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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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秋-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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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离点头:“谢谢您。”

    程野摆摆手:“你现在可以回家了,路上小心,作息规律对于这个病意义很大,回去后一定不要熬夜。”

    江离应了。程野便转身出去,临走前瞥了一眼薄聆,示意他要柔和对待患者。

    程野出门时合上了门,咔地一声响起的同时,他们两人的目光就避无可避地撞在一起了。

    薄聆微微低头,看着乖乖坐在沙发里的江离,一时间有种错觉:像程野说的那样,小朋友在等待家人带他回家。

    他很快把脑子里的想法撇开,问江离:“身体好些了吗?”

    江离点头,又极不自然地说了句:“薄聆,抱歉。”

    他垂着修长的脖颈,那一处肌肤在光下几乎有着水一般的光泽,是流动的、清澈的。

    而江离的话语又不同,带着柑橘皮一样的清苦:“我一遍又一遍地跟你道歉,跟你道谢,真是很奇怪吧。”

    生病是一件让身体很难受的事情。尤其他生病的原因是心先病了,心理的疾病反映到躯体上,那从里到外都难受透了。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冲动时想要逃开是真实的,因他被爱而伤心到极点是真实的,彻夜难眠和后悔也是真实的。

    江离觉得很难面对薄聆。于情于理,他都是一个恶人。

    他心里觉得愧疚。他希望薄聆就此生气,再也不要管他不要喜欢他,但又觉得,要是果真如此,他会极度痛苦。

    反正就是,他跌在一个无法逃脱的怪圈里,跑前跑后都会回到一个地方,一个证明他是个混蛋的地方。

    江离的双手握住杯子,手指细微地互相摩擦,轻轻地说:“你知道吗?程医生说我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所以会出现没办法正常地处理情感。所以……”

    他看向薄聆,竭力使自己的神情从容一点:“所以薄聆,我很认真地再说一遍,你别浪费感情在我身上了。我替你感到不值得。认知障碍和应激障碍,这是很难恢复的症状。”

    江离始终不想伤害薄聆太厉害,尽管这事他好像已经驾轻就熟,但他还是要用他认为正确的方式来对待薄聆。

    薄聆一直在听,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

    江离默认他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不知怎么的,他这颗古怪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像老年人的雨天的膝盖,一股阴凉的气息从心底升起来。

    有什么人拽着他的声带不要他说话似的,姑且认为那是潜意识吧。但潜意识不重要,因为江离已经决定再也不要伤害薄聆。

    所以他理由正当,仿佛把没出现的月亮都放在眼里,纯真地对薄聆说:“你不要喜欢一个病人了。”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薄聆想着,他越发觉得这时候的江离像个小孩子,一本正经地说些在他的认知范围里最正确的话。

    你不要喜欢一个病人了?

    听上去是为了别人着想,是一个病人所能说出的非常动人的话。他需要人照顾,但他又不愿意拖累人,决心靠自己苦苦支撑。

    然而望着病榻上的那个人,一个心怀爱意,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又该怎么想呢?

    心碎。万箭穿心的心碎。

    但我不会苛责你,江离。

    薄聆走到他对面,拿过那个被他捏住的杯子放到了一旁的矮几上。

    他们对视着,薄聆说:“嗯。不能跟病人谈情说爱。”

    他笑起来:“谈谈别的就好。江离,我们仍是室友,也是朋友,可以吗?”

    江离缓缓眨动眼睛,长长的睫毛间隙擦过一点光线:“薄聆。”

    他想说,何必?

    但他又不确定是不是以后每个每晚都会像昨晚。他在留恋。

    于是在这仓促的回答之间,话锋被陡地闪来的迟疑磨掉顶尖,变成了:“你原谅我昨晚的行为了吗?”

    既然开始求取原谅,那自然是同意了。

    薄聆笑起来:“你不是把我做的东西都吃光了吗?那就证明你没有浪费我的心意,我就不会生气了。”

    江离讷讷的,有点难为情。那食物都冷了,他疯子一般吃光,委实丢人。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快八点了。”

    江离只好站起身,跟在薄聆后面。

    临出门前,薄聆突然停了一下,江离没注意,猛地撞到他背上去。

    薄聆弯了弯嘴角。果然,他就会像小朋友一样一头撞上来。

    江离揉着鼻子,犯懵地问他:“怎么了?”

