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如何，他总是要跟着那支天使军团的，那支军团行进的方向，与罗盘的指示一致，而他也问过食腐鸟了，在那个方向上，最近的大城市只有一座。
蛾摩拉，在《圣经》上，承受上主愤怒而被彻底毁灭，无人生还的城市。
朝着这个方向继续前进，总是不会出错的，贞德已经决定了，在和同伴们会合之前，不要多想或者多做计划，走一步看一步反而比较好。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对于信仰的虔诚，或许反而会在此时此刻，成为自己行动的拘束。
光凭借自己做出各种判断决定，尤其是在涉及了那些活生生《圣经》故事，以及自己信仰根基的时候，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巫师！”
不远处，食腐鸟也钻出帐篷，朝着贞德打了个招呼，贞德则点头回应，食腐鸟的队伍大概有三十人左右，这些拾荒者们纷纷醒来，开始进行简单地洗漱工作。
远方天空上飘动的乌云，已经变得很难看见了，只能看到地平线上略微飘忽的尾巴，食腐鸟没有多少闲情逸致，必须赶快追上去。
但早饭还是要吃的。
主食和唯一的食物，就是随身携带便于储藏，但味道完全就是木头的劣质面包，而与之相配的饮料，则是放在用羊肚鞣制而成水袋里的冷水。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丰盛的大餐，但至少能够填饱肚子，话说回来，这个时代的人们，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而就在食腐鸟们匆匆进食的时候，出状况了。
“那是什么！看那边！就在神罚前进的那个方向！蛾摩拉的方向！”最先发现异状的，是一名队伍最边缘，负责盯梢和戒备的哨兵，他站起身，手指着远处的地平线，失声惊呼，就连面包掉到地上，都没有察觉：“头领——！那是什么东西！”
贞德顺着声音向那个方向望去，随后，他也看见了，那让哨兵惊慌失措的事物。
一道流光，一条仿佛由光汇聚而成的河流，自遥远的地平线那端流淌而出，逆着重力的束缚，向着天空流去。
光的色泽是不断变换的，仿佛有彩虹在其中流动，它从不固定自己的色彩，不过，颜色的变幻并不强烈，而是仿佛溪流般潺潺的平缓。
仿佛一条辉光的河，靠近地面的部分紧紧汇聚一体，而靠近天空的部分则缓缓散开，最终，光芒流进碧蓝的天空之海，没有半分痕迹。
一阵悚然感，传遍了贞德的全身。
他认得那条辉光之河，或者该说，他的灵基认得，那并非魔术，而是属于基督教的奇迹，是以魔力作为构造基础，践行主的意志与教诲，才能够发挥而出的奇迹。
————当然，也有一些魔术师认为，所谓的奇迹，本质就是一种奇异的魔术，贞德对此并不多么赞同就是了。
不论如何，在看到的瞬间，贞德就意识到，那是由与自己同等规格的圣人或者圣物，所释放而出的奇迹。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脑子的思想开始变得混乱，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冒出来了，不过这回，贞德稳住了。
他没有再次陷入混乱，而是迅速恢复了冷静与理性。
“喂！巫师！那是什么！”食腐鸟在这时凑近，对着贞德粗声粗气地问道：“你不是巫师吗！能认得出来吗！”
“我说过了，我是路过这里的吧。”贞德眨眨眼睛，平静地回答道：“我还指望你告诉我呢。”
“混账……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不知道还会出这种事……”食腐鸟皱紧眉头，他转头朝着队伍吼了两句，让有些骚动的小弟们冷静下来：“可恶，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要怎么做，你们要离开了吗？”贞德朝着食腐鸟说道：“反正，我是要继续朝那个方向前进的，如果你们要离开的话，我们就在这里分离吧。”
