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 第8部分

　　　　电话响了，没有备注。但周志恦认识，是大伟哥。

　　　　他走到阳台，接了起来，“喂，大伟哥。”

　　　　“好久不见啊志恦。大伯一把号码给我我就知道是你了，过得还好吗？”

　　　　周志恦扶着阳台栏杆的手顿了顿，“挺好的。”

　　　　“那就好。今天真的麻烦你了，我刚刚在开视频会议就没接到电话。崔光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在洗澡，挺好的，没受伤。”周志恦回头看了眼浴室，“就是吓哭了。”

　　　　“哭了？”在大伟的印象里崔光很久没哭过了。

　　　　“嗯。”周志恦听见大伟哥叹了口气。

　　　　“已经四年了吧？加上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八年了啊……时间太快了……我算是一路看着你们过来的，本不该放这样的马后炮的，”大伟点了根烟，打火机的声音夹着电流传到了周志恦的耳朵里。

　　　　他说：“但阿光他可能真的比你想象中要在意你。”

　　　　暮秋的凉风吹着，周志恦其实很喜欢在实验室外吹风，那让他清醒，让他不那么痛苦，让理智归笼。

　　　　及时止损吧。

　　　　周志恦的阳台正好对着学校内，夜晚的校园很寂静，只有校道旁的路灯孤单地亮着，“大伟哥，我回国前算了一下。”

　　　　周志恦的声音似乎被阳台上的风吹散了，里面的遗憾也变得缥缈了。

　　　　“我喜欢光哥喜欢了12年了。”

　　　　远处有一群不知去哪里玩到现在才回来的大学生，打打闹闹的从路灯下走过，“就到这里吧。”

　　　　大伟叹了口气，“今天还是谢谢了。等会儿就麻烦你让他回个电话给我，我明天来接他。我们也很久没见了，有空一起吃顿饭。”

　　　　周志恦应下了，在挂电话之前，周志恦叫住了大伟：“大伟哥。”

　　　　“光哥他应该是被呛到嗓子了；明天你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换上了周志恦的衣服了之后，崔光以为自己不怎么冷了。可等站在热水底下他才知道自己不是不冷了，而是没什么知觉了。

　　　　他在热水底下哆哆嗦嗦好久才慢慢缓过来。周志恦浴室的干湿隔离做得很好，浴室风格也很简单。洗漱台上所有的洗漱用品都是单个的，毛巾架上也只孤零零挂着几个不同的毛巾，东西很少。

　　　　崔光心口一疼。崔光是个很爱护自己脸的人，有许多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在以前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尽管周志恦给他安了个小柜子，洗漱台上还是满满当当的。

　　　　热水从身上划过，留下了温度。很多记忆只有在与现实不相符合的时候，才会有痕迹。

　　　　崔光看向浴室门，雾气柔和了冷硬的门框。他知道他与周志恦只有几米的距离，一切都那么近，但又那么远。好像现在努力靠近都还来得及，但又十分无力。

　　　　他的皱眉，他的叹气，他的疲惫无奈，崔光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怕消磨了周志恦对他最后一点的心软。

　　　　浴室门开了。

　　　　周志恦在听见动静之后，才从阳台进来，看见从边走边用手理着头发的崔光愣了一下。

　　　　周志恦比崔光高半个头多，身材又比崔光健硕，衣服比崔光差不多大了两个码，他的衣服穿在崔光身上松松垮垮，灰色的家居裤长出来的裤脚摞在鞋上。

　　　　有些压在箱底的回忆就像鬼祟一般，总是人心神不宁的时候出来作祟。

　　　　“你又穿我衣服了？”光着上身的寸头男生翻着衣柜，问着厕所里刷牙的人。

　　　　“不知道，我随便拿的。”崔光含着牙刷，迷迷糊糊睁不开眼，抱怨着，“我今天又没课，把我拉起来干嘛？我困死了……”

　　　　只好换了一件衣服穿的周志恦走进厕所，从背后抱住还在漱口的崔光，脸在崔光脖子上蹭来蹭去，“陪我去上课。”

　　　　没睡好的崔光异常烦躁，扒开周志恦的脑袋，“厕所本来就小！你还挤进来！我要洗脸了！出去出去！”

　　　　周志恦抱着不动，“不出去。”被崔光踹了一脚之后才乖乖出去。

　　　　等周志恦收拾好东西，崔光才从厕所里出来。运动裤空空荡荡，长出来的裤脚摞在拖鞋上。周志恦上前，拉着崔光在床边坐下，“你这次怎么连裤子都穿错了？唉，拿你没办法。以后晚上我把衣服给你放你床头，你直接穿就行。”

