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里的人不多。
陆昭进场时脚步顿了两下,察觉到红毯尽头的一块地砖有些活动,红毯下压着点凸起的东西,有些滑。
他和工作人员说了一声,便进了场。
程氏大厦下。
程冕坐进了车子。
前座的杨甄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程冕看了眼时间,道:“去周年庆。”
杨甄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程冕的手腕:“不是,你就这样去?”
“有问题?”程冕挑眉。
杨甄默默转过头。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这种场合程冕只要出席就是给主办方面子,自然不用费尽心思再精心做个造型。
只是……
杨甄没忍住,又看了一眼程冕手腕上那块足以闪瞎人眼的腕表。
程冕:“……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杨甄昧着良心说,“陆昭选的吧,挺好的。”
他这是说反话。
但不知哪句拍对了马屁,程冕竟然点了下头,说:“是。”
活动场地里。
压轴的明星也已经入场了,场内一片热闹。
陆昭在圈里熟人不多,但由于程冕的关系,倒是很多圈外人过来打两声招呼。
但陆昭竟然在晚宴见到了个意外的人。
姚一言。
会场中间放着一架钢琴,姚一言正坐在钢琴前演奏。
国外巡演之后,这还是姚一言第一次参加国内的活动。
陆昭站在不远处看着。
姚一言过来,程冕知道吗?
算了,管他知不知道。
正要转身离开,姚一言朝陆昭看过来,露了个笑。
在场没人知道陆昭和姚一言的关系,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个普通的笑。
陆昭却一眼看出了姚一言的挑衅。
他停下脚步,继续驻足观赏。
一曲结束后,陆昭站在观赏者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鼓起了掌。
姚一言脸色立刻变得难看。
欣赏完姚一言的脸色,场外刚巧传来一阵呼声:“道长!!”
“程冕!!”
会场中的人先是下意识看向场外,而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陆昭。
陆昭腹诽了两句,走向红毯入口准备接人。
场外的呼声持久不散,看不出那么一小撮人能那么有活力。
陆昭一边走过去,一边觉得自己早上真是多虑了。
就这个阵仗,没有那块闪瞎眼的手表,他也能认出程冕。
入口处也有人在看热闹。
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从签名墙后跑出来,跑到红毯尽头,踩到了裙子丝带,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陆昭立马想到红毯下那块碎裂活动的地砖,连忙跨了一步过去,想要接住小女孩。
但步子太大,脚底踩到块凸起的东西。
视线一阵反转。
小女孩摔到陆昭怀里,陆昭双手护着小孩,结结实实砸到了地上。
成年人和孩子摔倒的量级截然不同。
周围一阵惊呼,所有目光都朝着陆昭看过来。
女孩以为自己闯祸了,吓了一跳,连忙跑开了。
陆昭膝盖隔着毯子砸在碎裂的瓷砖上,疼得皱着脸。
还没等他回过神。
场外红毯边的粉丝区,传来了阵阵嬉笑。
“我靠谁摔了?”
“陆昭摔了?”
笑声不算恶意,但带着熟悉的嘘声。
陆昭咬牙。
他从小到大摔摔打打惯了,也不是那么在意所谓的丢脸。
但是,他不想在特定的一些人面前丢脸。
比如程冕的粉丝。
比如姚一言。
身边传来脚步声,陆昭一抬眼看到早上那块足以闪瞎人眼的腕表。
陆昭心想,我气死你们。
他伸手抓住了男人带着金表的手腕,恶劣道:“老公,疼。”
现场突然一静。
和刚刚的嘲笑与惊呼不同,骤然陷入了全然的安静。
在这落针可闻的安静中,另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
陆昭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另一只同样款式的金色腕表。
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灯光亮的晃眼,让人一瞬间恍惚。尴尬尚未降临,但那种始终萦绕在梦境里的恐慌,以无法阻挡的方式,迅速笼罩在陆昭身上。
他又认错了。
程冕站在场地入口,面色很冷。
周身气息近乎冷到结霜。
看到自己的伴侣,在大庭广众下叫另一个人“老公”。
这事说轻松轻松,说严肃也严肃。
周围有人想活跃气氛,但程冕的脸色,却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气氛凝滞之下,有些隐秘的幸灾乐祸便冒了出来。
陆昭咬住下唇,忍着膝盖的疼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周围幸灾乐祸的气息更胜,下一秒却顿住。
冷淡的男人快步走到陆昭身边。
他伸手将陆昭抓在别人手腕上的手指捏开,牢牢拢在自己掌心。
另一只手则单手扣住陆昭的腰,将人带了起来,揽在自己身边,没有松手。
“不好意思。”熟悉的冷淡声调从陆昭头顶降下,“我爱人喝醉了。”
一句话便打破了僵局。
“我爱人”三个字,笃定且充满占有,让看戏的人纷纷一呆。
一群人缓缓围到陆昭身边,嘘寒问暖。
“陆老师没事吧?”
