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笙到底是没能进门,他又看了眼显得有些荒凉的小院:“这院子不错,可惜没打理出来。回来后很忙?还是没心情?要不我帮你一起弄吧?”
周诩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没有搭话。
棋牌室。
阮杞结算了今天的工钱,拿手机看了看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加理财产品一起,也就小十几万——他一直吃家里住家里,看店这事老爸也给他算了工资。他几乎用不了什么钱,理财产品是亲戚帮着选的,盈利不高,但这么多年下来,也算小有所成。
以前他还炒过股,运气好,赚了一小笔,也拿钱试着投资过江城的茶馆,赚得不多,后来又把股份给卖了。
他好像一直没什么固定的目标,就是一时兴起。听这个那个说起什么就试着玩玩,能赚就赚,也不嫌赚得多还是少。只要不赔就成。
他一直觉着自己也算有个小钱罐子,能养得起自己,但眼下却总觉不够。
二十九了,存款就小十几万,实在是没什么眼看。
他握着手机,无意识地刷新着余额里的钱,脑子里周诩、金成俊的脸不断来回闪现。他想做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没有理想抱负,也没有诗和远方。
可到底是谁规定的,人必须得有理想抱负,必须得有个放在远方的梦想呢?
这年头没点精神支柱,得过且过,是什么杀头的大罪吗?
明明在遇到周诩之前,他从未觉得如今的人生有什么不好,可现在为什么总时常焦虑不安,总觉得自己像条等死的咸鱼?
丝丝烦躁在心脏深处延伸,尤其想到周诩提起感兴趣的事时,那明亮的眼眸鲜活的神情,会让人在那一瞬间觉得彼此距离很远,仿佛他怎么追,也是追不上的。
这就是学霸和学渣之间的鸿沟吗?
阮杞想着想着,把自己逗乐了。他从兜里掏出颗薄荷糖含着,路过蛋糕店的时候拍了张照发给周诩,问:“要帮你买点什么吗?想吃吗?”
周诩那头迟迟没回。
阮杞看了眼时间,纳闷:难不成还在店里?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他干脆转道朝咖啡店行去,远远地就瞧见店门上挂了锁,走近细看,确实没开门。
奇了怪了。
除了上班时间,其他时间周诩回消息还是很快的。在洗澡?上厕所没带手机?在做饭?
阮杞拿出手机又打了个电话过去,没走几步,他听到了熟悉的铃声。
循声看去,斜对面二楼茶楼的楼梯口前,熟悉的人影正朝阶梯上走,兜里的手机在响,他却没有要接的意思。
阮杞疑惑地眯起了眼。
他正要喊人,就见周诩后头还紧跟了个男人。对方穿得规整,一看就不是江城的人,一手还提着行李箱,小跑两步追上去抓了周诩胳膊,正跟周诩说什么。
周诩甩开了他的手,侧脸透着冷意,随后他掏出手机,阮杞看见他把电话挂断了。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周诩又发了消息来:“不用,我有点事会晚点回去。”
阮杞心里升起某种直觉,陌生男人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质——和年前刚回江城时的周诩一样的气质。
是周诩的朋友?阮杞想着,可也用不着挂自己电话吧?
而且看样子两人间的氛围也不太对。他还没见过周诩那么生气的模样。
阮杞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不由睁大了。
身上有同样的气质,穿着同样规整,看起来和周诩关系不好——难不成是那个……王八蛋前男友?
不会吧不会吧?他找来做什么?他还有什么脸来?来求复合的?还是想再骗周诩一次?
周诩会心软吗?会原谅他吗?
毕竟是交往过三年的人,年前刚回来的时候,周诩甚至走不出感情失败的阴影。
阮杞知道,对方曾在周诩心里占据过很重要的位置。
那王八蛋叫什么来着?
阮杞一边想着,一边已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第40章 男朋友(十)
正是晚餐时间,茶楼里没什么人,隔壁棋牌室人倒是很多,从后厨窗户传来炒饭的香气,裹着廉价的茶叶清香满屋飘散。
梁笙在门口站住了,探头朝里左右打量,面带嫌弃:“你们这儿就没有好一点的咖啡店吗?”
