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听了十几年的埋怨,周诩也难免生了些排斥和不情愿。他不想总听着别人提醒他,他的家庭有多失败,他的父母有多不负责任,他的人生带了多少委屈和不平。
他想好好地往前走,不想和过去的事有瓜葛和牵扯,但姑妈的埋怨和不忿,总是会将他再次拉回那种“悲惨的境地”。
仿佛他天生就是个小可怜,没人疼没人爱,不被重视也不被在意。
姑妈当然没有恶意,只是无形中表现出来的负面情绪,总归会影响到周诩。
他又想起了昨晚就那么半推半就和阮杞做到了最后,甚至答应了阮杞“试试”的要求。以前的他不会这样,他是按部就班的,较真的,对任何事都会负责到底的人。
他不会这么随便。
周诩一时有些头疼,自从回到江城,遇到阮杞……应该是从木屋偶遇开始,好像一切就都失控了。他伸手揉了揉脑袋,带着湿润水汽的沐浴露气味靠近,阮杞的手取代了他的手,轻轻帮他揉着太阳穴。
周诩神情一松,同姑妈说了些自己的近况,这才挂了电话。
回头,阮杞低头在他脸侧落下一吻,笑眯眯的:“讲完了?”
“嗯。”
“那咱们就来聊聊这个吧?”阮杞拉过椅子坐下,湿漉漉的黑发贴着额头,显出几分柔和的乖顺来,“这协议是什么鬼?”
“你有想补充的,也可以写在上头。咱们可以随时商量,随时补充细节。”周诩道,“等内容确定的差不多了就打印出来,一人一份。”
阮杞:“……”
阮杞晃了晃手机:“你谈恋爱都这样?”
周诩没回答,只道:“这是为了保障我们彼此的权益。”他还指了指里头的条款,“你看这里,明确写明了借钱、赠与的规则,以后也能避免一些金钱纠纷。”
阮杞眯起眼,周诩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些,但还是道:“当然我不会那么斤斤计较,我知道你也不会,只是白纸黑字总有迹可循,真出了问题也不必担心。”
阮杞放下手机,掐住了周诩的脸:“你累不累啊?”
周诩:“?”
阮杞瞧着周诩认真疑惑的眼神,到底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妥协了,“你觉得这样安全,那就这样来,我无所谓。我没什么可补充的,可以直接打印出来,现在就签字。”
“过几天吧。”周诩看了看他,“万一你之后又想到什么了呢?”
阮杞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只揉了下周诩的脑袋,将咖啡端过来嗅了嗅:“这回的苦吗?”
“不苦,我牛奶多加了些,你要是不喜欢还可以加糖。”
阮杞皱着眉浅浅抿了一口,回味半天,觉得还行,便几口咕咚干了。
跟喝酒似的。
周诩:“……”
咖啡店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周诩可以不着急,他不急,阮杞就更不急了。
两人在家磨蹭到九点过,周诩换了衣服又将客厅、餐厅收拾了一下。等两人站在门前时,屋内又是精致不乱的杂志图样板间了。
周诩丝毫不觉这有什么问题,他视线在屋里仔细看了圈,道:“差点绿植。”
“最近不好买,天太冷。”阮杞拿了围巾,给周诩绕在脖子上,打了个蝴蝶结。自己则只是拉高了棉衣的领子,微微遮住下颚,双手插兜,看起来单薄却帅气。
他今日没用发夹,稍长的刘海遮住一点眉眼,笑眼隐藏在发丝之下,隐约不清,便显得整个人冷峻了一些。
周诩唔了一声,想着要不先买一些假绿植凑个数,转头却发现阮杞欲言又止的。
“怎么了?”他换了鞋,又将围巾上的蝴蝶结解开。
“你以前在家也是这样的?”阮杞指了指屋里,“不觉得看起来没有人气吗?”
“我不喜欢乱。”周诩道,“所有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会让我觉得舒服。”
阮杞唔了声,若有所思。临出门前,他的衣领被周诩一把抓住,转头,唇上传来温热的绵软触感。
周诩这个人看起来冷清又疏离,但嘴唇却很软,软得不可思议。
阮杞没忍住,立刻扣住周诩的后脑勺回吻过去。
不到片刻,两人便气喘吁吁地靠在玄关鞋柜前,呼吸灼热,体温升高,彼此手指不知不觉地相扣,纠缠在一起,骨节分明。
一吻结束,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微微喘气。
阮杞笑着道:“难得你主动啊。这是什么意思?”
