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他又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了,插着腰直喘粗气。
“我们潘厂长病了!今天不在,你得改天来了。”
“病了?啥时候回来?”阮正业皱眉道。
虽说张永贵只是个小主任,但做人可是一把好手,在厂里是左右逢源,到处都是朋友,这事儿还非得跟厂长说不可。
保安一摊手,“那我不知道了,我也只是个小保安。”
这时候,霍英在背后拉了拉阮正业的胳膊,“潘厂长不就是三弟的老丈人吗?你直接找他不就行了。”
阮正业想起自家三弟那个德行,突然叹了口气,拉着老婆孩子往回走,“今天这事儿干不了了,等回来我再跑一趟。”
“等等,你们要找潘厂长?你是阮正义的哥哥?”身后走来一个人。
保安及时介绍道:“这是我们车间主任张永贵,张主任,你们有什么事儿找他也是一样的。”
找他告发他自己?这事儿绝对不行啊!
霍英第一回干这种正义的事,心里底气不足,现在看见了这个正主张永贵,尤其是张永贵的眼神还不住的往自己和甜妞身上瞟,霍英觉得不舒服。
扯扯丈夫的袖子,霍英说,“咱们走吧,快赶不上火车了。”
正常人听见这话就给放他们走了,张永贵偏不,他要拉着阮正业说话。
“阮连长,真是久仰大名,这是你闺女吧,真可爱,这样,来我办公室吧,你们有什么事我也可以解决。”张永贵脸上带着笑容,好话一套一套的往外流。
见到张永贵第一眼的人绝对会认为这是个好人,说话好听,为人和气,让人挑不出一点错误来。
阮正业本来都准备走了,动作一顿,笑着说,“我早就退伍了,不是连长,你叫我阮正业就行了。”
张永贵从善如流的改口,“正业,咱们去办公室说。”
往办公室走的一路上,每一个路过的基本都跟张永贵打招呼。
“张主任好。”
“张主任吃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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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个都是笑眯眯的,和蔼的。
看的霍英都禁不住佩服了,这人得多两面派啊,一边偷东西,一边还能跟厂里人保持这么好的关系。
到了办公室,张永贵上来就给甜妞冲了一杯麦乳精,“小丫头尝尝,这特好喝。”
甜妞瞅了她娘一眼,见霍英点了头,这才捧着杯子咕嘟咕嘟的往下灌,喝到最后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巴。
“还要吗?叔叔这还有。”张永贵作势要拿杯子。
甜妞捧着肚子摇头,“不要啦,饱了!”
“这孩子真机灵。”张永贵又夸了一句。
他见到阮正业第一眼,先是恭维,然后又话锋一转,直接夸甜妞,夸得自然又不留痕迹,此人跟人打交道确实有一手。
现在夸完了,张永贵进入了正题。
“你今天找潘厂长是要做什么吗?可以跟我说说,我帮你解决。”张永贵笑道:“说起来我爱人跟你爱人还是同村呢,从小一块长大的,陈招娣,还记得吗?”
他这话是问霍英的,眼睛看的却是阮正业。
霍英从进这办公室开始就感觉浑身不舒服,背后发黏,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勉强一笑,“记得。”
他这话一问出来,阮正业心里就有数了。
自己之前看出陈招娣不对劲,跟过她几次,这就被张永贵发觉了,他今天就是特地来打探消息的。
想了想,阮正业说道:“这不是我娘让我来问问,啥时候能把我弟安排进厂吗,家里人着急。”
“你弟?不应该找阮正义吗?我们厂长都是他老丈人呢!”张永贵面露惊讶。
阮正业搓着杯子说,“他不顶用,说了这么长时间,连个消息都没有,我娘就让我直接找潘厂长,你看这事儿能给我们解决一下吗?”
