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飞燕上前见了礼。
清浅也给父亲请安。
闻仲豫板着脸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回头对着杨夫人道:“夫人,听闻你发帖子请了一些小官之家的女儿们赏花,其实是为了给汾儿选媳妇?”
杨夫人看了一眼丛飞燕,脸上有些挂不住道:“飞燕便是赏花之时,被妾身请来的姑娘。”
清浅连忙带着丛飞燕在廊下回避。
父亲声音从窗棱传出来,颇为严厉:“你当你是在选妃吗?这样影响极为不佳,你让我怎么在朝廷上立足。”
杨夫人带着哭意道:“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从前年就催促你为汾儿选一个媳妇,你总推说怕耽误人家女儿家。好,你不做,我去做便是,怎生我做了你反倒埋怨我?汾儿难道是我一个人的孩儿?”
玉映在一旁劝道:“夫人,老爷贵为二品少傅,考虑得总要多些。”
“满朝文武唯独他清高。”杨夫人赌气道,“天下大事他都要考虑,唯独不为自己的儿女考虑!”
闻仲豫指着外头道:“你挑选儿媳妇也罢了,怎么还将人带入了府中,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不成你还想让汾儿自己挑选媳妇?”
清浅冷笑,好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前姐姐入宫的时候,父亲这么说过,今日对着弟弟又是这一套。
杨夫人别过头去,赌气道:“我已请进了府里,莫非你还要往外头赶人不成?这姑娘我是留定了,至少住个三月五月,你若是不同意也简单,我带了汾儿回杨府便是。”
玉映笑着劝道:“夫人说的是气话,老爷别往心里去。”
水碧嘀咕道:“外头传言,杨夫人和闻大人恩爱非常,从不红脸,看来终究是传言,夫妻之间哪里有不争吵的。”
清浅心中一惊,前世自己并未发觉父亲的变化,水碧一说,清浅回忆了起来,从前外祖杨老首辅在世之时,父亲还不是二品少傅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确实不曾红过脸。父亲不仅对母亲极好,便是对杨府众人,也恭恭敬敬。
外祖、皇后相继死后,这一切似乎慢慢变了,父亲很少回杨府,对母亲也不复从前敬爱。
清浅抿唇沉思,听着里头的对话。
听夫人以回府相逼,闻仲豫不再继续姑娘们住下的话题,转而道:“我听说,你这次去大林寺还遇到了歹人,差点儿丢了性命?”
杨夫人道:“这只是巧合罢了。”
闻仲豫痛心疾首斥责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若是出了半分意外,让我怎么向岳丈交代,怎么向皇后皇上交代!”
见母亲被父亲说得一无是处,廊下的清浅忍不住道:“父亲此言差矣。”
透过菩提子的帘子,清浅向前一步朗声道:“女儿觉得,母亲若是出了意外,父亲当是悔恨交加才是,为何独独担心无法向外祖父和皇上交代?”
杨夫人道:“清浅,不得无礼。”
闻仲豫深吸了一口气,回身向杨夫人鞠了一躬道:“方才是为夫说话急了些,夫人海涵。”
杨夫人忙道:“妾身事前未曾向老爷通气,是妾身的不对,只是这姑娘……,请老爷给妾身一个面子,让她陪陪妾身,妾身实在是寂寞。”
“你喜欢就留下吧。”闻仲豫平息了一下呼吸道,“汾儿是我的儿子,我岂有不着急的,若是你实在着急,过了这阵子,我让人买几个丫鬟先伺候着。”
见夫君总算松口,杨夫人欢喜道:“通房丫鬟是不能少的,但汾儿总需要一个正妻。”
闻仲豫揉了揉头道:“别急,慢慢来,今年总会解决的。”
杨夫人柔声道:“是,今年若还不替汾儿找合适的媳妇,汾儿便又大了一岁。”
两人说了几句琐事,闻仲豫有事先离开。
踏出房门的一刻,闻仲豫深深看了一眼清浅,清浅淡淡福了一福。
丛飞燕有些害怕,缩了缩身子低声:“闻大人似乎有些生气?”
清浅揽了揽她的肩膀道:“丛妹妹安心住下,父亲几乎很少在府上,方才的火气并不是针对你。”
许是针对自己,但理亏无法言说罢了。
杨夫人的院子外头芭蕉树下,闻仲豫问禄管家道:“少爷的病可有起色?”