    “我想起来,小百合该等急了。”

    江离恍惚间从这句平淡的话里咂摸出非常独特的滋味来。他无法很准确地描述那种感觉,只知道胸膛里一股说不清的渴望升起来,发着烫。

    第14章 假象 离离,你好可爱

    到家后,两人洗了手先给小百合加上猫粮,换碗清水。薄聆得知江离也还没吃饭,便道:“我去做点吃的吧,吃面行吗?”

    江离总觉得愧疚,见到他热切的目光还是有些想躲,说:“我来做吧,你看上去好累了。”

    他并不知道薄聆去了邻市,也并没有刻意去问他的行踪,只是真觉得他看上去疲惫不堪。

    薄聆微笑道:“好。”

    江离走进厨房,本打算只做碗番茄鸡蛋面,不知怎么地突然很想为薄聆做些别的。

    虾,这种食材一下子就出现在他的脑海。他好像并不知道薄聆的喜好,但记忆又习惯性地把他需要的东西送到他面前。

    江离的动作熟练得他自己都吃惊。从冰箱里找出此前买的两只大虾,放进锅里煮熟,剥开虾壳。把面先放进锅里煮着,再取一只平底锅来倒上油,放进葱花和蒜爆炒,整个厨房顿时香气四溢。

    面条煮熟后捞起来。他又很快调好酱料,把葱蒜加进去,拌匀。最后再把龙虾放到面条上,淋入酱汁,色泽浓郁,鲜香扑鼻的龙虾拌面就做好了。

    端着盘子出去的时候,江离莫名地有点心慌,就像即将迎来一场考试一般。

    思及此刻的心境与昨晚的心境形成了多大的反差,江离实在也觉得人心微妙。情绪的转变,就在那么一刹那。

    把食物放上餐桌后,江离轻轻叫了一声薄聆,却不见有回应。

    他回头去看,发现薄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应该是真的特别累了。江离走近,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心底又内疚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昨晚情绪那么激动。这时候是平静的,看那时候的自己就觉得无法理解。

    他多么抗拒被爱啊。他并不把被爱当做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程医生做出的诊断似乎能解释这点了,因为他病了。

    病着,便有了让人谅解他的理由。可江离并没有那么厚颜无耻,薄聆的忍让和宽容都让他难过。

    他的目光哀伤地停留在薄聆脸上,思绪飘了几秒,又移到他形状好看的薄唇上。

    江离想到,昨晚薄聆吻了他。

    那是一个平息惊涛骇浪的吻呀。江离一点儿不恼怒,想起来也只是耳根微微发热,心底像有着一个池塘,生着碧绿干净的水草。

    仿佛是雨过天晴,一切都平静美好。昨晚他们争执、吵嚷,而现在又同处于静谧的居室之内。江离受到安慰,觉得自己能够弥补对薄聆造成的伤害。

    他叫醒了薄聆。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餐桌上,一起吃面。薄聆很诚挚地说:“非常好吃。”

    他眼睛里光芒闪动,让江离感到一丝慰藉。在此时此刻他想:他能够应付好这一切,他是有力量的。

    事情好像也就这么简单,这么顺理成章。他们又重新聚在一起,友好和谐。

    日子会一天天过去,而他们都会越来越好。江离的病慢慢好转,不再为情感波动而恼怒不安,他学会坦诚自己的想法,学会信任自己,学会表达爱。

    薄聆是那么温柔坚定的人,他们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起。他们恋爱了。

    他们会一起走在傍晚的长街,在路旁的梧桐树叶掉落下来时驻足,听风与叶的声响。他们又去到很多美丽的远方,看山,看海,看日出,看晚霞。

    夏天来了,两个人搬到了新家。明丽的风摇动绿叶,整个屋子都罩在一片清新的绿色中。

    搬家后的第二天,江离午睡起来,看到客厅里放了一只很大的快递箱,薄聆站在那儿,扭头来对他微笑。

    他穿着白色的T恤,走到薄聆身边去,把头歪在他肩膀上问:“这是什么呀?”

