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手是一帮异教徒,甚至该死的异端,那就真是太好了。
他可以一边怒吼着为了上帝,一边砸烂他们的狗头,既可以做让他自己快乐,还十分正确且应当的事,又可以顺势把平日的不快,全部找机会发泄出去,简直堪比圣诞节。
但如果对手是一帮《圣经原典》里记载的天使,那这场战斗可就不太舒心了。
“可恶……”贞德再次猛地向前踏步,手中的旗枪也狠狠地横扫而出,前方的天使们被干脆利落地击飞,出现一片小小的空地,但更多的天使立刻涌了过来,再次把贞德好不容易清出的空地堵上。
贞德不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圣乔治的身影从他眼前消失,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他觉得,他已经杀死了至少两打天使,但这对于周围的天使们来说,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这些天使真的太多了。
贞德浑身上下都是鲜血,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则来自于那些扭曲的天使们,其中还混杂着许多色彩斑斓的粘液,那也来自于天使们,不知道是体液还是脑浆,这些乱七八糟且不讨人喜欢的装饰物,让贞德看上去就像史上最糟糕的油画。
但他可没有心情去管那些事情。
天使们的嘶叫声此起彼伏,浓郁到仿佛化不开的血腥味,如同无数细细的锁链,将他严严实实地捆了起来,那些畸形到甚至显出艺术感的怪物们,就像永远不会断绝一般,在他的眼前不断掠过,而这些,只是物质上的五感折磨。
而作为英灵,作为神秘侧的造物,贞德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周围的魔力变得越来越乱,显然,由于天使们毫无章法的猛攻,那些由它们释放出来乱飞的魔术,正在不但牵动周围本就快要被榨干的魔力,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至少,贞德会对此很难受,作为没有实际躯体的英灵,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活动,就像是在泥潭中作战,他的活动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但却难免有强烈的束手束脚感觉。
这就让贞德原本就很恶劣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了。
打不完的天使军团,已经消失去猎杀御主的强敌,地狱般的景象侵袭五感,黏糊糊的魔力让他浑身发毛。
“呃啊————!”
烦躁和不快的情绪积攒到极点,就要想办法狠狠挥洒出去,伴随着一声毫不掩饰自身怒意的咆哮,迦勒底的圣人不再听从天启的指引,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旗枪狠狠地挥出去,不,应该说是狠狠地砸了下去。
在进入这个歧分点之后,贞德觉得自己堂堂圣人,似乎就没遇到过好事情,他的遭遇永远是在糟心与更糟心之间徘徊,他已经不想再强迫自己充当理性而冷峻的战士了。
他现在很烦,他想要狠狠揍人,或者狠揍那些不是人的家伙,也行。
阻挡在他眼前的天使被拦腰砸中,伴随着一阵骨肉破碎的声音,直接撞进了周围的群落,贞德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抬脚向着前方踹去,把继续涌上来的天使踢飞。
——他甚至都不能赞颂神名,一边赞颂神名一边暴打天使,贞德实在做不出这样堪称厚颜无耻的事情。
似乎是感受到了贞德的狂暴,伴随着破碎的肢体漫天乱飞,迦勒底的圣人再次在身前打出了一片空地,但奇怪的是,天使们却没有立刻继续涌上来,将他包围得水泄不通。
是终于被同伴的惨死吓退了吗?
是准备暂避锋芒,集中力量决一死战吗?