“啧，不，我们会继续前进，巫师，你仍然可以和我们一起行动。”在电光火石间，食腐鸟做出了决定：“我们的收获太少了，必须要有更多的收获才行。”
“那样就好，食腐鸟，很高兴我们还可以成为伙伴。”
014 最糟的访客
时间略微往后倒退些许，玛尔达迎着黎明的晨光，进入了蛾摩拉的境内。
脚下踩着蛾摩拉的土，眼前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农民的小屋在田中之间零星散步，这是蛾摩拉城粮食的主要来源，蛾摩拉的人们代代在这里行走，这里已经成为他们的土地。
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死亡，他们的魔力伴随着生命的流动，仿佛一枚又一枚钉子，深深地凿进地脉之中，其特征也逐渐为地脉所熟知。
神代的土地与水，会逐渐认可自己的居住者，随后，在这里居住的人们，才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神秘使用者。
在神代的战争中，战败者往往要被迫对胜利者，献上自己国家的土和水，可不只是出于仪式性或者满足征服感，而是有着实际而明确的，神秘学上的需求。
人的生命，与他们所生活的土地和水紧密相连，那份牢固的牵绊，要远超人们的想象，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交通不发达，几乎没有主动性大规模人口迁移的年代。
一方水土，即一族命运的具象，它被生活其上的人们影响，也影响着生活其上的人们。
站在蛾摩拉的土地上，玛尔达那灵敏的感知，可以隐约地感受到，脚下的地脉仿佛一棵巨木，而那些散落在农田中的活物，便是这棵巨木最末端的树梢，二者紧密相连。
树干摇晃，没有哪片叶子能够免难。
玛尔达扭动了一下肩膀，扯着那些链子，将背着的巨大黄金柜子放在地上，那沉重如同棺材的柜子，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巨大的自重便碾碎其下的泥土颗粒，猛地向地里沉了小半寸。
借着越发明亮的阳光，可以看到在这巨大柜子的边缘，被工匠浇铸了一圈异色的金属，其具体的材质不明，但这圈金属将柜子牢牢封死，几乎无法通常地打开。
“呼……”
玛尔达长长地出了口气，她站在柜子的前方，双目微闭，将双手平稳地置于腰部，两脚猛地拉开站稳成弓形，双足踩出两个鲜明的脚印。
并没多么激烈和凶狠的杀意，不如说，正好与之相反，玛尔达的姿态仿佛拉满的弓，身体的曲线没有一丝赘余，兼具了阴性的柔媚与阳性的刚强。
此时的她很美丽，而且由于极强功能性所带来的的美丽，就如同巨大的火炮或者轰鸣的坦克，本身并无立场，只有最为纯粹的强大。
随后，玛尔达出拳，这是一记直拳，任何格斗术中，都最为基础的拳术，甚至没有锻炼过的人，都可以挥得有模有样，但这里，是圣女玛尔达在使用。
“咚——！”
就像是两辆全速行驶的货运卡车相撞，洪亮的声音在蛾摩拉城郊响彻天穹，附近还没有醒来的农民被猛然惊醒，而那些已经醒来的，准备出发耕田去的，也被吓了一大跳。
纯粹的黄金制品，本该是相当柔软易变形的，但不知这个柜子在被铸造时，工匠添加了什么佐料，让这只巨大的柜子，获得了超乎想象的硬度。
“轰隆————”
“哗——铛！”
黄金铸造的柜子被重击打得飞起，在地上犁出深深的划痕，玛尔达另一手猛然探出，直接扯住天空中飞舞的锁链，她用力一扯，便再次将黄金柜扯到自己的面前。
接着，又是一拳。
“咚——！”
黄金的巨大柜子再次飞起，在它的表面，一个拳印清晰可见，无数细微的裂痕，以这个深深凿进去的拳印为原点，在柜子上仿佛藤蔓般四向蔓延，就仿佛摔到地上的镜子。
附近的农民们开始喧闹，他们向着声音的源头观望而去，想要看看是否发生了什么，连续两声来源不明的巨响，这是此前平稳生活不曾有过的异变。
这些生活在蛾摩拉城附近的人们，可没有多么发达的情报网络，可以听闻到不断有乡村失踪，他们对天使军团的行军，完全一无所知。
“轰隆————”
“哗——铛！”
黄金柜子高高地飞到空中，无数细小的金粒破碎飞散，玛尔达再次故技重施，用力捏住在空中飞舞的链子，狠狠将柜子扯回面前，然后又一次挥出凶猛而无情的直拳。