阮正业营造出了一种农村汉子进城,啥也不清楚的局促形象,果然让张永贵放松了警惕。
“成,你放心,你弟弟的事情我肯定给安排,我一看你家这小丫头就亲近,不如等我下了班,咱哥俩来我家喝一杯?”张永贵往椅子上一靠,微笑着说。
“不用了,我还要带娃赶路。”阮正业起了身,“带她上市里看病去,那事儿你帮我费费心。”
张永贵摆了摆手,“好说好说,放心吧。”
临出门之前,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跟阮正业两口子擦肩而过,进了张永贵的办公室。
一直到走出纺织厂,阮正业收起了那副孙子样,挺胸抬头的往前走。
霍英抱着闺女,凑到丈夫耳边,“刚才进去的那个女人不对劲。”
“咋不对劲了?”阮正业仔细回想了一下,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太不对劲了!她手上糙,说明家里不富裕,而且看上去还没结婚呢,手上戴的海燕牌的手表,身上穿的确良,还有那双皮鞋。”霍英比划了个手势,“八十块钱。”
阮正业差点绊一大跟头,皱着眉说,“八十块钱?这年头工人工资才三十六块,她把两个月工资穿脚上了?”
“不知道,我就是看着觉得不太对劲,而且在张永贵办公室里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他好像把一切看穿了似的。”霍英摇了摇头,别看她只是在乡下小学当个老师,对这种事情的直觉还挺敏锐的。
“因为他提前调查过我。”阮正业解释道,“我当连长的事情谁都不知道,他一见面就脱口而出。”
“他废这劲干啥?”霍英不明白了,不是妄自菲薄,一个纺织厂主任,一个小学校长,八竿子打不着啊。
阮正业语气沉沉,“我现在怀疑他做的生意不止是布料,金额巨大,所以他不能有一点闪失,必须把所有的危险扼杀。”
霍英抬头看了看天,猛地惊醒,“都快中午了,火车!”
县城小,流动人口也少,一天只有两趟去县里的火车,上午一趟,下午一趟,错过了上午的,那就得等上好几个小时。
夫妻俩有点着急,是一路跑着往火车站奔。
火车站就在县里的最西边,从纺织厂过去,要经过最繁华的县中心,那里有百货商店,国营饭店。
但是他们没心思看,一路往火车站狂奔。
甜妞被霍英背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眼珠子一眼不错的盯着周围迅速划过去的国营饭店,突然开了口。
“娘……我……我看见……”甜妞说话都一颠一颠的了。
霍英放缓了步子,耐心的引导甜妞说话,“看见啥了,跟娘说。”
甜妞总算不颠了,利索的说,“我看见小叔了,就在那。”
小手一指,指向国营饭店。
霍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阮老四在一群人的前呼后拥下进了国营饭店,这群人里面有男有女,穿着还都挺时髦。
“那是不是你弟?”生怕自己看错了,霍英去拉阮正业。
阮正业眯着眼睛一看,点了点头,“是他,这是在请客?”
不请客谁会簇拥他?而阮老四就是一学生,自己都是靠趴在爹娘哥哥嫂子身上吸血,哪来的钱?除了阮婆子接济没别人了。
霍英扯了扯嘴角,“走吧,咱们赶火车去。”
夫妻俩紧赶慢赶,到了火车站,卖票员把窗户一关。
“不好意思,来晚了,下午再来吧。”
没招,只能先在县城逗留一段时间了。
霍英失落的坐在火车站发呆,阮正业拍了拍媳妇肩膀,“走,好不容易来一趟,带你去吃国营饭店。”
老实说,霍英肚子也饿了,她面露犹豫,“会不会太贵啊?”
“穷家富路,火车上的东西不好吃,还不如在国营饭店吃的饱饱的。”阮正业笑道。
于是,夫妻俩又把甜妞带到了国营饭店,大手笔的点了红烧肉,韭菜炒蛋,又点了一份菜汤。
等菜上来,尝了两口才知道,国营饭店的东西其实也不好吃,但是他舍得放油放料,外边物资匮乏,就显得特珍贵。
甜妞是最先吃完的,她注意到她爹一边吃,还一边总抬头往里面看,悄悄探过去问道:“爹,你是不是想去看看小叔啊?”
甜妞一副接头的样子,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阮正业也是玩心大起,凑过去,也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呢?”
