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
檀青一瘸一拐地跑回来,被面具人一掌拍飞数尺,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白马知道面具人与周望舒关系匪浅,在对方拔剑出鞘的瞬间,冲他身后大喊一声:“周大侠!”
面具人闻言,果然立即回头望去。
白马抓住时机,从地上一跃而起,运足内劲,瞄准面具人的耳朵掷出钢针!钢针离手,他撒腿就跑。
面具人瞬间提剑格挡,勉强弹开钢针,针尖所过处生出一道火花,在剑身上擦出了一道印记。面具人怒极,但他并不急于追击白马,而是细细地擦拭剑身,继而凝神壁立。
夜风穿林而过,面具人眼神一定,足尖猛然发力,跃起至数尺高空,继而向着白马的方向凌空俯冲,其人迅疾如风,剑尖直指白马后心!
白马撒足狂奔,可是他在这一剑袭来时,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人处于生死关头时,五感六识都会变得异常敏锐,白马能听见剑刃破风的巨响,能闻到剑身上的血气,以及感受到面具人身上那股,纵使在炎炎夏日里亦不会消散的寒霜。
白马知道,自己与利刃间的距离正迅速地缩小,纵使全力奔跑,亦无法逃脱面具人的捕猎。无奈感如同阴云将他笼罩,他甚至觉得,自己已被牢牢定在原地。
头顶明月将圆,银河横亘天际,璀璨群星在无垠的夜幕中,进行着一场极致豪华的晚宴。星辰们举着酒爵,碰着杯盏,笑看人间昼夜更迭,无数生命诞生和殒灭。
白马没有放弃逃跑,他在黑暗中狂奔,仰望苍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能踏入星海,脱离这苦难的人间。
然而,他已经跑到墙边,且没有时间翻过高墙,已是无路可逃。
千钧一发之际,庭院中忽然传来一声爆响——明明天地无风,方桌上的牌位却自己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摔碎了。
面具人因此分神,落地时,剑尖堪堪在白马大臂上划过。这一剑失了力道,只在白马的左手大臂上,扯出一道不算深的血口子。
白马扑倒在地,没有力气再走动分毫,只能回过头来,对面具人说:“你要杀,就因为我是个胡人?就因为周将军惨死于胡人手中,你便认为全天下的胡人都欠了你的?我告诉你,我不仅是个胡人,而且是一个杂种胡,我爹就是赵桢,你真要杀我?”他嘴角挂着微笑,眉眼却满含悲伤,语调不似哭、不似笑。
面具人是个高手,却不想今夜对上白马,莫名其妙地接连失手。他一剑不成,再出一剑:“羯胡狗,休得亵渎赵将军的在天之灵!”
白马强撑着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一旁跑去。
面具人的剑尖刚好点在白马后心,一声裂帛,割破了他的衣服。
白马不顾一切地向前跑,他知道自己若是中此一剑,便再无存活的可能。他心中亿万分的不甘,想自己命途艰辛,却从未放弃过反抗,日日忍受苦难折磨,倒头来唯一实现的愿望,不过就是在岑非鱼的施舍下,吃了一碗饱饭。
我不甘心!他凭什么对我生杀予夺?白马如是想着,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愤怒,他的头脑被这股愤恨冲昏,再不顾及自身,彻底打开了气海关口的约束,任凭老麻葛毕生的功力,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
他早在为岑非鱼疗伤时,就已经学到了一些气起的法门,只是连日奔忙,无暇细细参悟。此刻,他再顾不上这许多,强行将真气逼至掌心,准备一掌劈向面具人,同她玉石俱焚!
然而,空有内劲没有招法,真气根本无法从体内散发出来。
白马被自己逼得浑身青筋暴起,亦无可奈何,他只能用手握住面具人的剑,并发狠把剑推开,继而甩开满手鲜血,连退数步。
面具人眼中充满惊诧神色,提剑再次攻来。
危急关头,白马视线扫过院墙,见其上有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怪异图形,说是花纹并不贴切,约莫是什么符文。
面具人一剑来势汹汹,真气搅动了庭院中的落叶。
落叶漫天飞舞,从那一串符文前飘过。
白马只觉符文在自己眼前飘了起来,最终形成了一个太极双鱼般的图像。太极双鱼不停地在眼前旋转,白马忽然福至心灵,双手一左一右,比照这符文各划了一圈,继而向前方用力一推。
一股强大的真气,如同无形的巨浪,通过白马的双掌骤然爆发,凶狠地撞在面具人的胸口,令她当成喷出一口鲜血。
面具掉落在地,露出其下一张异常美艳的脸,一张女人的脸——正是青山如是楼主人,乔羽。
白马与乔羽俱被这一波真气冲开,如断线风筝般飞落。
“白马!”岑非鱼一跃而起,踏月乘风而来,好似黑鹰展翅俯冲,倏忽间便将白马一把抱入怀中,继而侧向一滚,拉开他与乔羽的距离。
周望舒紧随其后,扶起倒在地上的乔羽。
乔羽一把推开周望舒,声音凄厉地吼道:“你去杀了他!”
