性命的大事,一定要有足够的了解才行,并且,你懂得的,江峰,我向来唾弃秘密主义。”小威廉看着江峰,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明亮大眼睛:“我可不是一般的漂亮小萝莉,虽然我确实很漂亮,唔,跑题了,不管怎样,我都觉得你该听听那支录音笔里的内容,然后好好想想未来的计划。”
“那么,祝你好运,害我被关了禁闭的混蛋。”
099 意想不到的人
小威廉离开了,而江峰则彻夜未眠。
聪明小女孩交出的录音笔内,记录了一段对话,准确点说,是一场发生在胖所长,炼金师克劳迪娅与小威廉之间的对话。
那段对话关于坏结局,好结局,如何规避坏结局,与实际观测到未来,并把未来的定居转述回过去的话,有多么危险和致命。
江峰坐在病床的边缘,面无表情地听完整段对话,然后一遍又一遍的重放,让这段对话在医疗室内不断重复,直到墙上的时钟发出报时的钟声,江峰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到了次日早上的八点钟。
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采取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打开了位于那张病床旁边,已经完全变成他专属的床头柜,将那支录音笔扔进抽屉再锁好,就仿佛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段对话,也从来没有见过小威廉。
江峰又趁着隔离期间,那漫长的无趣时光,重新把通风管道的隔栏给装回去了,顺带还用墙角的扫帚,简单打扫了一下从通风管里面落下的灰尘,在完成了这一切之后,小威廉曾经到访的痕迹便彻底消失。
随后,江峰便安静地等待。
事态的发展正如小威廉所说,这样无趣又让人莫名紧张的隔离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当江峰在医疗室里,迎来他回归迦勒底的第六个清晨时,那扇被重重防卫起来,生怕他打开门突破出去的医疗室大门,终于被从外边缓缓打开。
江峰被两个职员带着离开了医疗室,他们穿着形似防化服的厚重衣服,江峰可以看到,这套衣服在头部进行了特别的加工,显然,衣服里的人不可能听到外界的任何声音,甚至就连视觉都显得有些困难。
这就是在防备迦勒底的御主,不慎谈起那末日后的世界了。
两位看上去就很辛苦,仿佛在负重越野一般的职员,送着江峰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迦勒底的御主可以注意到,但凡是他将会经过的地方,都被完完全全地清空,对迦勒底非常熟悉的他,甚至可以注意到,就连惯常会开启的监控探头,都被刻意地关掉了。
虽然可能有小威廉说过的,迦勒底现在要节约能源的原因在里面,但那份不希望江峰传递任何消息的意图,已经算是相当明显了。
这趟小小押送最后的目的地,是一座被完全清空的房间,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躺椅,躺椅的旁边站着来自阿特拉斯院,名为克劳迪娅的炼金师,她朝着江峰和两位职员点点头,然后指了指那张躺椅,示意江峰躺上去。
“在得到我的示意之前,请不要开口说话。”克劳迪娅看着江峰配合得躺上那张躺椅,也始终保持沉默一言不发,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接下来,我会给你铭刻一个小小的魔术,这个魔术会阻止你说出某些话语,留下某些信息,但对你并无害处。”
不知为何,向来肆无忌惮的克劳迪娅,却在此刻显露出些许局促不安的景象,江峰几乎是立刻便有所察觉,这家伙似乎对自己有所忌惮,这倒是并不让他觉得吃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此刻的江峰,完完全全就是把核弹握在手中的状态。
只要他有这个意愿,随时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人类的未来给生生钉死。
