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青正要还嘴,突然又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白马以为他又要大惊小怪,准备数落他一顿,不料檀青一把抱住自己,迅速侧向一滚。
凌厉的寒风擦过白马的脸颊,他凝神而视,发现那是一根从自己背后射来的寒铁短箭!箭有拇指粗细的,似以臂弩射出,速度与威力均比寻常箭矢高上数倍。
箭矢通体漆黑,毫不反光,几乎与夜色融于一体。故而,檀青发现的时候,箭矢已至面前。他想也不想,抱住白马,向左侧一滚,堪堪避开飞箭。
只听一声裂帛音,锋利的三棱形箭头旋转着划破了檀青的衣服,在他背上划开一道自左肩胛延伸至右腰窝的深长血痕。
“檀青!”白马发出一声怒吼,顺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寒铁箭,运起内劲灌注其中,反手便把这箭矢朝其来向猛力掷出。
浓墨般的夜色中,白马一对绿眸闪着寒光,像极了一面裂开缝隙的冰湖,冷冽,危险。这一箭掷回,蒙面的黑衣人始料未及,竟被插中胸口,登时没了呼吸。
死去的黑衣人咚的一声自墙头摔下。
数十名躲藏在墙外的蒙面黑衣人同时一跃而起。他们没有说明来意,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唯一露在外面的双眼包含杀气,或持刀疾跑,或举弩瞄准,均是对准了两个少年所在的方向。
白马汗毛倒竖,直觉他们是来灭口的。
灭谁的口?朝向两个少年人,自然是来灭赵桢遗孤的口!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不多,然而每一支都威力十足。
岑非鱼没有武器,顺手抓起香烛和小铜鼎,向黑衣刺客掷出,令其中两人瞬间毙命。
“你两个躲开!”他一脚踢开摆放周瑾牌位的小方桌,挡住射向白马的箭矢。方桌撞开了大多数的箭矢,但仍有不少箭刺穿了桌板,射向前方。
白马抱着檀青狼狈地闪躲,凭着生存的本能在地上翻身侧滚,接连避开五六只寒铁弩箭。每一次都万分险要,但每一下都只是堪堪避过。
庭院很大,周望舒在乔羽的纠缠下无法脱身前来相救。
岑非鱼则缴了刺客的手中刀,提刀直冲上前,与他们打成一团,挡住了大部分刺客前行的道路。
仅有两名刺客从侧面突袭而来,持刀近距离截杀白马与檀青。白马躲得辛苦,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放松过抓着檀青的双手:“别怕,周将军在保护咱们。”
檀青咬牙强撑,他方才昏迷了一段时间,以为这是“先生”派来杀害白马的暗卫,故而一把推开白马,自行躲避,喊道:“你快跑,先生不会对我,嘶!不会对我下手的!快跑!”
一颗血珠落在岑非鱼的眉骨上,随风划过他的眼角,将他的眼底染成血红。站在他周围的八名刺客,仿佛已被定在原地。
岑非鱼一扬手中刀,甩出一连串腥臭的热血。
八名刺客如同被甩掉的血珠一般,接连倒在地上,瞬间身首分离。
突围而来的两名刺客配合默契,接连出击,将白马与檀青逼至角落。
“放你娘的屁!你的脑子被狗吃了吗?躲在我身后!”白马向檀青大吼一声,眼神一晃,发现檀青方才落在地上的长枪,脚尖轻轻一勾,踢起长枪紧握在手,使出他唯一见过的一记抢法——守志奉道。
白马目露凶光,眸如孤狼,双手握枪,先是向后一收,继而突刺斜挑。
他手中银枪长一丈三,来人手中短刀仅二尺四寸,所谓“一寸长一寸强”。白马占尽先机,一枪挑飞了其中一人的兵刃,一脚将他踹开;继而飞身侧踢,正正踹在另一人的心口上,将他踢得一个趔趄,倒退数尺。
乔羽见到白马使出一招“守志奉道”,不可谓不惊异,手中剑停片刻。
周望舒趁这片刻时间,已经绕开乔羽,冲上前去,剑尖点在一名刺客颈间。
岑非鱼早已赶到白马身前,伸手一抓,捏住其中一名刺客的脖子,并顺手卸了他的下巴,以防他咬破口中毒药,自杀而亡。
周望舒挑开刺客的面巾,赫然发现,此人他是认识的:“张晴山?”
岑非鱼一把扯开刺客的面巾,皱眉道:“张晴水?”