“小叔之前就在那个房间。”甜妞手一指,得意洋洋道,脸上写满了求夸。
话音刚落,门口突然呼啦啦的闯进来一群人,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是县里治安队的。
阮正业不经意的转过去看了一眼,顿时就愣住了,诧异道:“郑霆?”
阮正业喊的是走在最前面的,治安队的队长。
不过他没反应过来,还是旁边的队员扯了一把袖子。
“郑队长,有人喊你。”
郑霆一扭头,脸上也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色,“阮连长!”
突然,饭店里面传出轰隆一声响,听上去好像是有人把门给踹开了。
抹了把脸,郑霆说,“连长!我现在在执行任务,一会再说。”
说完,直接带着队员跑向了里面的房间。
“好像去的是小叔在的那个房间哦。”甜妞眼珠子咕噜噜直转。
阮正业筷子一顿。
又是轰隆一声,那是桌子翻了的声音。
阮正业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不许动!不许跳窗,给我停下!”
然后甜妞就看见爸爸直接朝着门外冲了出去,没一会,反手压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小叔?”甜妞瞪大了眼睛。
被阮正业押进来的可不就是刚才还嘚嘚瑟瑟前呼后拥的阮老四吗?他头发上抹了发油,弄得喷香。
“啊啾!”甜妞狠狠打了个喷嚏。
阮老四疯狂挣扎起来,憋屈的喊,“二哥!咱俩是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往哪拐了?”阮正业用力一压,让他动弹不得,“我只往正义、国家的一方拐,你要没干坏事,跳窗户跑什么!”
“我干什么坏事了!”阮老四还在挣扎,因为动作剧烈,怀里突然掉下来了一本小册子。
“这是什么?”甜妞好奇的去捡,只看见封面上一个白白的胳膊,还有涂得红艳艳的嘴唇。
没等甜妞看清楚,霍英一把抢过去,直接扔给了阮正业。
阮正业把册子拧成卷,砰砰砰的敲打阮老四的脑袋,“这叫没干坏事?刚才我就看见你了,一群人围着你上国营饭店,哪来的钱?”
阮老四还在拧巴,“跟你有什么关系,赶紧把我放了,小心我回去告诉娘!”
阮正业冷笑了一声。
治安队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
阮正业扫了一眼,发现他们手上压着的都是刚才跟在老四身后的那些人,于是伸手一推。
阮老四就跟个球一样,踉跄了两步,被治安队长郑霆抓住,然后顺手就扔给了队员。
“阮连长!”郑霆激动的说道:“这么长时间没见,你的身手还是这么好啊!”
两人还保持以前的习惯,上前用拳头碰了碰。
“这些人是?”阮正业问道。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是这些中学生把学校里的女生带出来耍流氓,过来抓了个正着!”郑霆挠了挠头,“那个是你弟弟吧?连长,我……”
阮正业挥了挥手,斩钉截铁道:“该审审,该改造就改造,跟我没关系。”
这句话直接导致阮老四被押走的时候都骂骂咧咧的,说要回去告状呢!
见到了以前的战友,阮正业还挺激动的,“你现在下班了吗?来坐下吃点。”
好在他们才动筷子,桌面上还完整的。
郑霆把帽子一摘,外套一脱,这就是普通人了,“不用不用,连长你们吃,我回家吃。”
说着,他看向了甜妞,“这是你闺女吧?真好看。”
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后摸出了一块糖递给了甜妞。
今天的第二块糖!甜妞眼睛都亮了,她知道娘不肯吃第二块,所以趁着霍英还没反应过来,蹭的一下就把糖接过,然后塞进了嘴里。
“娘,最后一块啦!”甜妞含糊不清的说。
小丫头的馋样儿把桌上三个大人全都逗笑了,因为时间和距离产生的疏远一下子消失不见。
阮正业把郑霆按着坐下来,“你怎么来这儿了?”
他记忆里,郑霆的家乡就在当兵的地方,那是很遥远的边疆。
“在这安家啦!”郑霆嘿嘿一笑,“你也知道我那个后妈,容不下我们,成天阴阳怪气的挤兑,我爹又不说话,我就跟这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