茶楼开了很多年,屋里陈设老旧却也带着时间的厚重感。因为是二楼顶层,天花板有些浸水发霉,桌椅摆得凌乱,角落堆着不少开水瓶,窗户倒是擦得透亮,过年贴得福字还在。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江城老旧、缓慢而闲适的气息,周诩已开始习惯了,梁笙显然很不满意。
周诩径直拉开角落的竹藤椅,语气平淡道:“不想坐就走。没人拿刀逼着你来。”
梁笙:“……”
梁笙只得提着行李箱进了门,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纸巾包了手,轻轻拉开藤椅,又将座椅里破了的坐垫小心翼翼提起来,丢到一边,这才坐了下去。
他轻轻理了一下风衣衣领,不想靠在椅子里,遂坐得笔直。
老板娘叼着筷子走了过来,先同周诩打了个招呼,然后问:“这是你朋友?来旅游的?”
她瞥了那大大的,漂亮的行李箱一眼。
周诩礼貌地笑了笑:“以前公司的同事。”
这就否定了两人是朋友的关系了。
梁笙跟老板娘打听:“你们认识?周诩经常来喝茶吗?这小日子过得还挺美啊?”
他又夸赞:“江城安静,风景好空气好,周诩这回搬家可是搬对了。”
老板娘听得眉开眼笑:“可不是?咱们江城人杰地灵,年轻人就该多回来看看。这年头不是发展乡村经济吗?咱们江城也该大力发展一下,入冬的时候咱们还有当地的特色节日呢。”
她摸出手机来,身体力行地推广道:“你玩视频不?我经常分享当地特色的,你可以关注看看,要买茶买当地的水产都可以找我……”
周诩忙伸手拦住了:“姐,一壶绿茶,谢谢。”
“哎哟,瞧我。”老板娘嘻嘻一笑,忙将手机放了回去,“你们聊,你们聊。”
顿了顿她又道:“小伙子,要关注我就问小周,他知道我账号的。”
梁笙皮笑肉不笑,外表看起来格外真诚,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显得丰神俊朗的:“好的,我一定关注。”
不一会儿上了茶,大大的玻璃茶杯显得粗狂又随性。
梁笙瞥了一眼茶杯上的水渍,不太想碰,于是连手都没伸一下,只道:“这茶我请。”
“二十元能喝一下午。”周诩哼笑一声,“我缺你这点儿钱吗?”
梁笙怏怏道:“诩,你别这样。”
话音未落,被周诩打断了:“好好说话。”
梁笙叹气,手指在桌沿前敲了敲:“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法务部的事,你听说了吗?”
“不知道。”周诩低头喝茶,没看他。
“你知道。”梁笙肯定道,“你现在基本洗清嫌疑了,你看,我要是再狠点心,你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
周诩“砰”地一下放下茶杯,冷冷看他:“这意思我还得感谢你?”
“不是。”梁笙无奈,仿佛他很委屈,“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想说……”
“你只是想说,你没对我下死手,所以我也该帮你一把,看在三年的情分上。”周诩替他说完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甚至有些匪夷所思,“梁笙,我从来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的人。哦不对,我要是早知道了也不会被你陷害。”
“到底是我眼瞎了。”周诩轻嘲,“我眼瞎我认栽,但你还专程找来,就是你的不对了。”
“给我条生路吧。”梁笙闭了闭眼,从见面到现在终于露出了颓态,显得卑微弱势了些。他主动放低了姿态,微微朝前倾身,一双好看的眼睛深情又无助地看向周诩,轻声道,“我只是想过更好的生活,这有什么错?人都是往上走的,那家公司开得条件很好,我不想错过机会。我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些机会不抓住就再也没有了。我承认这事我做得不对,但和公司有协议,我没法离开,你也知道……”
“当初签协议是你和公司的事,都是成年人了,你自己做的决定能怪谁?”周诩道,“凭什么要我和项目组的人替你背锅?”
“对不起。”梁笙可怜巴巴道,“我错了,真的对不起。你开条件,什么条件都行,好吗?”
