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阮杞道,“就觉得我男朋友可真浪漫。”
周诩八百年没听过人说他浪漫,还挺新鲜,挑了挑眉道:“那以后我都这样给你弄?”
阮杞立刻正色:“别了,咱还是好好睡觉吧。”
周诩忍俊不禁。
阮杞一边吃一边道:“早上稀饭包子也行,吃面也行。这些偶尔弄一下就好了,别折腾。”
周诩笑容微收,拿刀叉的手顿了一下。他看出阮杞是随口说的,也是真的这样想,一时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微妙感。
这种感觉像是自己满心欢喜,将自己喜欢的细数捧出,却得了个不咸不淡的评价。“折腾”两字阮杞一早起来说了好几次,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你不喜欢这些?”周诩低头吃饭,一腔热血慢慢降温,困倦感终于迟来地露了头,“是不合口味吗?”
阮杞没察觉对方的意思,大口大口地吃完了东西,一抹嘴:“还行,我不挑嘴。”
他又跟灌酒似的,一口将特调给喝光了,端了餐盘要去洗,还道:“你看碗盘这么多,懒得麻烦嘛。”
“有洗碗机。”周诩皱眉,看着阮杞的背影,“你吃那么快做什么?”
“困啊。”阮杞打了个哈欠。他穿着运动裤,裤腰松垮,一手撩起衣服下摆挠了挠,露出好看的人鱼线和腰上发青的指印,“我再睡会儿。”
周诩:“……”
精心准备的早餐,虽然对周诩来说也不是很麻烦,但阮杞跟饿了三天的人一样几口就吃光了。
餐厅里还回响着温柔的歌声,餐桌前却只剩了周诩一个人。
虽然知道对方很困,也并不想这个时候起来吃早饭,但周诩还是一阵失落。他顿时没了胃口,看着好看的餐垫,精致的杯子,一时也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
两人的习惯并不相同,爱好兴趣也并不一样,相处得久了,日常里琐碎的差异就凸显了出来。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周诩也不觉得以前的自己会这么在意这些,但在梁笙那儿经历过一次失败后,他对感情的事就变得格外敏感。
索然无味地吃了早饭,将碗盘放进洗碗机,又将厨房打扫了一遍。还不到六点半,困倦终于席上眼皮,他回了卧室,阮杞已睡得天昏地暗,侧脸在枕头上压出了红印,看着那么可爱又那么可气。
“不识好歹。”周诩咕哝一声,翻身贴着阮杞睡了过去。
周诩渐渐对咖啡店的日常管理得心应手,心里有了数,行事也就从容起来。
阮杞偶尔会来兼职帮忙,大多数时候还是帮家里看店,再做做别的兼职。有时候周诩去采购,半路还能瞧见阮杞在某间棋牌室里招呼客人。
比起在咖啡店,阮杞似乎同棋牌室、茶馆、网吧、烧烤摊更合拍。他头上包了头巾,穿着单衣系着脏兮兮的围裙,一手拿着巨大的不锈钢水壶,一手端着茶碗托盘,大着嗓门儿和客人聊天互怼,有一种很浓的人间烟火气。
在咖啡店里的阮杞很斯文,仿佛是配合周诩的步调,而在棋牌室、茶馆里的阮杞,甚至在工地上搬砖的阮杞,都显得更鲜活和自在。
周诩提着购物袋,站在棋牌室外头看了一会儿,屋檐上方的广告牌在他脸上挡出大片阴影,教人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
时间一晃而过。
连着几个周末,周诩给张婶家的女儿补课。小姑娘内向,话不多,说话挤牙膏似的总要耐心问上很多遍才能回答一声。
周诩耐心倒是好,总安静地等着对方,慢慢的小姑娘也不怕了,休息时间两人也能聊上一聊。
小姑娘转着笔,偷摸看周诩好看的侧脸:“周叔,大学好玩吗?”
“看你怎么想。”周诩道,“你要想一路玩到毕业也行,但总会有后悔的时候。”
“可我妈说,等上了大学就不用这么累了。”小姑娘拿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难道大学也很辛寓小言苦吗?”