“咚————嗙————！”
伴随着最后一声巨响，黄金铸造的巨柜柜门，被玛尔达直接从外部，用最简单的暴力无比飒爽地击碎，柜子再次飞到空中，但这回，玛尔达不再把柜子扯回来了。
这个由黄金铸造而成的柜子，有一个相当严谨的专用名词，来称呼它。
圣柜。
绝大多数时候，当人们提及圣柜时，他们所谈论的，往往是那尊存放摩西十诫石板的圣柜，但实际上，圣柜指的是在犹太系宗教中，一整个大种类的宗教用具。
几乎所有存放宗教用品和经文的柜子，都可以被称之为圣柜，而在神代，圣柜指的则是那些存放了魔术，或者说奇迹的神秘容器。
就像游戏中的魔法卷轴，只要将约柜打开，就可以释放其中蕴含的力量，体积越庞大的约柜，封存越严密的约柜，就意味着越强大的魔术或者说奇迹。
呼啸的过量魔力仿佛洪水，直接从地上倒着的圣柜中涌出，这庞大的能量甚至引起了物质世界的扭曲，光被扭曲，让那不断向着蛾摩拉城笼罩下去的魔力，如同一条流动的光河。
魔力向着四周扩散，将蛾摩拉的地脉彻底污染，那些与此处水土相连的活物，被加诸了无形的锁链，名为“祷告禁制”的奇迹，从多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蛾摩拉人们的退路。
无法凭借自己，升起从蛾摩拉离开的想法；就算被人给予了这种想法，也会在漫长的纠结之后，最终因不舍自己的产业或恐惧荒野，而最终选择继续呆在蛾摩拉，各种负面情感被有意识地放大，让蛾摩拉人们难以脱离这片土地。
那些平平无奇，只想和平度日的升斗小民们，在自己毫无自知的情况下，已经无法从这里离开了。
玛尔达抬起头，看着那流淌到天空的光河，不再去理会周围慌乱的农民，也不去理会地上变形的圣柜碎片，她再次迈步前行，向蛾摩拉城进发。
——————
蛾摩拉城内，玉藻前和张道士面色铁青，更准确点说，面色铁青的是玉藻前，张道士反而还是一副悠哉的样子。
“这里的魔力网络和灵脉都被封锁了。”迦勒底的狐狸如是说道：“我们恐怕没法带人离开了。”
015 六枚骰子游戏·1·1
“咔嗒……咔嗒……”
伴随着骰子撞击的声音，六枚骰子自塔中滚动出来，在江峰身前的桌子上停下。
六枚骰子的结果出目从小到大，为124566，这回，江峰得到了两个6和一个1，而且骰子出目的分布相当均衡，迦勒底的御主觉得，自己的运气果然非常不错。
但现在还不是自得的时候，这个游戏真正险恶的第一步，正在江峰的面前缓缓展开。
第一步，就是决定出战的三枚骰子。124566，江峰必须六中选三，以此构成自己的战线。
但该怎么选？
江峰的大脑转得飞快，无数思绪在脑海中恣意地奔涌。
——————
如果用数据数学与概率的角度，去看待这个游戏，那么，这游戏就是个无限套娃、无限循环的博弈模型。
就假设，我和玛利亚修女接下来，都会以完全理性的态度进行决定吧。
若我猜测玛利亚的点数比我大，那么，我就会选择避战，这是很理所当然的，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输掉，这么做的话，我就能赢。
但如果玛利亚和我一样，觉得我的点数比较大，她也会选择避战，其结果就是参战的双方皆败，大家的实际所得都是零。
所以玛利亚或者我，这两人中间的某一人，甚至两个人，都会考虑到这个结果，我们有极大的概率，会改变自己最初的想法，不再选择避战，而是选择迎战。
————然后，思路从头开始，又一次绕回去了。
最后的推论，就是无论如何，双方都会选择避战，迎战的结果可能会输，但避战的结果最糟也是两败俱伤，避战的收益，是大于迎战的。
这是在我们双方，都对自己的点数没有信心，所会进行的判断。
但如果我和玛利亚两个人的选择并不相同呢？
我觉得玛利亚的点数比我大，所以我选择避战；而玛利亚同样觉得自己的点数比我大，所以她会选择迎战。
那样的话，最后的结果就是规则倒转，点数小的一方获胜，也就是说，按照推论，我会获胜。
所以，玛利亚不会这么选。
那她会怎么选？要怎么选，才能让自己的损失最小，才能最大程度地止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