江峰很清楚这一点,如果换个人处在他的位置上,或许会觉得自己遭受到了不公的待遇,但江峰明白,此时此刻,迦勒底的同僚们要比他更加不安,尤其是那些知晓这件事重要性的人,他们的性命相当于悬在钢丝上,而江峰手里就握着一把钢丝钳。
只要江峰稍微用点力,他们就全完了,因此,他们正深陷于巨大的恐惧中。
恐惧是会增殖的,而增殖的恐惧会懵逼人的内心,让他们做出各种或失控或癫狂的行为,江峰理解这点,也理解同僚们正在经受不逊于自己的痛苦,所以,他很乐意扮演一个乖巧的角色,让他们放心,让他们不用继续被恐惧所恫吓。
接下来的过程有些像看牙医,只不过克劳迪娅折腾的部位并非牙齿,而是他的脖颈和四肢,炼金术师看起来早有准备,她拿起放在旁边铁架托盘上的小小注射枪,咔咔咔咔咔五声轻响,把某种泛着奇妙微光的溶液,注进江峰的身体之中,这就算是完成了她的工作。
确如克劳迪娅所说的那样,注射很快完成,江峰甚至都没什么感觉,就只能感到手腕和脚腕,以及脖子的侧面上一阵凉意,这凉意很快散去,什么奇特的感觉都没有留下。
“全部完成了,你可以自由活动了,江峰,这段时间真他娘的辛苦你了。”克劳迪娅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人都精神了些:“当然, 老娘也一样,我都快得抑郁症了。”
江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克劳迪娅倒是身子晃了晃,看起来,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呼啊——”
伴随着一声沉重响亮的呼吸声,那两个穿得像是核设施清理人员,押着江峰的来加注魔术的大哥,呼噜一声取下了那看起来就沉到吓人的头盔,直到这时,江峰才发现,这两个家伙竟然还都是他认识的人。
其中之一是迦勒底安保部门的头头,迦勒底内公认最能打的那个人类,他会出现在这里,江峰倒是不怎么奇怪,要是他突然丧心病狂或者精神失常,开始试图大肆宣扬末日后的坏结局,估计这位老哥,就要直接用物理手段帮他冷静下来了。
但另一个人,则有些让江峰惊讶。
“所长,你是怎么把自己塞进这套衣服的?”
站在安保部门老哥身旁,像是下雨般超大计量出汗的,竟然是那个胖乎乎的所长,他将头盔夹在腋下,看起来人还有点晕晕乎乎的,显然是被这超重的防护衣装给累着了。
“这个,呼,这个啊……”胖所长穿着粗气,半死不活地回答道:“这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100 交给我
所长没有多说,江峰也没有多问,双方都知道,就算表现得再亲密友善,江峰始终曾经被强制性禁闭过,而且从所长这边的视角来看,江峰还对自己遭到禁闭的原因一无所知,对他来说,这次遭遇,该算是完完全全的无妄之灾。
不管嘴上说的多好听,这样的经历总会动摇对彼此的信任,而像现在这样,双方在对话之中,维持微妙默契的点到为止,正是修补双方信任的一环,这就像是细密的初春小雨,润物细无声。
唔,虽然江峰觉得挺没必要的,不过对于胖所长和其他同僚们来说,这个演出般的景象却是必要的,这能让他们意识到,迦勒底的御主江峰依然冷静,他并没有因遭到隔离而心生怨愤。
修复关系总是双边的,更何况,就算江峰因先前粗暴又毫无解释的隔离,产生了些许不满,但那些小小的不满,在看到是由胖所长亲自押送自己的时候,便迅速消融了,而在看到了所长颤颤巍巍除下手套,再把手套放得远远的滑稽样子后,那份不满就彻底消失了。。
与所长他们以为的不同,江峰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尴尬,所以,他也知道亲自押送自己的所长,是在冒着多么巨大的风险,如果他这个经历了末日后世界之人,在押送过程中设法告诉了所长他们坏结局的情报……
恐怕,在场的三个人要全灭,那个厚重防护服的手套里,应该就有这方面的设备,胖所长虽然整天被花式欺负,看起来还挺懦弱和胆小,但在关键时刻,他是不会掉链子的。
这胖乎乎还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是完全把命压在江峰身上了,虽然在他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