“如果你想学更多的东西,多长见识,那就轻松不了。”周诩道,“大学有很多选修课,还有社团和校外实践。你有很多机会认识不同的人,研究不同的领域,去找自己喜欢做,愿意做的事。也是试错的好时机。”
“试错?”
“进了社会,迫于生活压力,你的选择面会窄很多。”周诩解释道,“如果家庭不允许,环境不允许,你受的限制会更多。随着年纪增长,你慢慢更不敢去尝试很多东西,因为会输不起。”
小姑娘懵懵懂懂,挠了挠头:“我妈说,等我毕业回来考个公务员就行了。”
“那是你妈妈的意思,你自己呢?”周诩看她,“你有想做的事吗?”
小姑娘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兴趣爱好。”
“大学可以去找找看。”周诩看了眼时间,也没打算做人的心灵导师,修长好看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好了,休息够了,咱们继续看卷子。”
从张婶家出来,张婶又给他塞了一堆腊肠。
“亲戚家做的,黑猪肉。”张婶道,“都是自家养的,放心吃。”
提着腊肠回家的路上,周诩忍不住想起自己同小姑娘说的话。人年纪大了,似乎总会有好为人师的时候,他以前不喜欢同人说这些,但今日也没控制住,多少啰嗦了点。
其实每个人的路要怎么选,外人是做不了主的,哪怕是意见和建议,能听进去的人也很少。就像他自己……
他想起当年离开江城,想起爷爷去世,想起各奔东西的父母和那两段无疾而终的校园恋情,心里一时很感慨。
想起校园恋情,那时候他也还年轻,也一样同人承诺过天长地久,可到最后,天长地久不过是成年人之间默契的笑话。
人一生里能自己选择的东西太少了,就算做了选择,也未必都有好结果。因此日常里那一点点小小的幸运,也值得被珍惜和放大。
否则人生实在是没意思透了。
他喜欢做好吃的,喜欢精美的摆盘,喜欢拍照摄影,其实都是为了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日常。人的记忆也不太可靠,用相机拍下来,才能让他安心一些。
而阮杞就恰恰相反,他更在乎当下,更在乎某一个瞬间的心情,并不回头看,也没有活在想象中的未来里。焦虑和后悔似乎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这让人羡慕,也让人不赞同。
偶尔他会觉得阮杞太过随性,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不赞同”究竟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因素,还是单纯地顾虑他同阮杞会因为这些缘由最终将彼此推远。
恋爱好难。
周诩关门,边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边将口袋放到鞋柜上,弯腰去换鞋。
正这时,门铃响了。
周诩以为是阮杞,转头开门道:“又忘了带钥……?”
话音被他卡在了喉咙里,他手握着门把手,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提着行李箱,戴着手套,穿着绅士三件套,脖子上围着围巾,还嫌冷地又在外头套了件呢子大衣,眉眼带笑地打着招呼:“嗨,好久不见。哎呀你这地方不太好找啊。”
是梁笙。
第39章 男朋友(九)
周诩一时间觉得是自己成天想太多,想出了幻觉。否则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还能有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木然地看了对方片刻,直看得梁笙那张笑容满面的脸撑不下去了,渐渐露出了尴尬的颜色,他才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梁笙:“……”
梁笙又按门铃,叹了口气:“周诩,开门。”
周诩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衣架上,一边往客厅走一边摸出手机给朋友发了条消息。
【Zhou:问个事,梁笙在公司吗?】
【老狗老狗:没,法务部调查他呢,暂时停职了。】
【Zhou:调查有结果了没?】
【老狗老狗:这事公司上层和股东都知道了,据说老板发了大火,法务部那边最近消息守得严,谁也打听不到。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诩不知道该不该说梁笙来找他了,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关键时刻,知道的人越多,之后也越说不清楚。
【Zhou:没事,就是这么久没消息,想问问。】
【老狗老狗:别说朋友不帮你。我拜托了隔壁组运营的老婆,就之前和小瞳争业绩的那个……算了,说了你也不记得,你都不关心这些八卦。反正就这个人吧,她之前调去秘书处了,跟法务部那边关系还可以,我都帮你打听过了,现在你的嫌疑基本洗清了,其他的真就不清楚了。】
周诩看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随即也就明白了梁笙追到这边来的原因。
果然是不死心啊。
想想也是,在这行工作了这么久,资源、人脉积累了这么多,如果翻了车,这行他就待不下去了——一个会给竞品公司泄密,丝毫没有职业道德的人,没有哪家公司会愿意要。
自己可以一走了之,可以下决定重新开始,但梁笙不行。
梁笙的野心很大,在这行汲汲营营这么久,如何能甘心?