他眼睛一亮,想起什么,一把握了周诩的手:“你那间公寓我替你找个好资源卖了,卖高价,保证让你大赚一笔。你不是看起了另一套复式公寓吗?我帮你拿最划算的价格怎么样?你回来吧,待在江城你没有未来的,我也是为你考虑……”
他说得有理有据,仿佛这就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我都想好了,你不像我,不是非得在这行待着,否则你也不会一走了之对不对?你还有很多路可选,可我没有别的路了,我不想重来,人生有几个三十岁?”
他定定地看着周诩,视对方为救命稻草:“你把这事儿认了,公司要赔偿也好要别的也好,这钱我来出,我不会让你损失一分钱。你要转行,我帮你联系资源。”
周诩漠然地看着他,越看,越是认不出这是同自己在一起三年的人。
真奇怪,他想:明明三年间他们恩爱和睦,同吃同睡,他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最合适的伴侣,也一度以为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
那时候他只要和梁笙待在一起,夜里窝在不大的阳台前小酌一杯,看着城市夜景的光怪陆离谈笑风生,就已经觉得足够幸福。
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往事一幕幕浮现,他曾经受不了梁笙这个眼神:可怜巴巴的,带着点求助和无奈的,想让自己帮忙时那恰到好处的妥协和撒娇,粘腻的亲吻和带笑的酒窝,都是曾经的自己最拿他没辙的地方。
可如今却只觉得恶心。
他一时心酸,心痛,愤怒,不甘。
是对对方,也是对自己。
“梁笙……”他缓缓张口,声音干哑,眼底的冷意和失望愈发深沉。
梁笙看出他的拒绝意图,握紧了他的手不放,还想哀求,肩膀就被一人按住了。
“宝贝儿,在这儿做什么呢?”来人按着梁笙的肩膀,话却是对周诩说的。还顺带拉开了梁笙的手。
梁笙有些惊讶地回头,来人已经绕到旁边,拉开椅子在周诩身旁坐下了。
他翘起二郎腿,头顶的发揪一晃一晃,伸手攀住了周诩肩膀,是一个占有欲和维护感极强的姿势。
他眉眼带笑,是少见的爽朗干净,让人一见就有好感,但此时他眼底却透着十足的敌意,遥遥打量梁笙,那视线甚至是放肆、嚣张和不屑一顾的。
梁笙圆滑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没见过像对方这样把心思直接表现在脸上的人。这让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愣愣看着周诩同对方搭话。
瞧见阮杞,周诩的怒火压了几分下来,眼底显出暖意:“你怎么来了?”
“在外头看见你了。”阮杞同周诩挨得近,几乎贴着耳朵说话,“挂我电话,嗯?被我抓个正着吧?”
周诩哭笑不得:“想什么呢?我就是跟同事说几句话。”
“同事?”阮杞瞥了梁笙一眼,仿佛拿鼻孔看人,“介绍一下?”
“梁笙。”周诩没看梁笙,伸手替阮杞理了下翻起的衣领,“公司前同事。”
“啊……”阮杞的语调阴阳怪气,明显是认识梁笙此人的。
梁笙恍然回神,温和客套地笑了一下:“您是?”
阮杞半点不跟他客气,揽着周诩肩膀理所当然道:“阮杞,周诩的男朋友。”
梁笙:“……”
周诩:“……”
幸而茶馆这时候没人,老板娘见了阮杞也懒得起身,只遥遥在柜台后喊:“小阮,喝茶自己倒啊。”
阮杞高声应了:“知道!”
老板娘还挺忙,正开着直播介绍自己家的茶叶,把背景音乐开得很大。
梁笙后知后觉冷下脸来,眼神上下打量,嗤笑:“我还以为周诩有多深情……这才多久,就有新人了?”
他看了眼周诩,自以为对周诩的把控失了底气,强制按压内心的不安:“跑这么远就为了躲我,亏我还愧疚难受了这么久……”
阮杞听笑了:“这怎么还贼喊抓贼呢?你们城里人脸皮都比城墙还厚的?”
梁笙微微扬起下巴:“你才跟他谈了几天?别一副自以为什么都了解的样子。”
阮杞点头:“我不用怎么了解,看你这样子我就能猜到开头和结局了。”
他叹气一声,端起周诩的杯子喝了一口,转头呸掉茶叶,十足的吊儿郎当:“周诩也就是脾气太好了,换成是我,你这会儿都该爬不起来了。”
梁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