二者皆非。
贞德在愤怒,贞德在烦躁,贞德打算决一死战,不顾自身损失都要突出重围。
然后他突然发现,天使们好像在撤退,他已经决定玩命了,但天使们似乎突然打算退场了。
于是,他更加郁闷了。
说是撤退,也并不准确,这些畸形的生灵们,突然停下了自己的行动,它们不再攻击贞德,而是开始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就如同兽群按照季节发生的迁徙。
贞德就站在那里,站在天使们的中央,奇形怪状的神代生物们,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却不再对他发起攻击,天启的耳语告诉他,周围的生灵对他来说,已经不再算是危险。
迦勒底的圣人转转头,愣愣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随后,他用力地摇摇头,决定不去细想,既然天启都确定了它们不再是威胁,那他也不打算继续缠斗下去,贞德一提手中的旗枪,直接在天使的迁徙浪潮中穿行,想要尽快赶上已经离开很久的圣乔治。
圣乔治给予了天使临时的命令,要求它们不顾损失,对贞德发起不顾一切的猛攻,但现在,这些神代的野兽们,得到了来自更高位格存在的召唤,圣乔治的命令便被理所当然地覆盖,它们必须响应自己新的使命。
天使们在向蛾摩拉城内前进,说得更加准确些的话,是在向蛾摩拉城那边的山中前进。
在这些畸形生物的目的地,玉藻前正半蹲于地,维系着眼前的法阵,他的眼前地面上的符号已经被改写,变得比之前更加繁杂,而法阵的核心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不再是那堆鸟居状的垃圾了。
被复杂的符号围在中心的,是一枚骰子,更准确点说,是来玛利亚留下的遗物。
修女在这枚骰子上留下了陷阱,她让这枚骰子可以发出信号,对星之巫女·约伯指引迦勒底的方面,而在玉藻前的改造下,这枚骰子作为信标的那部分功能,得到了放大。
而这枚信标吸引的对象,便是那些神代的野兽。
天使们感受到了玛利亚的召唤,它们正在茫然地向着召唤的方向聚集。
124 越过那条河·10
天使们被玉藻前伪装的召唤吸引,正在向已经成为废墟的蛾摩拉前行,这对贞德来说是绝对的好消息,但却不关江峰和菲奥娜的事情,而圣乔治对此也并不在意。
反正,江峰这边也没有多少天使碍事,绝大多数离散的天使,先是被聚集到贞德那边,然后又被玉藻前吸引走,在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之后,天使便迅速离开,现在,在蛾摩拉郊野的田地上,已经不剩下多少四处游走的天使了。
但确实还有两个到处游荡,和混混一样的基督教圣人。
其中一个还提着自己的头,看起来就很凶神恶煞。
反正江峰觉得,这货看起来很是凶神恶煞,不好对付,搞得他一心只想尽快跑路。
就在距离那条流淌光河不远处,只有大概两百多米的地方,迦勒底的御主,还是撞上了死后重生的强大战士。
没有话语,也没有声音,当那个提着头颅——还是他自己头颅——的高大身影,自田地的那边出现时,田地这边的江峰和菲奥娜,便已经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敌意。
恶意。
杀意。
毫不掩饰的敌意,就如同呼吼的巨浪,狠狠拍向迦勒底的逃亡者。
显然,圣乔治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打算,不过考虑到此时此刻的状况,以及周围一望无际的环境,他也没什么隐藏自己的理由。
屠龙的勇士堂堂正正站在那里,右手紧紧握着长剑,左手提着自己苍白的头颅,而那头颅的眼睛还睁着,木然的眼神投向田野的对面,投向江峰和抱着那个小婴儿的菲奥娜,他就如同咆哮的龙卷风,只是漠然地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成为注意力的焦点。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打算,他就是来杀人的。
“别靠过来哦。”江峰停下了逃跑的脚步,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望向田地对面,沉默不语站立的圣乔治,先前累到半死的姿态消散无踪,就仿佛只是一时的错觉,他的身体被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所支撑,没有半点摇晃:“我问你,你可识得此物啊?”