“唉,你看这个毯子,就是绊脚。”
“哟,下面怎么还有块地砖活动了!”
刚刚摔倒的小女孩的父母也过来了,带着孩子来道谢。
陆昭全程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直到刚刚被他认错男人小声问了一句:“陆昭,没事吧?”
声音很熟悉,陆昭一愣,反应过来:“金茂?”
金茂笑着打圆场:”你可吓死我了,老同学见面,也不至于开那么大个玩笑吧?”
气氛更轻松了起来。
有人跟着打趣:“陆老师和金先生是校友?”
“金先生的学校在国外挺有名是吧?”
“没想到陆老师师出名门啊……”
“金茂你头发……”陆昭脸上终于能露出点笑容。
但话没说完,他便感觉腰上箍着的手骤然一紧。
陆昭抬头看过去,看到程冕的目光放在金茂的手腕上。
金茂手上,带着块几乎和他如出一辙的腕表。
宴会继续,陆昭被程冕带着入场。
气氛恢复如常,想看好戏的人只能失望。
程冕自进场后便没有松开陆昭,全场一直将陆昭带在身边。
陆昭却没那么好受。
程冕不是一直带着他,而是……一直箍着他。
有力的手臂一直放在腰间,让他移不开半寸,手指的力道隔着礼服压得他腰侧发疼。
贴着程冕沁凉的西装布料,陆昭心底的恐慌还没完全散去,便又笼罩在男人身上那股危险的、冰冷的气息中。
陆昭挣了一下。
程冕放下酒杯,黑色的瞳仁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他没放手,只是问:“去哪?”
第11章 吵架
“我去趟洗手间。”陆昭声音很低。
程冕依旧没松手:“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陆昭抬头看着他,没有让步。
程冕黑眸盯着他,没有动。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半晌后,程冕极为缓慢地松开手臂,道:“早点回来。”
陆昭这才感觉,自己恢复了呼吸的功能。
他克制住揉按腰间勒痛的冲动,快步走向洗手间。
进入洗手间后,金茂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担忧地看他:“你还好吧?”
陆昭脸色苍白。
他垂眸看了眼金茂手腕上的表,扯出了个笑:“这表还真是你的风格。”
金茂快麻了:“我哪想到……”
话还没说完,陆昭推开他,猛地冲进了隔间。
很快隔间里传来呕吐的声音。
金茂下了一跳,连忙去拿纸巾:“回国两年,你这怎么还严重了?没接着看医生?”
陆昭手臂伸出隔间挥了两下,示意金茂别进来。
等待肠胃的抽搐停下,他这才伸手接过金茂准备好的纸巾和水。
陆昭已经有两年没这样吐过了。
他还算平静,回到洗手池边洗了把脸。
“你的那个,妆。”金茂提醒。
“本来就没画多少,卸了拉倒。”
又咳了一声,压下嗓子里的灼痛。
陆昭这才看向金茂,问:“怎么下了飞机就来这边?”