周诩勾了下阮杞的下巴,逗狗似的,轻声道:“宣誓主权,男朋友。”
阮杞:“……”
平平无奇的三个字,硬是被周诩念出了三分煽情,七分勾引的气质。
阮杞一下有了反应,恼火的低头看了眼,低声骂了句。
周诩也跟着看了眼,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被阮杞掐了一把微红的嘴唇,恶狠狠道:“今天请假吧?”
“不行。”周诩推开人,理了理头发和衣服推门而出,冷风一吹,吹散了屋内的暧昧旖旎。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周诩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好歹对自己的未来有点计划吧?不能总由着性子来。”
阮杞一愣,兴奋的身体偃旗息鼓。他低头看了眼脚边蹲着的傻狗,傻狗耷拉着舌头,无忧无虑。
阮杞心中难得升起了一点焦躁。
第31章 男朋友(一)
阮杞被人喊了三遍才回神,他戴着头巾,露出饱满的额头,鼻梁和脸颊带了点点汗意。
“想什么呢?”工头脱了手套,看了眼时间,“可以吃中饭了,每次不都跑得最快吗?怎么今天魂不守舍的?”
阮杞坐在大块的木板上,不远处是堆叠在一起的红砖、水泥桶,他手套染得黑脏,穿着工装裤、白背心,外头简单套了件旧外套,衣袖、手肘、下摆处已被磨得脱了线,背上还有几个小洞。但他丝毫不觉冷,忙了一上午,反而出了一身大汗。
他拉了拉领口,饿是饿了,但脑子里还在空转着,总想着早上周诩说的话。
“没胃口。”他随口说着,拿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又折了折垫在衣领下,浑身冒着热气。
“你还有没胃口的时候?”工头笑了,也不急着去吃饭,摸出老人机眯着眼按了几下,一边看消息一边道,“怎么了这是?又被老阮骂了?”
阮杞摇了摇头,片刻后问:“箫叔,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啊?”
“性格,能力……之类的吧。”阮杞摘了手套,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如果你家有姑娘要嫁人,会考虑我吗?”
工头老箫愣了一下,猛地扭脖子看向阮杞,仿佛阮杞脸上突然开了朵花:“你……你终于想结婚了?真的假的?玩够了?”
阮杞皱眉:“你先回答我问题。”
“你这……”老箫摸了摸脖子,常年在工地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挤出丝丝缕缕的皱纹来,好笑道,“如果只看模样,你这模样在江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帅,有劲儿,肯干,长得又高。”
老箫想了想:“你爸那个店生意一直不错,倒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你以后要是能踏踏实实的,等你爸不干了你继承店面,也不是不行。但是吧……”
老箫有一说一道:“如果是我家有姑娘要出嫁,首选肯定不是你。”
阮杞一颗心沉了沉:“为什么?不是说我有劲儿、肯干吗?我家还有个水产店,也不愁吃喝……”
“说是这么说。”老箫拍了下年轻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但你人不踏实啊。今天做这个,明天做那个,想起一出是一出。就算你能继承水产店,也未必做得有你爸那么好,长久下去要是把家给败了……”
老箫摊手:“你花钱大手大脚,大方是大方,但没什么计划。男人嘛,总得是家里的顶梁柱啊,你扪心自问,你能扛得起那些柴米油盐?”老箫说着,扳着指头给他算,“你算过家里一个月要花费多少在吃食上吗?要花多少给孩子老婆买衣服买首饰?孩子以后在哪儿上学?学费多少?补习班上不上?要不要买电脑?还是让你孩子去老赵那儿上网?那不得被带坏了?”
“成了家啊什么都要考虑的,水电燃气网费,每个月的柴米油盐,生活物品,出门旅游,网课补习班,还不算你老婆买护肤品化妆品……”
阮杞听得头疼,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
老箫扬眉,笑了起来:“怎么样?烦了吧?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家里现在是什么都不用操心,你也没心没肺惯了。等你成了家,你看看还能不能这样自由?到时候你愿意吗?谁家也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你吧?难不成一家老小的事情都让你媳妇儿算来算去?你当甩手掌柜?那不得把你媳妇儿累死了?”
