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带走姜逸北的时候,是他娘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反抗。一个天性怯懦的女子,却拼死了不肯放开孩子的手,谁来抢就又咬又挠。结果被来带人的下人反手抽掉了两颗牙。
姜逸北很出息,他确实可以比其他的儿子更加出色,虽然门主依旧没有认回他。但是对他的关注却与日俱增。
母凭子贵。他娘也从下人翻身成了主人,那个男人也看在姜逸北的面上,一改往日面目,对这个女人上心不少。
然后他娘迷茫了,低眉顺眼奴颜婢膝地活了那么多年,突然天上开始下蜜糖。她开始觉得这个男人不错,威严,风度,又体贴。
甚至有一次对姜逸北说,你看话本里那些故事,最开始即使有仇恨,最后不都成神仙眷侣了吗?
当时的姜逸北虽然尚小,但是却早慧。他开始觉得他娘有些不可理喻。
他开始觉得这个女人虽然很可怜,但是没必要同情。
他开始疏远他娘。
虽然他依旧护着她,依旧远出归来给娘带礼物。
直到有一天,自己随孔遥做完任务回来,发现他娘不在了。
不知道消失的时间,也不知道消失的理由,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女人死了。
姜逸北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没有刻意去问,也没有刻意去查。继续如往常一般,在九渊门做事。
也就是在这件事不久之后,那个男人把那块玉给他的,当时说的是让他好好保存,这是一道催命符,如果你有不合格的地方,就下去陪你娘。
姜逸北收下东西,又过了半年,在那个男人的私宅,遇上了三叔与那个男人的决斗。
在确认那个男人已经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他帮那个男人清理了他家的所有家眷。
三叔就是在那片血泊里捡到姜逸北的。
仿佛捡到了一只狼崽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刚刚杀了自己的兄弟,心中有愧,所以看到这个孩子,他居然只犹豫了一瞬就带这个孩子一起离开了。
等到把这个所谓的故事说完,姜逸北已经絮叨得累了,但是却抱着舸笛不愿意撒手。
舸笛伸出手,拍着姜逸北的背,轻轻地,安抚孩子似的。
姜逸北说完了故事,口齿模糊道,还喜欢我么?
姜逸北吃吃地笑,是不是觉得我怎么那么坏
舸笛道:是吧。那么多人,还是有些过了。
姜逸北笑着用一个乖巧的嗯表达了赞同。
舸笛:但我刚刚一直在想,要是九渊门与玄机阁离得近一点就好了,那时候我来带你走。
姜逸北的笑停了,也不做声了。
姜逸北也顺着心想,要是那时候真有舸笛来带自己走了,会如何?
那姚杰的那个位置说不定就是姜逸北的了。然后他也会被舸笛吸引,只是不会如姚杰一样背叛,以他的脾性,大概会隔三差五蹭个豆腐讨个便宜,然后一直对这个人好,温水煮青蛙似的慢慢把这人给拨到自己怀里来。
姜逸北埋在舸笛怀里,近乎不讲道理地道,那你当时怎么不来呢?
舸笛把姜逸北的头从自己怀里弄起来,用手指分辨着这个人的五官。
这一次分辨的仔仔细细。
他的鬓角,额头,眉毛,眼睛,脸颊,鼻尖,嘴唇,下颌。
他那些自己一直没能察觉到的心思,都在这次的心疼中浮出了水面。
扑面而来的是酒气。
舸笛又去摸了摸姜逸北的耳朵,捏了捏他的耳垂。
姜逸北乖乖地任他拿捏。
舸笛道:我来晚了。要不你罚我?
姜逸北:
姜逸北道,好啊。
他整个人有些困倦和昏沉,坐着都觉得屋子里都晃悠,仿佛待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此刻闭上了眼睛。
他老老实实地任舸笛捏了一会儿自己的耳垂,然后就软趴趴地又扑回舸笛的怀里了。
像个小孩子一样,近乎呓语地道,我不回那个地方不稀罕那个门主
然后就好像睡着了。
舸笛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才反应过来这人怕是睡着了。于是把人放床上,给盖上了被子。
姜逸北自己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头疼的厉害,在床上反应了好久,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好像自己趁着醉意,自己把自己扒了个底儿掉?