“路上遇到了人邀请。”金茂有点后悔,“原本是想给你个惊喜,这下变成惊吓了。”
陆昭笑了一声。
他没办法埋怨金茂过来让自己认错,甚至有点庆幸,认错的是金茂,不是其他什么陌生人。
金茂一脸心有余悸:“我要吓死了。”
“我都没死呢,你吓什么?”陆昭说。
“你对象看我的眼神,仿佛要杀了我。”金茂说。
陆昭脸上的笑收了收:“男人嘛。”
没再洗手间停留,稍稍整理了一下,陆昭便走了出去。
刚走出去没多久,陆昭便看到走廊尽头的程冕。
男人朝这边走过来,伸手牵住陆昭的手。
即使结婚快两年,但陆昭和程冕很少有亲密的肢体接触,尤其是在外面。
手腕一被扣住,陆昭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
回应他的是无法撼动的力道。
程冕目光越过陆昭,看向他身后。
陆昭见状介绍道:“我大学同学,昨天说要回国的那个。”
程冕没说话,只冷淡点了下头,而后伸手抚向陆昭冰凉的脸颊。
陆昭抬头对上男人的眼睛。
黑眸晦暗,深不见底。
不知为何,陆昭后颈的寒毛一瞬间都炸了起来。
宴会还没结束,两人又回到了会场。
程冕好不容易到场,主持人邀请程冕上台讲话,陆昭等在台下,获得了片刻轻松。
但很快,他耳边传来一声笑。
陆昭转头看了一眼,是姚一言。
姚一言一边看着台上鼓掌,一边轻声对他说:“妈和我说,你有次连她都认错了,我还不信……”
“你想说什么?”陆昭看着台上。
“你这替身当的。”姚一言开玩笑般说,“如果是我来做,至少不会把人认错。”
陆昭笑了一声,感觉有些讽刺。
很快程冕下了台,朝两人走过来。
“程总,好久不见。”姚一言笑着打招呼。
“嗯。”程冕浅浅点了下头。
陆昭看着两人的互动,没有说话。
没再宴会呆多久,程冕便带着陆昭中途离开。
车子早就等在外面。
陆昭打开门进了后座,他想着等会和程冕同坐在车厢里,自己要说什么。
但是另一侧的车门却没开。
程冕打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司机吓了一跳。
陆昭也是一愣。
“董事长您……”司机问。
程冕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这是程冕第一次,在自己的专车上坐副驾。
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凝滞起来。
车外,杨甄跑过来,没多想就去开副驾的门。
刚打开便又“卧槽”一声,把门关上。
他看看副驾,又看看只做了一个人的后座,朝司机挥挥手,示意自己打车回去。
车子开动起来,载着一整车冰冷的气息。
陆昭孤零零呆在后座。
他坐在着个配饰精致,甚至算得上轻奢的车子里,觉得还不如在外面步行舒适。
前座的程冕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冷淡的背影。
陆昭捏了捏手指,解释:“金茂过来是临时决定的,我不是故意把你认错的。”
说到这里,陆昭喉咙还是哽了哽,不正常地痉挛着。
陆昭深吸口气,忍住这阵痉挛。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
说出来也没事的。
陆昭鼓起勇气开口:“其实我……”
“咔嗒”一声,是表链解开的声音。
前座的人抬了下手,把手腕上的表,扔到了车载垃圾桶里。
金灿灿的腕表,被嫌弃地丢了过去,孤零零躺在黑色的垃圾桶中。
车窗外的霓虹灯照进来,镶着钻的表盘,在灯光折射下,发出破碎般的光芒。
陆昭突然闭了嘴。
瞬间没了说话的冲动。
这一瞬,他耳边甚至响起姚太太歇斯底里的叫声。
“……我才是你妈!”
“你是不是有病?怎么能把你亲妈都认错?”
心情一瞬间抽离,甚至有点滑稽。
陆昭有点想笑。
谁能接受被亲近的人认错呢?
他怎么会以为程冕会不在意?
程冕不会像姚太太那样歇斯底里。
但是把表扔开,可能就是程冕的歇斯底里。
可惜,他就是认不出来。
即使是最熟悉、最亲近的人。
车内一路安静,停在了公寓楼下。
陆昭全然冷静下来,出了电梯,打开家门走进去。
程冕同样一路沉默。
进门之后,灯还没开,程冕的手机先响了。
程冕把手机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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