张晴山与张晴水是亲兄弟,出生于西北一小县城,家中原本共有兄弟四人,姓张,排晴字辈,分别名山、水、风、云。
张家家道中落,四人流落巴蜀,辗转到周瑾手下当兵。张晴云更被周瑾看重,当了自己的贴身亲卫,最终与周瑾一同死于巴蜀。死里逃生的晴山、晴水与晴风,一直跟随乔羽,藏身青山楼,等待时机为弟弟报仇。
不知为何,他们竟会带刺客前来行刺。
乔羽迅速走上前去,一剑砍断张晴山的右臂,质问:“何故叛我?”
周望舒立刻封住张晴山右肩上的穴道,面带愠怒:“母亲!”
乔羽轻蔑一笑,骂道:“你骨子里同你父亲一般,妇人之仁。”她说罢,飞快地使出一剑,刺入张晴山的咽喉,拔剑带出一道血线,摔落在檀青脸上。
张晴水被岑非鱼点了穴道,此刻是动弹不得,他只能失声痛哭:“蛇蝎毒妇!”
岑非鱼不禁出声,语气罕见的严厉,对乔羽说:“二婶,莫以杀人泄愤。”
乔羽闻言收剑,转向张晴水,问:“你们为谁办事?不说便杀了你,没有怀沙查不到的东西。”
张晴山啐了口唾沫,道:“告诉你又何妨?是赵王。”
乔羽不解:“为何?”
张晴山失笑,道:“乔羽,我们兄弟三人跟从你,只因你是周将军的遗孀。十六年来,我们藏身于三教九流中,我们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没有得过你半点恩惠,但只要能替周将军和阿云报仇,这也算值得。”
乔羽冷言道:“废话少说。”
张晴山冷哼一声,道:“三年前,十二连环坞被齐王强攻,少主只身前往关外,行踪不明。你派大哥带人前往增援,但他力有不逮,战败被擒,多亏岑大侠出手相救,才侥幸生还。当时,这消息传来,你是如何回复的?”
这些芝麻绿豆似的小事,乔羽哪里记得清楚?
张晴山吼道:“你说怀沙帮众俱是你复仇大业中的干柴,无能之人无须营救,便派了另一拨人前往反攻,丝毫不曾考虑过人质的安危!”
岑非鱼解开张晴山的穴道,问他:“你们自觉与乔姐道不同,自行离开就是,为何反助赵王?”
“擅离者死,自求退出怀沙者,须挑断手脚筋,与死何异?”张晴水望着大哥的尸身,双眼垂泪,“你自以为是,逼迫无数女子出卖肉体,并以毒药胁迫她们,充当你的耳目。大哥与梁妹两情相悦,你却让她勾引户部郎,做他的小妾。梁妹不从,大哥苦苦哀求,你却一意孤行。三月后,梁妹拒服解药,在户部郎家中毒发身亡。”
乔羽似乎有些难过,但她不愿承认,强装镇定,道:“楼中男女,俱是出身低微者,若非我将他们买来,只怕是要去别的地方为人奴婢,哪里能活到今日。我用药,为的是换他们忠诚办事,时间到了,我自会解毒放行,何错之有?”
张晴水不懂乔羽,乔羽亦不明白张晴水,她有自己的活法,并且一意孤行地活在自己的那个“理”中。
张晴水望着乔羽,道:“大仇得报,大哥却死在你手中。乔姐,你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乔羽不答反问:“你为何叛我?”
张晴水哭道:“两月前,三弟前往幽州刺探情报,被赵王手下擒住。我将此事上报于你,你忙于筹谋大事,置若罔闻。”
周望舒不禁问:“你为何不告知我?”
张晴水哈哈大笑,骂道:“少主啊!你何曾有一点周将军的遗风?你何曾违抗过乔羽的命令?找你?哼!”
周望舒被张晴水的话噎住,久久不能言语。
乔羽冷冷道:“张晴风死了。”
张晴水道:“不,三弟被赵王关在大牢中,拿来要挟我与大哥为他办事。我们本就不是你手下的兵,更不喜你行事作风,苦苦忍到大仇得报时,也该与你分道扬镳了。我们还要过日子!”
张晴水正说话间,忽然向后跃起,跳上院墙。
乔羽喊人来追,却没有人听她调遣。岑非鱼没有追,周望舒亦在原地不动,他们知道,这场悲剧错不在张家兄弟。
怎料,张晴水刚刚攀上墙头,却不立即离开,而是抬起小臂,平持手弩,让准星白马与檀青间来回移动。
院中三人反应迅速,瞬间望向白马与檀青!