然后舸笛好像还安抚他来着。
姜逸北按着头坐起来,一边叹息着喝酒误人,一边把这事儿七分过错都推去了三叔身上。
要不是昨儿个三叔找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他才不会去喝酒。
也不知道这破事舸笛怎么想?但不管怎么想,这破事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他又捏了捏眉心,想了想昨晚自己有没有干什么别的丢脸事。
回忆的功夫,突然好像隐约想起来,舸笛昨儿个是不是说过喜欢他来着。
第80章 养你行了吧
姜逸北顺着回忆扒了一会儿; 无奈醉酒的回忆都是普通雾中看花水中观月的; 也不是特别真切。
姜逸北也实在不能确认; 索性想着说不准是那小瞎子看自己的童年是个小可怜; 所以随口拿来当安慰的话了。
毕竟昔日那点破事儿,舸笛和他绝交就算积德了。乐观确实是需要的,但也不能想着自己什么好事儿都摊上。
他干脆不纠结这个; 起身去洗漱了。
接下来也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昨儿自己一时火气上来,冲着三叔说的话有些不知轻重,估计还得去给人赔个不是。
正打了水拿着毛巾擦脸呢; 就见着舸笛从外面回来; 身边还跟着晏师。
一般人要是过了昨夜的事儿,今儿看着舸笛都得绕着走; 偏偏姜逸北脸皮厚,尚且笑着道,
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去了?
舸笛扬了扬手上的玉箫,笑道,这东西忘在客栈了,我去取回来。
姜逸北那天回去取东西; 只挑了些衣物什么的,倒是真把这个东西给落下了。
舸笛走进门; 道; 昨儿晚上看你小孩儿似的; 想给你吹个摇篮曲来着; 没找着东西。
姜逸北挑眉; 但也没接话。
舸笛:还记得之前我说要给你写个曲子来着么?
姜逸北:你不是忘了么,还耍赖来着。
舸笛:过来坐着,我吹给你听。
姜逸北:
姜逸北有些惊讶,还真写了?
他也不懂这个,对他吹曲子就好比是对牛弹琴了。原本就是嘴上耍滑来着,讨对方一个理亏好趁机占便宜来着。
姜逸北失笑:这,这怎么好意思?你给我写曲子,我可出不起价钱。
好说,我养你了,用不着你出价钱。舸笛冲着人招招手,过来,你还扭捏上了。
姜逸北挑了个重点出来,我听你就养我?
舸笛:啧,还听不听了?
这不是先把买卖谈好么,姜逸北不依不饶道,是不是我听你就养?
舸笛心说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怎么能脸皮厚成这样,养你成了吧,过来坐下!
姜逸北: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
舸笛无奈:驷马难追。
姜逸北这才往那边晃荡,嘴里哼哼着,听个曲子都需要这么仪式感的?
一边嫌弃,一边乐颠颠地晃悠过去挑了个凳子坐下了。
这曲子舸笛做了些调整,分明当初说不改的。但舸笛听了昨夜姜逸北的那些旧事,突然就觉得旧的曲子配不上这人了。
他想写的是一首专门给他的曲子。
在原有基调不变的情况下,原本那支曲子的欢快清越沉淀了几分,改了之前全曲的轻快,而是添了转折。
不能说哪支更高明些好听些,反正对舸笛而言,都是贴合心中的感觉而已。
姜逸北表面一脸听的认真,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在品曲子,他脑子里已经去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夸了。
对牛弹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一曲罢了,姜逸北正准备用上自己听书学来浮华词藻夸一通来着,结果还没来得及张口,就有一只鸟雀从窗户冲了进来。
那速度猛的,都来不及减速,直接一头撞在桌子上,撞碎了,乱七八糟的木质零部件崩落了一桌。
姜逸北:
舸笛收了玉箫,听着声音判断道,应该是将木鸟强行提速了。
姜逸北愣怔了一下,近来不染城还算太平,难不成又出了什么意外了。
他伸手在一堆零部件里拨拉了一下,也没瞧见什么纸条。
只能认命地站起身,道,我先出去一趟,回来再夸你嗯,和你的曲子。
说罢过来还凑过来试探着亲了人一下,舸笛居然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反而在意识到他靠近的时候主动往他那边凑了凑。
姜逸北踏出门的时候都快要乐得找不着北了。
舸笛在屋里摸索着,准备将桌子上的一堆零部件收起来。却刚刚收到一半,突然敏锐地察觉到屋顶好似有声音。
舸笛头也不抬地道,晏师,把屋顶上的老鼠捉下来。
声音刚刚落下,就听得屋顶那人逃跑的声音大了,似乎是根本不管行踪了。
但在晏师手上想要逃脱实在是很难。
不一会儿这人就被抓了回来,就如同舸笛所料想的一样,是邵一师。
邵一师打扮的狼狈,此时在晏师手下不断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得。
等晏师将她带回到舸笛的面前的时候,她自是不甘心得很。
她是在大街上遇上舸笛的,她有心在街上下手,只是晏师一直寸步不离。因而不得不一路尾随寻找机会,谁知道就在屋顶听到了舸笛给姜逸北写的曲子。
自从舸轻舟死后,邵一师几乎夜不成寐。梦里舸轻舟总是浑身淌血,问她,堂兄怎么还没下来陪我?