白马双目充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再去攻击乔羽。最终被岑非鱼一声嘶哑悲戚“白马”所唤醒,双眼恢复清明。
白马莫名其妙,问:“你来做什么?”
“老子来给你送终,妈的!”岑非鱼见白马这幅模样,以为他已经身受重伤,正悲痛欲绝间,再被他一声“你来做什么”问得差点梗死。他紧紧抱住白马,喘息了好一阵才平复好心情,“我来晚了,我以后再不贪睡了。不,我以后再不睡了。”
白马推开岑非鱼,道:“说什么胡话?”
岑非鱼准备了一肚子安抚人的情话,现白马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你方才活像只将要爆体而亡的河豚,你真没事?”
“什么玩意儿?”白马头昏脑涨,被岑非鱼说得满脑袋都是河豚,他没见过这东西,以为是河马一类的憨物,“你才像河马。”
岑非鱼无语。
白马没事人般抖了抖衣袍,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绝地反击,没因真气乱窜而死已是奇迹,现在竟还生龙活虎,这确实不大对劲。他问岑非鱼,“莫非我这是回光返照?”
岑非鱼无语,先是扯起衣摆,但见其上沾了灰尘,便扯起衣袖撕成布条,把白马大臂上和手掌上的鲜血擦净,再把他的伤口包好。
岑非鱼与白马相对而坐,运气真气在对方身上反复探查,最后松了口气,道:“你一身经脉遭那光明真气反复冲刷,竟全数被梳通了。不止如此,经脉被拓宽许多,实乃天佑。”
白马惊喜:“我竟是因祸得福了?”
岑非鱼见白马这副捡了便宜似的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他抓进怀里,按在自己大腿上,撩开衣摆,啪啪啪地打了几下屁股,骂道:“得你爷爷的福!”
白马哇哇大叫,因心里开心,一时忘了伤痛,大笑着骂道:“去你大爷的!”
若是赵铎有灵,只怕正在天宫中打喷嚏。
※
院落的另一头,周望舒拦住乔羽。
周望舒眉峰紧蹙,质问母亲:“你为何要杀他?”
乔羽踉踉跄跄地站稳,收剑入鞘,道:“我以前杀人,你从未过问。”
他们的语调俱是平稳无波,两个人冷若冰霜的气质隐隐有些相似。
周望舒朝乔羽身后望去,见用谢瑛尸骨点燃的篝火已近熄灭,碎肉连着断骨落在地上,发出刺鼻的恶臭。他走了两步,故意挡住乔羽望向白马的视线,道:“若你所杀俱是该杀之人,我自然不管。”
乔羽冷笑:“望舒,我不知道你竟会养个小羯奴,还敢把你父亲的云岚天元掌教授于他。须知婊子无情,我要你现在就把他杀了。”
周望舒方才看得清清楚楚,白马对乔羽的最后一击,正是父亲结合易理数术,自创的云岚天元掌,这世间除了自己和母亲,已无人能识,他亦不知白马从何处习得。
闲话不提,乔羽这声“望舒”听得周望舒摇头叹息,他罕见地反驳了乔羽,道:“他救过我的命。”
乔羽眉头紧拧,气得声音发颤,问:“你对他动情了?莫要忘了,你父就是如此——”她侧身指着已化作一滩烂泥的谢瑛,踢起地上那枚带着血肉的青铜面具,扔至周望舒面前,“你父就是如此被胡人给残杀了!”
“我与他,没有别的关系。”周望舒躲开带血的面具,“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杀害父亲的凶手早已被我杀光,陷害他的谢瑛业已伏诛。母亲,你难道要杀尽天下胡人?”