【Zhou:谢了,有机会请你吃饭。】
【老狗老狗:你说的,我记住了啊。咱们现在离这么远,你别给我搞那些客套话啊,我可当真啊。】
【Zhou:请大餐,你和老箱子定好,我负责买单。一年内一定兑现,怎么样?】
【老狗老狗:有你这句话就行。自己保重。】
门铃终于停了,周诩回过头,就看见客厅窗户上贴了张人脸。
梁笙朝着玻璃挥了挥手,大声道:“周诩,你开开门,我们谈谈!”
周诩走过去,梁笙刚扬起笑容,周诩将窗帘拉上了。
梁笙:“……”
梁笙在外头道:“我大老远地跑来,起码请我喝杯水吧?好歹也是曾经睡……”
话音未落,周诩一把拉开了窗帘,沉着脸看他:“你再大点声儿,喊得整座山都能听见怎么样?”
梁笙笑了笑:“我也是没办法……”
“想威胁我?”周诩面无表情,“要不我帮你喊?看到最后是谁没脸?”
梁笙笑容收起,终于装不下去了,深吸口气道:“周诩,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咱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给你骂给你打,随便你如何,你给我个机会……”
“给你个机会继续骗我?”周诩听乐了,“我看起来就这么像个冤大头?”
“……给我个机会解释。”梁笙好不容易把话说完了,道,“我把所有事情讲给你听,你先听完再说,好吗?”
“我没兴趣。”
“周诩……”
周诩没打算让人进门,正要直接拉上窗帘当看不见,隔壁张婶买菜回来了。
“小周啊!”张婶笑容满面的,“今天买到了大鱼!这鱼不错哦,一会儿给你分一碗!你喜欢吃清蒸的还是酸辣汤?”
梁笙转头,儒雅绅士,背脊挺得笔直,主动走过去道:“这位姐姐好,您就住这边儿?那挨着我们周诩啊?周诩没少麻烦您吧?”
他说着就从行李箱里翻出一袋吃的递了过去:“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咱们周诩一个人住这边难免孤单,他性子倔,有事也不会开口找人帮忙。以后还要多多麻烦您了,您多包涵啊。”
“哎哟。”张婶有些愣神,仔细打量眼前男人,“都是邻居用不着这么客气……你是?”
“我是他朋友。”梁笙道,“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他搬来这边我一直挺担心的,这不就过来看看。”
周诩不得不开门出来,沉着脸道:“梁笙。”
梁笙回头笑得格外无辜灿烂:“我就是跟人打个招呼,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他又一脸无奈地对张婶道,“之前我俩吵架来着,他还没消气呢。好姐姐,您也帮我劝劝吧,要我怎么道歉都行,就是别不让我进门啊。我大老远地特地跑来……唉……”
张婶不知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吵架,倒也没有随意劝人,只是对周诩道:“大冷天的,人大老远地跑来,你总得听听他怎么说?”
她又拍了拍梁笙的手臂,道:“周诩脾气好,是个好人,给我女儿补课还不收钱呢。我平日也没看他跟人黑过脸,你若是惹了他不高兴,那得好好道歉。”
“当然。”梁笙笑得满面春风,整个人都带着乐观、活泼、热情的好人样,“您还有个女儿?我这儿还有一袋小零食,东西不贵,您先拿去。”
“用不着。”张婶摆手,提着口袋往屋里去了,摆明不想掺和别人家的恩怨,“你俩好好谈,别吵架,啊?”
待门关上,梁笙的笑变得些讽刺,转头冲周诩低声道:“你这邻居还挺聪明。”
“别太拿自己当一回事了。”周诩冷哼一声,想了想,拿了外套出门锁门,一气呵成,“你要谈,那就找个地方谈。谈完你就走。”
梁笙到底是没能进门,他又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