禄管家忙躬身回道:“少爷依旧是痴痴傻傻,奴才去瞧了,不见丝毫好转,甚至比三年前更重了,故而夫人想冲喜。”
“夫人喜欢,一个姑娘住下便住下吧。”闻仲豫吩咐道,“百善孝为先,岳丈返京在即,你去准备一份厚礼,待到岳丈回府我陪夫人回去给岳丈请安。”
禄管家点头哈腰道:“小的这便去办。”
正说话,外头一个小厮飞报道:“老爷,宫里来了一位公公,有皇上口谕。”
闻仲豫脸上一喜道:“快快有请。”
来人是皇上御书房的小公公,闻仲豫亲自迎上前道:“皇上万岁,不知派公公前来有何指教?”
那小公公笑道:“国丈大人,皇上有旨给三姑娘。”
听闻口谕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清浅的,闻仲豫脸上闪过失望之色,片刻后又恢复正常之色,笑道:“小女在夫人院子,我领公公进去。”
那公公再三谢过。
清浅跪在地上接了皇上口谕,愣了愣道:“皇上口谕让小女进宫觐见?”
“准确说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小公公笑道,“皇上今日召见袁大人,问起瓦剌探子之案,袁大人力陈是三姑娘的首功。太后听闻三姑娘是皇后的亲妹妹,袁大人未过门的妻子,当场来了兴致,吩咐袁大人明日偕姑娘辰时入慈宁宫觐见。”
进宫岂不是能见到姐姐,清浅含笑磕头:“臣女领旨,谢过皇上,谢过太后。”
那小公公低声提醒道:“太后最近心情烦闷,姑娘若是能进宫为太后排忧解难,皇上必定会高兴。”
清浅还未说话,闻仲豫笑道:“为皇上分忧,是臣的责任,也是小女的责任。”
第九十四章 入宫
第二日一大早,清浅的院子便开始忙碌,瑞珠吩咐粉黛为清浅打水洗面,用青盐漱口,青鸢则忙着替清浅梳妆打扮。
清浅吩咐:“入宫只能带两个丫鬟,瑞姑姑从前是宫中的嬷嬷,宫中规矩熟悉,此番必定要跟着我进宫,至于粉黛和青鸢……”
“奴婢遵命。”不等清浅安慰,粉黛嘟嘴道,“奴婢说话行事容易惹祸,老实呆在府里等着姑娘带宫里的果子回来。”
瑞珠等都扑哧笑了。
瑞珠为清浅边描眉边道:“袁大人派人送信过来,卯时三刻会在府门口等候姑娘一道入宫,今日奉旨入宫,便不进府给夫人请安了。”
清浅应了一句:“知道了!”
想起那日的玉佩,清浅忙起身亲自将玉佩放入袖中,无意中瞧青鸢将一块丝帕塞入袖中。
辞了杨夫人,清浅带着瑞珠青鸢出了府门。
袁彬已在府门口等候,日光极好,他身上的飞鱼服在阳光映照下发出光泽,佩刀如一汪清水,澄明透亮,但一切都比不过他的面容,谦谦君子的温润如玉和威风凛凛的丰神朗朗在他身上结合得融合。
袁彬见清浅出府门,不由得上前迎了一步。
眼前的女子一身烟粉色挑丝双云燕宫装,头上玉兰响铃簪发出空灵的声音,眉目淡雅如画,清丽如菊,但眼神的镇定和灵动交织,如同画龙点睛,让她整个人熠熠发光,如阳光下最亮的宝石。
清浅上前福了一福:“见过袁大人。”
似乎被清浅的容颜所震慑,袁彬愣了瞬间方道:“清浅姑娘,请上车。”
瑞珠备了踏马石,青鸢正要扶清浅上去,袁彬突然一把扶住清浅的手,送她上马。
前世熟悉的干燥温热,让清浅一时间来不及抽手,袁彬沉沉道:“早起若是困了,不妨在马车上养养神,马车上头我已吩咐备了茶水点心,若是饿了可以垫垫。”
清浅进了马车,果然里头金丝软缎垫子,热腾的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甚至在角落里头还燃着百合香。
瑞珠低声道:“袁大人心真细。”
青鸢时不时透过半透明的帘子瞧着外头,清浅知道她的心思,淡淡一笑问道:“袁大人,今日怎不见凌大人?”
袁彬骑马在马车旁跟着,听清浅问话忙道:“今日他在宫中当值。”
似乎担心清浅第一次入宫不懂宫中规矩,袁彬继续道:“入宫后你跟在我身边,宫中规矩多,当心冲撞了贵人。”
青鸢笑道:“我们姑娘是皇后的亲妹妹,奉旨入宫的,还有谁敢为难我们姑娘不成?”