两人说话间,岑非鱼护着白马走了过来。
白马对周望舒说了一句:“对不起,周大侠。”继而向乔羽深鞠一躬,“对不起,方才一时情急,下手失了轻重。”他停了片刻,最终还是补了一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因为好奇而暗中窥探,让乔姐误以为我是贼人。”
岑非鱼愤愤道:“你脑子被打坏了?”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让我说我想说的话,成么?”白马瞪了岑非鱼一眼,眼神坚定,他嘴唇上还带着血,一颗唇珠鲜红欲滴。
岑非鱼见状,气闷地把别过脸去,只用一只手牢牢地搭在白马肩上,保护他。
其实,这句道歉并非白马的心声。他不明白,杀周瑾的是氐人,害周瑾的是汉人,天底下的人有好有坏,为何乔羽偏要把一切都怪罪到胡人的身上?为何她要迁怒自己?但他不想让周望舒难做,况且自己横竖无事,亦无须让岑非鱼出来抱不平,再添风波。
周望舒语气平淡,对白马说:“不关你事,是她迁怒于你。”继而对乔羽说,“请您莫要滥杀无辜。”
乔羽不为所动,笑道:“胡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你若不忍心动手,那就让开。”
白马觉得乔羽的“胡人即原罪论”完全不对,想要出声与她争辩,却被岑非鱼捏了捏肩膀。他侧目望向岑非鱼,见对方做了个口型“让溪云自己说”,这才继续保持沉默。
周望舒的心里,应当有一个结,若不是自己解开,便会成为一个死结,永远绑住他。
周望舒挡在乔羽面前,一动不动。
他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是已经考虑清楚,对乔羽说:“白马曾救我于危难,助我找到并州军的内奸,他的部落受此牵连,被人毒杀灭族。但他在我落难时,仍旧对我不离不弃。多年来,他一直记得我的那一点小恩惠,知恩图报。”
白马听得周望舒此言,不禁微笑,觉得自己脚底长了翅膀,几乎飘上天去。
岑非鱼见状冷哼一声,伸手强行把白马的嘴角往下扯,觉得自己头上好像长了草,有点儿绿绿的。
周望舒握剑的手突然一紧,道:“其实,人心是相同的,无论胡汉,皆有好坏。你如此滥杀无辜,与你所恨的胡人有何不同?”
乔羽不再多说,直接挥剑刺来。
周望舒犹疑片刻,提剑相迎。
两柄剑均长七尺三寸,青玉为柄,夜里看来几乎一模一样。只听“叮”地一声,两把剑的剑尖竟刚好触在一起,在漆黑夜色中炸开了一点金白色的火星。
火光稍纵即逝,周望舒与乔羽一触既分,各自退后数步,准备第二轮的交锋。高手过招既是如此,不在于招式华丽炫目,在乎一毫一厘。
乔羽的嗓音细柔,声音大起来后就变得有些尖锐,夜间听来格外怪异:“你要为个白雪奴与我作对?”
周望舒:“我只是觉得您做得不对。”
乔羽一愣,下手越发凌厉——二十七年来,这是周望舒第一次忤逆她。她的功夫远在周望舒之下,两人却仍旧打了好一阵,看起来更是胜负难分。
事实上,周望舒并没有真的想与母亲一较高下,他的剑不是剑,而是沉默的反驳,和无声的抗拒。
这是一场母子间的博弈,作为母亲,乔羽只须以武力和权威取胜;作为儿子,周望舒既无法用简单几句话来说服母亲,又绝不能用武力降服母亲,他只有一种获胜的可能,那就是乔羽主动停手。
现在看来,周望舒的胜利遥遥无期,他只能与乔羽僵持着,期待她的恍悟。
夜风忽起,绑住谢瑛的木头架子也在风中被摧折了,忽然间噼里啪啦掉落在地上,带着他的尸骨,被吹得四分五裂。
白马让岑非鱼看着这两人,不要打伤。
岑非鱼则自动理解成不要打死,站在一旁看起热闹来。
白马跑到檀青身边,把他摇醒:“檀青?你伤了不曾?”
“睡得好好的,吵个屁。”檀青悠悠转醒,先是对白马一顿敲敲打打,看他没事才放心下来。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白马,望见院中缠斗着的两人,不禁瞪大双眼,“先生怎么变成两个了!”
白马倒抽一口凉气,看傻子般看着檀青,问:“你难道从未察觉?”
檀青正要还嘴,突然又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白马以为他又要大惊小怪,准备数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