阮杞想到周诩,想到周诩家中的布置。他不了解周诩以前的生活,但起码是比自己讲究多了。健身、养身,不吃夜宵不喝酒抽烟,家里随时干净整洁,还有那一堆的烹饪器材、咖啡……光是不同型号的杯子他就看到了一大堆。
那都是他不熟悉的东西,以前也从未感兴趣过。
可现在想来,竟成了他和周诩走下去的最大隐患。
他从未想过谈个恋爱,会让自己变得顾虑这么多。
他跟周诩说不要有压力,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也觉得小城市的消费水平没有那么高,可以由得自己胡来,对周诩这种学霸来说,更不会有什么生存难题。
他以为他们之间没有障碍,周诩的压力完全是没必要的。
可他现在竟也感到了丝丝压力。因为周诩显然不满足于此。
如果他不重视,必定会同对方渐行渐远。而和周诩聊得来,想法一致又很能干的那个人……他想起了咖啡店那个老板,金成俊。
中午阮杞没吃多少,一直想着事情,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突然要他转变思维,那是不可能的。
一天的搬砖结束,阮杞去公共澡堂冲了个澡。今天他是替朋友来代工的,累是累点,但阮杞多得是那一身用不完的精力,加上大冷天不会太热太晒,倒也没觉得有多辛苦。
毕竟不是每天做的活计,就当健身了。
他给朋友发了消息,对方给他发了个红包当做日结的工钱,他没收。
“得了吧,”他用语音回复道,“叔叔做手术还等着用钱,你自己收着。记得欠我个人情就行。”
一边说着,阮杞的目光扫到了路边一家花店。阮杞停住了脚步,想起周诩说家里缺点绿植。
渝衍渝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定定地看了那花店一会儿,推门而入。
花店上方的铃铛响了一声,天气冷,这边也没有什么大型的花卉市场,店里显得很冷清。架子上只摆了一些耐寒的植物,数量很少。
阮杞不认得这些花的种类,看来看去,指了地上角落里摆着的两盆高大绿植。
“这个。”他皱着眉,第一次买花显得有些笨拙,“来两盆吧。”
周诩八点过才吃了晚饭,没料到这小小地界,来喝咖啡的人其实并不算少,其中奶咖是被点得最多的。金老板和周围的学生、上班族都认识,周诩中午还帮着跑了个楼对面的办公室外卖——办公室门上挂着个硕大的牌子,写着:离退休管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总共就两个女人,年纪不算大,打扮时髦,上班期间打着毛衣用手机看电视剧,一边讨论一边乐呵,气氛和乐融融。
整一个就是养老办公室。
这让习惯了忙碌,紧迫感十足,半分也闲不下来的周诩感慨很深。
离得最近的技校是一所汽修学校,大部分是男生,也有零星几个女生。女生在这种学校里简直就是个宝贝,许多男生争着给稀有宝贝买咖啡、买蛋糕,多花些钱以显得自己很牛掰,这让咖啡店的生意意外地不错。
周诩暗暗观察了许久,发现自己还是容易落入一种盲区:以为是小城市,有些东西就发展不起来,以为是超出城市习惯的东西,就不容易被接受。
但实际上,只看人怎么宣传、怎么运营而已。
反过来想,正是因为城市小,竞争力就变小了,无论是房租、水电费和人力成本都大幅度减少;正是因为这座城市没有,盈利得可能性才大,只要运营好了,反而更容易做到顶端。
周诩觉得自己在金老板这里获益良多。
临近下班时间,客人散了,周诩系着围裙收拾了桌椅,转头就见金老板正在电脑上捣鼓什么。他凑过去一看,正是金老板的网店:订阅居然还不少,回购率也高。金老板还有一个公众号,专门讲解咖啡制作,顺便卖豆子和杯子,隔半年还上一下店内的周边:大部分是帆布包、手机壳之类。
价钱合适,年节优惠十足,咖啡科普干货满满,经营多年,粉丝黏性也很不错。
据说年节时候,甚至会有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