　　　　“今天就不换了，我快迟到了。”周志恦半跪着低着头给崔光挽裤脚。

　　　　崔光捣乱般狠狠地揉着周志恦的脑袋，惹来半蹲在他面前的人轻轻的一巴掌。

　　　　晨光照在崔光的笑着的嘴角上。

　　　　“我洗完了，你去洗吧。”崔光不自在的声音将周志恦拉了回来。

　　　　“没事，”周志恦收回了视线，向沙发后另一扇门走去，“我先给你铺床。”

　　　　崔光跟了上去，“我自己来吧，你把床单什么的给我就行了。”

　　　　“我来吧。”周志恦拿起床上给崔光找衣服就放好了的床单说着，“你灌不好。”

　　　　“我会了。”

　　　　崔光的涩涩的声音在这房间里响起。

　　　　“我早就学会了。”

　　　　崔光不会灌被子这件事众所周知，在大学前两年，有老杜和大伟的帮忙勉勉强强能灌好。后来和周志恦住，艰难地灌过一次之后，周志恦就再也没让他弄过了。

　　　　那就是分手之后的事了。

　　　　周志恦铺床的手在听见崔光的话的时候顿住了，听见自己脑袋里被搅成一撮压着的神经像是崩了一根。

　　　　“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去洗吧。”崔光上前，“你今天也冷着了。已经太麻烦你了。要是还害得你感冒了，我……”

　　　　又是这种客套的语气，和大伟如出一辙，真是不是一路人，就不会一起走。

　　　　崩了的神经有了第一根，便会有第二根，第三根。

　　　　崔光爱周志恦吗？

　　　　死里逃生之后他不过还是一个因为无处可去而迫不得已的选择。

　　　　周志恦松开床单猛地回头，眼神有点咄咄逼人，“你就怎样？”

　　　　崔光没料到周志恦会突然转身，下意识退了一步，声音小了许多，“……过意不去……”

　　　　周志恦深深地但又短暂地看着崔光的眼睛，像是想要在那短短几秒钟穿过他的眼睛去看看他的内心。

　　　　“我去洗澡了。”还没等崔光反应过来，周志恦收回了目光，推门出去了。

　　　　浴室里，雾气化成了水汽，粘在了洗漱台的镜子上。洗漱台上多出来的一套洗漱用具静静地立在周志恦随意放着的东西中间。

　　　　角落的脏衣篓里多出了一条脏兮兮明显不属于周志恦的浅蓝色睡裤。

　　　　周志恦有两瓶沐浴露，都是他用了很久的老牌子，他太久没回国了，包装早已换了又换。他随手拿了一瓶，买回来用了一次，发现是柠檬奶香味的，就再也没用过了，换了另一种味道，那一瓶就放在角落里没管了。

　　　　周志恦在充斥着柠檬奶香味的浴室里，揉了揉额角。

　　　　他后悔了。

　　　　他不该带崔光回家的。

　　　　不该的。

　　　　周志恦好像将这次回国作为这段感情的节点。他将所有有关崔光的东西都留在了英国，包括那个与崔光有关的自己。

　　　　当初他去英国去的突然，第一次带的行李不多，基本上就几件衣服。后来假期回了几次国，又陆陆续续带了不少东西过去。就在清东西的那个晚上，他发现他在英国这些年东西更新换代得很快，能留到最后的原来大多数都与崔光有关。早已用不了的剃须刀，缺了个小口的水杯……甚至还有舍不得穿已经褪了颜色的内裤，这些都是崔光送的，现在他都还记得崔光什么时候送的他，为什么送给他。然后他意识到这些东西都是后来几次回国忍不住带过来的。

　　　　再带回去吗？

　　　　不了吧。

　　　　周志恦将这些东西都放进了一个盒子准备扔掉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在盒子里翻翻找找了许久，没找到。

　　　　他在找一张合照，当初周志恦磨了好久才得来的一张合照。他分明记得自己带过来了的，可现在找不到了。

　　　　他当时想着，可能这就是他们俩的结局吧。

　　　　扯远了。但是你看他花了近乎6年的时间才将崔光的东西扔掉，才将崔光剔出自己的生活。

　　　　可现在，柠檬奶香味包裹着他，角落里的一抹蓝挑衅着他脆弱的神经，眼下多出来的洗漱用具就像已经举起的大锤，只要它消失不见，那个大锤就会落下。

　　　　他快承受不来了。

　　　　他不该带崔光回来的。

　　　　第　16　章

　　　　第十六章

　　　　崔光铺完床，周志恦还没洗完，他也不好到处走动，便就在这小小的客卧里参观着。可能是客卧没怎么用，没有什么日常家居，反而墙边堆满了书和一叠叠文件夹，文件夹上还写着日期和实验名称。