江峰的手中握着枪,那把只剩下最后一枚子弹的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圣乔治,枪被握得很稳,没有一丁点摇动,就算迦勒底的御主已经快要筋疲力竭,他依然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做到自己需要做到的事情。
菲奥娜就在江峰的身后,她用力地抱着那个婴儿,死死盯着圣乔治,不敢轻举妄动,原本一直在发出含糊不清声音,显得非常活力四射的婴儿,也突然安静下来,似乎感受到了圣乔治传来的强烈敌意。
江峰提问了,不过圣人完全没有回答的打算,被他提着的头颅依然灰白,那双无神的眼睛就仿佛死人,从中看不到一丝半点的活力与生机,只是死死地盯着江峰,或者说,盯着他手中紧紧握着的手枪。
圣乔治可以立刻判断出来,此时此刻,迦勒底方面唯一拥有的应对手段,就是江峰手中的那把枪,以及枪中那枚尚未激发而出的子弹。
圣乔治不觉得,自己可以轻松避过那枚子弹,他有被击中的可能性,所以他在十分耐心地等待,等待江峰感到极限的瞬间,等待这个倒霉的人类,被自己孱弱的躯体拖累的瞬间。
跨越了广袤的荒原,跨越了死亡的无尽黑暗,圣乔治才终于来到了江峰的面前,此时的他,不想遭遇哪怕半分变数,只打算继续稳扎稳打,逼迫江峰露出破绽。
僵持。
隔着一片早已经荒芜,其上只有满地焦黑枯草的田地,圣乔治与江峰立于田地两侧,他们正在僵持,迦勒底御主唯一的依仗,能够威胁到圣乔治的唯一手段,就是他紧紧握在手中的枪。
对于圣乔治来说,扳机尚未被扣下,这把枪和枪中的子弹,便还有巨大的威胁性,但只要他扣下扳机,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失掉了自己最后保命的手段,他和菲奥娜,还有那个小小的婴儿,便成为了可以任由圣乔治宰割的鱼。
更重要的是,圣乔治并不觉得江峰能一枪击杀自己,他可以感受到,迦勒底的御主早已经无比劳累,此时此刻的他,完全是凭借着自身的毅力在强撑,圣乔治并不觉得,江峰在这样的状态下,还能够做到百发百中。
更不用说,还有手无寸铁的菲奥娜,以及那个甚至可以称之为累赘的婴儿了。
于是,他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继续给予江峰巨大的压力,不管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是精神上的高度紧张,像这样维持对峙僵持的局面维持得越久,对于屠龙的圣人来说,就越有好处。
当江峰无法继续支撑的瞬间,就是圣乔治出手的瞬间,他不需要急躁,甚至都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只要站在这里,死死盯着江峰就好。
很遗憾,圣乔治对目前局势的分析,基本上全中。
江峰握着手中的枪,把菲奥娜护在身后,枪管稳定如同山岳。
但迦勒底的御主已经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出痛苦的哀鸣,经由这无比艰难的审判日,他的每块肌肉都已经到了极限,想要好好地放送休息,他不敢分神,生怕只要一放松,自己就立刻瘫软在地,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他手指就在扳机上,却反而不敢扣下扳机,子弹尚未出膛,圣乔治便会有所克制,可那枚子弹一旦出膛,他手里就真的什么底牌都没有了,更不用说,江峰可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做到一击必杀,他没有一丝半点的容错率,也负担不起失败的代价。
光是身体上的劳累,就已经足够致命,而江峰还要面对的,更有精神上所要负担的巨大压力,他的身后就是菲奥娜和婴儿,是改写这个歧分点最后的希望和手段,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江峰很乐意直接把命押上赌桌,反正输赢只关乎他一人,但现在,他可没法那么光棍了。
他输不起。
125 越过那条河·11
江峰与圣乔治正在对峙,而打破这场危险沉默的变数,发生在菲奥娜的身上。
这是江峰的疏忽,他没有给予菲奥娜足够的安抚。
作为迦勒底的御主,作为统率过各色英灵们,跨越了无数险恶境地的人,他已经很习惯这样严峻肃杀的氛围,也很习惯随时随地把自己的生命,当做筹码般放上赌桌,至于面对圣乔治这样的敌人,也已经算是家常便饭。
但菲奥娜不同。
这个倒霉的女人,已经遭遇了太多疯狂的事物,遇见了太多超出她理解能力,让她完全无法明白的事态,就算她靠着自己在艰难的人生中,逐渐磨炼出来的意志力,强行承担着那巨大的压力,但她在此之前,终究是个普通的凡人。
她已经支撑不住了,菲奥娜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极限,在逃离了蛾摩拉城之后,她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不断徘徊,江峰有一副饱受折磨,历尽风霜的大心肠,能够迅速接受各种糟心的展开,但菲奥娜可做不到这种事情。
——就在几天之前,她还是个不起眼的娼妓!
江峰忘记了这一点,他以自己的标准来对待菲奥娜,于是,迦勒底的御主,终究要为自己的疏忽付出代价。
“咕……咕……”
紧紧抱着那个婴儿,菲奥娜低声喘息着,她躲在江峰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