夜夜都问,夜夜都问,只要她闭上眼睛,就能听到这个声音。她不知道这真是舸轻舟的鬼魂作祟,还是自己亲眼见那人身死而留在心里的魔障。
邵一师一双眼睛里都是红血丝,那是长时间的焦虑生生熬出来的。
此时盯着舸笛,似乎恨不能现在就让舸笛给舸轻舟殉葬。
舸笛已经坐在桌前重新拼接着木鸟了,从容得很,简直与邵一师形成了鲜明对比。
舸笛的语调近乎平静,你要是自己逃了,江湖路远的,我也不一定能寻得着你。做什么这么想不开呢?
邵一师披惯了少女的伪装,越是不想露怯,越是做少女状。此时吃吃笑道,你还没给姓姚的殉葬,我当然要找你。
殉葬?舸笛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几乎觉得有些可笑,我以为你给他殉比较合适。
毕竟这两个人比较般配。
一样的做人做事都带着一股子病态。
她自己分明是对姚杰有那份心思的,可来杀舸笛的时候,说的不是报仇,而是让舸笛殉葬。
舸笛此时分出两分心神来感慨这两人果然是同路人的,怪不得狼狈为奸了那么多年。
第52章
邵一师道,他想要谁给他殉,我便杀谁。
舸笛语无波澜:所以是他不要你么,更稀罕别人?
是,他不要我。邵一师倒是承认的坦然,他心里记挂着谁,你应该心里有数。
舸笛组装木鸟的动作一顿,记挂这个词用的他莫名有些泛恶心。
邵一师冷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压根就已经不在了的舸轻舟,可惜他记挂着也没用,你去给别的男人写曲子去了。
舸笛随意似的道,我愿意给他写曲子。
邵一师道,就是不知道这个你愿意给他写曲子的这个人,还能不能活过晌午了。
舸笛一愣。
邵一师等的就是这一个空档,她猛地挣脱晏师,想要趁机拿下舸笛的命。
邵一师这句话不过就是信口胡诌,为了让舸笛分心。
她先是成功挣脱了晏师,正欲对舸笛下手的时候,晏师的剑就已经干脆利落地划开了邵一师的脖子。
挣脱的也不过一瞬,一瞬之后晏师便回过神来要了她的性命。
邵一师:
不仅是邵一师,连舸笛都有些震惊。
邵一师向前扑倒在了地上。
晏师却突然茫然地四下看,嘴唇嗫动着,发出晦涩得近乎听不懂的文字。舸笛凝神细听了好几遍,才确认晏师唤的是舸白。
舸白便是玄机阁第七任阁主的名讳。
他在找他。
舸笛近乎是受到了惊吓。
晏师像是有了自己的神智,险些以为舸白当真以机巧术复活了自己的恋人。
其实此事倒并没有那么玄乎。
这只是舸白当年留下的一个机巧术而已。原本是防备着后辈借了不肯归还,便设了这么一层。
以晏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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