　　　　崔光没敢乱动，只是蹲在它们面前看着书名，中文也有，更多是英文。

　　　　《生物学》。《DNA科学：导论》。《延展的表现型》。《自私的基因》。《生物学史》……书一本比一本厚，单词一个比一个长，刚开始崔光还能勉勉强强翻译几个书名，后来除了the、of和一些常见的介词能看懂，其余都不认识了。他都快怀疑长期跑国外订单的自己的英语水平了。

　　　　刚刚看到的书边角都还很整洁，只有角落里最上面像词典一样厚那一本，硬壳封面都快脱落了。应该是本生科专业英文词典，崔光没忍住小心地翻了翻，想透过它去看看周志恦过去的六年。

　　　　一翻开，入目的就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青年望着镜头笑得没了眼睛，幸福甜蜜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了这小小的相纸。

　　　　崔光不是很喜欢拍照，那好像是个下午，在出租屋，周志恦拿着从朋友借来了单反兴致勃勃地要给崔光拍照。崔光百般不耐烦不配合，各种用手挡脸。

　　　　尽管这样，周志恦还是乐此不疲。

　　　　那天天气很好，两个大男生打打闹闹，在空调下都热出了一身汗。最后还是周志恦一手从身后抱着崔光不停挠他痒痒，赶走了怀里男生不愿意的神色，才有了这张照片。

　　　　最后一张，也是唯一一张有全脸的照片定格在这两张笑脸上。那天阳光真的很温柔，落在崔光笑弯了的眼睛上，落在周志恦的虎牙上，落在两人相叠的衣服上，暖黄色模糊了边界，无限亲密。

　　　　他不知道周志恦把它洗出来了，还带去了英国。

　　　　崔光摸着这词典都变钝了的页脚。心里滚烫滚烫的，好像死火山苏醒了，岩浆裹着疼痛在翻涌着。

　　　　这本书他用了多久？

　　　　这么厚，被翻得这么旧。

　　　　6年那么长。

　　　　岩浆点燃着荒芜，融化着巨岩，最后流进了那摊湖底早已汹涌的死水。死水彻底沸腾了，原本心尖微弱的火苗，不知何时也剧烈地烧了起来。

　　　　烧得他的血液都在叫嚣着爱意和思念。烧得崔光眼眶都红了。

　　　　他想起身，他现在就只想就告诉周志恦，他有多爱他，他有多想他。

　　　　抬头却看见门口的周志恦皱着眉看着他手里的照片，不知道为什么崔光有一种感觉，觉得下一秒周志恦就会转身离开。

　　　　他拿起照片，急急忙忙站起来想去拉周志恦，却因为今天蹲了太多而腿酸趔趄了一下。“周志恦我……”语气很急。

　　　　周志恦没动，看着他自己扶着墙站起来，看着他眼眶通红，看着他似乎满腹言语却如鲠在喉。

　　　　他发现刚刚在浴室里的痛苦看着崔光这样竟然可笑地得到了点缓解。他自己都不愿相信，但事实确实是这样。他听见自己的近乎恶意的声音，语气轻快，表情轻松，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物品，“你在哪里找到的这张照片？我一直想扔了它来着，但是一直找不到它。如果你喜欢可以送给你。”

　　　　崔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刚抬起的手，想去拉周志恦的手，陡然垂回了原来的位置。

　　　　周志恦看着崔光的通红的眼睛，痛苦的眼睛，感受着内心因为刺伤崔光得来的快感。可这虚无的快感化了糖衣，同样只剩痛苦。他堪堪避开了崔光的视线，将手里的手机放在客卧门边的书摞上，“这是我的旧手机，插了卡，大伟哥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周志恦余光看见照片掉在了地上，他的心随着照片的掉落紧缩着，疼痛着。

　　　　“早点休息。”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崔光哭得声音很小，像是一头受伤了的小兽低低地呜咽着，在雨声中隐隐约约。

　　　　周志恦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紧握的拳头颤抖着，指甲嵌进手掌心里。

　　　　脚步声。

　　　　崔光应该是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