清浅垂眸,未必没人敢,宫中有周贵妃了。
果然袁彬耐心解释了一句道:“周贵妃宠冠六宫,他身边的大太监夏时是东厂督主。”
东厂这些年声势不如锦衣卫远矣,但自从卢达投靠了周贵妃后,东厂又有起复的架势。
清浅支着下巴,眨巴着眼睛。
前世似乎听袁彬说起过,东厂残酷无道,他的大部分精力既要用来对付卢达,又要压制东厂,原来这种制衡早早便开始了。
里外都要镇住场面,清浅都觉得袁彬不易。
车辆行了一盏茶功夫,到了宫门口,早有太后身边的檀香姑姑在宫门口等候,清浅下了马车,随袁彬进了后宫,檀香姑姑带着从侧路绕到了慈宁宫,因是太后宣召入宫,袁彬身为男子也得以入了后宫。
这是重生后清浅第一次见太后和姐姐。
太后一身青金色华服纹饰大气端庄,头发上只以南珠妆饰,脸上也是淡淡妆容透着一股高华疏离的气度,但不知为何她的面容却有着丝丝的憔悴之色。
姐姐清滟坐在太后身侧,陆姑姑、怀公公并几个宫女太监们在姐姐身后。
瑞珠和陆姑姑见了面,彼此眼中都有重逢的欣喜,好几年不见了呢。
清浅跪下磕头:“臣女闻清浅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袁彬:“臣见过太后,皇后。”
“檀香,快些扶闻姑娘起来。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细瞧瞧。”
太后拉着清浅的手笑道,“好个安静齐全的孩子,在府上都读过什么书?”
清浅温顺回道:“臣女从六岁起跟着女学学规矩和女红,略认得几个字罢了。”
太后问道:“《大学》《中庸》可曾读过?”
两本书自己当然读过,但不知太后是否喜欢,清浅有些踌躇。
袁彬不苟言笑道:“清浅最近在读《洗冤录》。”
太后和皇后都笑了,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指着袁彬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锦衣卫,清浅便读《洗冤录》,极好极好。”
见袁彬为自己解围,清浅配合地低头拧帕子,做出娇羞状。
太后又问了几句瓦剌的案子,清浅一一恭顺答了,最后笑道:“并不是臣女的功劳,臣女只不过凑巧罢了,一切都是皇上明察秋毫,惠泽万民的功德。”
“好久没见过这么谦逊知礼的孩子了。”太后笑对皇后笑道,“皇后,你妹妹生得不像你,哀家瞧着竟比你当年入宫时更美貌些。”
皇后忙笑道:“清浅是臣妾三姐妹中相貌最出众的,性子也好。”
“清浅这孩子哀家很喜欢。”太后笑对袁彬道,“你可不能辜负人家。”
“臣尊太后旨意。”袁彬忙郑重跪下道,“臣必定好好待清浅,此生绝不负她。”
话语的笃定和庄重的跪礼,让清浅心漏跳了一拍,随后想到他不过是顺着太后的话,并不是真心所说,自己切不可当真。
皇后拉着清浅的手,微微含泪道:“上回省亲是三年前,你还只有本宫肩膀这么高,如今也是大姑娘了。”
太后笑道:“再过一年,皇后又可回府省亲了。”
后妃四年一次省亲。
清浅蓦然回忆前世,姐姐明德四年省亲回宫后,一直到明德八年才再次省亲,当时姐姐回府还怀有龙嗣,闻府风光到了极致,只是那次省亲回宫之后,姐姐突然流产,得了一场大病后薨逝,随后哥哥清汾也突然离世,母亲受不了打击,郁郁寡欢一病不起。
全是拜苏静好所赐!苏静好勾搭皇上,让姐姐不堪承受打击流产,清浅的帕子握紧了,这一世自己决不能让姐姐早逝。
清浅抬起头瞧姐姐,姐姐虽然贵为皇后,但极为简朴,上身蜜合色透纱闪银菊纹束衣,月蓝的藻纹绣裙由内外两层颜色稍有深浅的云霏纱重叠而成,整个人的气质竟是比清浅还文秀。
姐姐的左眼微微有一层白蓊,极大损了她的容颜,这白蓊是前些年姐姐随皇上为人质,经常夜里挑灯替皇上补衣裳落下的毛病。
共苦容易,共富贵难,皇帝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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