乔羽行动最快,但她的行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只见她一个前滚,抱起白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准星,速度竟比岑非鱼还快。不仅如此,她还因嫌檀青挡道,一脚踹在他背后,继而抬手,朝张晴水甩出三根毒针。
但是,三根毒针,都没有射中。
周望舒抱起檀青,将他护在怀里,再回头,张晴水已经没了影子。
乔羽见张晴山离去,立马向丢垃圾般扔掉白马。
岑非鱼把白马捞了回来,搂住狠狠亲了两口,继而对乔羽怒目而视,但语气仍旧克制,他说:“乔羽,别以为我不会动你。”
乔羽冷哼一声,不答。
白马不解:“你们为何把那人放走?”
岑非鱼道:“张晴水是个汉子,他的目的非是杀人。正因如此,他才肯为了换回兄弟的命,答应赵王的交易。”
白马把方才的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恍悟:“他们要杀人,本可同时放出暗器,但他们不仅没有如此,反倒故意让我们发现并反击。张晴水最后射箭,意不在杀人,而是为了试探出谁才是我……赵桢将军的遗孤。”
周望舒微微愠怒,道:“母亲故意救白马,踢开檀青,是为了误导张晴水,让他回去向赵王通风报信。”
乔羽笑道:“我儿的心从来不够狠毒。就你还想谈什么复仇?”
周望舒:“母亲,此事与白马无关,你不该这样做。”
乔羽失笑,道:“是他自己说的。”
岑非鱼扭头看向白马,双眼一瞪,问:“你又说了什么废话?”
白马被看得心虚,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
乔羽道:“说他是赵家小子的遗孤,他自个儿说的,与我无关。方才张晴水在周围埋伏,自然是听到了,他更知道檀青是个冒牌货,原先的计划本已不可行。如今放他回去传信,梁伦立马就能上钩。”
周望舒并不同意,道:“消息若传出去,必定天下大惊。大哥娶了胡人,生下这样一个儿子,定会有人以此大做文章。”
乔羽笑道:“我本来就怕天下不惊,如今将错就错,事情闹大了反而更好。一来,眼下赵家小子流落在外,若天下人都以为他是个杂种胡,那他就安全了。二来,汉人都恨绝了胡人,即便将来此事被揭穿,又有谁会可怜胡族的狗奴才?天下人只会庆幸,赵将军忠贞不屈。”
岑非鱼笑道:“嘿!二婶,你这就说错了,我最喜欢胡人。”
乔羽瞪了岑非鱼一眼:“没你的事。”
周望舒不解,问白马:“你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白马被看得略有些不自在,他知道乔羽不信自己,就不多说了,也不想在这地方多作口舌之争,只点点头说:“是我自己说的。”
自己的身世,只要岑非鱼知道就够了,白马懒得解释。
此刻,白马心里想得更多的是刺客的事情。乔羽早就猜到了刺客的目的,才会故意救下自己并踹开檀青。张晴水听到了自己与乔羽的对话,并且本就知道檀青是个冒牌货,更知道岑非鱼以黄金千两为自己赎身,早就对自己有所怀疑。
但是乔羽诡计多端,张晴水不敢确定白马和檀青,到底哪个才是乔羽故布疑阵。直到今夜,乔羽在生死关头选择了白马——这样的危急关头,正常人哪里还会多有顾忌?
张晴水这才认定,白马就是赵桢的遗孤。
可我不是替罪羊,我本就是他们的目标。白马如是想着,倒没有多生气。他捏了捏岑非鱼的耳朵,对他说:“累了,咱们回去歇息吧?”
白马都这副模样了,岑非鱼心疼得要命,哪能不“惟命是从”?他苦笑了一下,道:“好吧,不跟他们废话了。”他与乔羽擦肩而过,幽幽说了句,“这笔账,晚辈记下了。”
乔羽嘲道:“那你可要记好了。”
岑非鱼有一种感觉,白马没有对自己说谎。事情发展成如今这样,他总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檀青再如何伪装,始终不像大哥。
人算不如天算,该是谁,就是谁。
岑非鱼抱着白马,穿过来时的回廊,顺道把回廊拐角处,倒在地上的那面大铜镜踢回原位,随口道:“这宅子闹鬼,谁把镇煞镜弄倒了?”
白马让他停了片刻,望着镜中两人狼狈的模样,笑道:“方才我在这儿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