    薄聆扭头亲亲他的鼻尖,说:“小百合的新窝。”

    他们一起把箱子拆开,亲手把漂亮的小木屋搭建起来,四周都铺满泡沫垫子,然后把柔软的棉垫放进去。再给小百合脖子上松松地系上一只蝴蝶结,庆祝它搬去新家。

    那只大纸箱变得空了,薄聆正要拿去丢掉,却停下来,想到一些画面。

    他把目光移向江离,后者被他热烈的眼光看得红了脸:“怎么了?”

    薄聆发窘,也觉得自己幼稚,不说话,只拿了沙发上的抱枕扔进纸箱里。

    江离还没怎么,小百合却先兴奋起来,猫咪对一切箱子一切开洞的东西都充满好奇心,一下子就窜了进去,喵喵地叫呀叫的。

    薄聆赞赏地看一眼小百合,又鼓励地看一眼江离,意有所指:“箱子很大诶,除了装下小百合还能装好多东西。”

    江离脸更红,但又很愿意见到他目光里的期待,于是像小百合一样钻进了纸箱子里,把抱枕抱在胸前,双只手臂乖乖地环抱住膝盖。

    薄聆举起手机:“离离,笑一下好不好?你好可爱。”

    江离抱起小百合,遮住发红的脸,只肯给他留一个耳朵。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没有过这种体验,长大了仍旧没办法习惯,只是心里有些柔软,陪他闹一阵罢了。

    照片里定格他的发梢和小百合懵懵的圆脸。

    江离想要站起来,薄聆却又从后面推起箱子,飞快地跑起来。幸亏房子大,又来不及添置太多东西,就给了他们嬉戏的空间。

    江离最初还在叫停,后面得了趣,也笑了起来,笑声欢快地让他再快一点。

    “薄聆,小朋友才这么玩儿。”他笑着数落薄聆。

    只听见薄聆愉悦的、带着喘息的回答:“才不是。离离,我们老了也要这么玩。”

    两个人都出了一身薄汗,纸箱停了,江离站起来,被薄聆从身后抱住。他嗓音低沉悦耳:“江离,我真希望我年老以后,也能有力气让你这么笑。”

    江离侧头,亲吻他的嘴唇,“嗯”了一声。

    薄聆抱他出来,两副躯体很快缠绵到一块去,江离两腿分开勾住薄聆的腰,他们一边接吻一边走进浴室。

    傍晚的时候,红色的晚霞晕染着街道,他们手牵手去外边吃饭。清凉的晚风吹拂着,人们脸上都映着橘色的光亮,微笑来迎接夏日的夜晚。

    他们在马路边上走过时薄聆瞥见对面的一家花店,那门口堆满了百合花,在暮色晃动的光波里静静开放。

    路灯变绿,薄聆握一握江离的手,笑着说:“在这儿等我一下。”

    江离点头,目送他走过去。

    变故来得太突然,几乎让江离有种错觉,那辆货车是凭空出现的。

    斑马线上只有薄聆一个人,而那辆车以刚抢完银行逃窜般的时速猛地撞来!

    他被撞飞,又跌落到地上,快得让江离的呼吸都跟不上。紧接着,那辆车毫不留情地碾过了他。

    江离身体僵直,但耳朵又仿佛充血,又红又烫。他听见轮胎压过薄聆身体时的声音。

    他的皮肤被压破,血浆四溅,骨头“格格”被碾碎,从腿骨到股骨,然后是肋骨、锁骨,他的头骨都被压裂,脑浆溢出,白花花的,又迅速被血液染红。

    他死了。脸侧过来朝着江离的方向,血肉模糊,而两只眼珠迸出,像玻璃球一样弹开,连着一道血线。

    温存的晚霞猝然消逝,大片大片的红色的腥臭血液布满这个世界。

    “啊!——”

    江离发出一声惨叫,从床上跌坐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惊恐万状,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又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房间。天还没亮,黎明只送来几缕微弱的光线,屋子里灰蒙蒙的,只够让他看清楚这是他租住的地方。

    江离抓紧床单,牙关紧咬,止住了颤抖。跟内心巨大的恐惧斗争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弛下来,心里阵阵凉风,把头埋进了膝盖之间。

    好像他的反应太慢了。这时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是一名患者。他的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种的想法,他终于像一个病人那样给出了正常的反应。

    一团复杂的东西在胸膛炸开,吵吵闹闹地占据他的全身心,使得他慌张,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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