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谋杀博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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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谋杀博览会-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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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突发奇想,问:“你愿意出来跟我喝杯咖啡吗?”
  她说:“我的妆都花了。”
  我笑起来,替她打开副驾位的车门。


第15章 
  我是家里第七个孩子,不是最后一个。 我妈一共生了多少个可能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到我17岁的时候家里一共有五个人,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他们哭着出生,最后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一样销声匿迹。我相信他们都死了,否则,为什么我有这么庞大的一个家族,当我走在街上,无数次放眼望去,会感觉那么孤独?
  我的父亲是一个小职员,英国佬的做派,竭力维持体面,但他的那些钱一带回家来就像投进无底洞一样被吃掉了。家里的孩子仿佛无穷无尽,屋子里尽是啼哭声,相反地,他格外沉默,不过后来我也觉得可能是他羞于展示自己结巴的口癖。
  在我印象里他是一个闷不做声的方块儿,在家里挪来挪去,惯于向我妈发号施令:做饭!去补衣服!把老幺的嘴堵——堵——堵上!他一结巴就开始生气,相应的,我妈和我们几个大孩子就会倒霉。
  妈妈大概像奶牛一样有三对乳头,不然怎么堵得住那么多张嘴?照这样推理,她还得有四双手,一双煮饭,一双洗尿布,一双缝补衣服,一双应付她的丈夫,否则恐怕又要弄出一个新孩子来。
  她叫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只知道那大约是个很可爱以至于可笑的名字,梅宝?或者——
  “婊子!”
  我父亲经常一边打她一边骂。有一次他打聋了她的一只耳朵,有一次他把她的头按进金鱼缸,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抬起头的时候吃下一只金鱼,我看见一条抖动的鱼尾露在她的嘴唇外面,过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有一次,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我一把甩开她,说:“你懂什么,婊子?”她狠狠给了我一耳光,我今年四十二岁,至今还能想起那种脑袋嗡嗡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抢在我的眼泪流下来之前,她抱住我哭着说:“苏伊,你不可以这样叫我,只有你不能……这么多的小杂种里我只爱你,你绝不能——你怎么敢?”
  第二天她出门买菜后再也没有回来。我爸不得不开始洗尿布、照顾孩子,一度精神崩溃。
  最开始他说这婊子一定是跟人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大半天,我说也可能是出事了,他不信。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我看着他那张方脸,猛然升起一种想把他的眼珠抠出来的冲动,我想抓住他的脑袋往墙上砸,我想象他从怒吼到求饶到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我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先是恼怒,在这漫长的对视中败下阵来,最终移开了视线。我看着他,看着他把手伸向口袋,在口袋里握住了枪把。
  “你必须他妈的去找她,”我说,“否则我们今晚注定一个人死,一个人进监狱。”
  他没能找到她,但也没有死人,没有人进监狱,就好像我说了一句笑话。
  过了三天,芝加哥警方从河里捞上来一具女尸,我坐在尸体旁边,切实地闻到潮湿的尸臭,突然冲出门外呕吐,以至于脱水昏迷。我醒来,坐在警察局的长凳上,肩膀上披着布满牲口骚味的毛毯。
  他们说:“节哀。”
  我说:“这不是我妈。”
  我妈没有这么胖。她的手指很长,而不是这样,又白又肿,像萝卜一样,不知道她是谁,反正绝不是我妈妈。
  后来我去学外科,解剖过无数尸体,街头横死的妓女和流浪汉们,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有名或无名的,不分场合,我总是会突然想起那具被水泡涨的尸体。我再也不能回到十七岁,不能亲手把她拆解,不能得知她到底是不是我的母亲,有二分之一的概率我会在得知真相后彻底发疯,我也可以选择永远不去探究。我今年四十二岁。
  “你看不出来有这么大,”苏珊说,“哦!……不过布彻尔也17岁了。”
  我回过神来,朝她笑了一下,在路边停下车,附近有个咖啡店。她一下车就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我说:“怪味儿,哈?”
  “有一点点。”她说。
  “何止!不过没办法,我家在联合牲口中心附近,这车跟马一样像个活的东西,发臭。”
  苏珊皱了皱眉:“奇怪,好像不太像牲口的气味。”
  “也许经过蒸馏呢。”
  她笑起来。
  喝咖啡的时候,相对而坐,我发现苏珊今天穿的领子很高,没意思。
  我跟她不同,学的不是理工科,但往大的范围看,好歹都算要学数学的专业。我真没想到和一个女人单独约会的时候会聊到sine和co…sine,不过看她笑时的样子,我们俩也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不容易啊,”我说,“女老师。其实我很支持把妇女从厨房里解放出来。”我的确支持解放妇女,更希望把她们从没必要的衣服里解放出来,漂亮女人穿少点对全人类都有益处。
  我开始谈起我觉得她可以去造炸弹的事,内容恐怕没什么意思,不过我一贯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话方式大概是很可笑的。苏珊笑的时候,我看着她,那副厚重的圆框眼睛让她看起来很老实。我觉得像这样就感觉很好,除了我的屁股还有一点痛之外。
  紧接着,苏珊就谈起布彻尔的事。她说布彻尔在学校里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好像有什么心事,总之看上去很是孤僻,她很担心他。
  我问:“他完全没有朋友吗?”
  苏珊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哦!有一个低年级的女孩儿来找过他。”
  我的心紧缩了一下:“是谁?”
  “佩特拉……?”苏珊费劲儿地回忆着,“很早的事了。她只来过一次,眼睛哭得红红的,把布彻尔叫出去,不知道为什么事。后来再也没来过。她的老师斯威夫特先生和我很熟,今天还抱怨说她逃学了,家里人也联系不上。”
  我听了这话,小瓷匙“叮”地敲在杯沿。
  “这真是太——”我竭力控制自己维持在一个漠不关心的表情,“太遗憾了。孩子们总是让大人烦心。”


第16章 
  苏珊准备回家了。她不愿意坐车,我只好陪她走了一段,有无数个时刻我庆幸我原本就是个跛子,否则很难解释我为什么要这样走路,好像两腿之间卡了个什么东西似的。冷汗完全打湿了后背的衣服,我感觉越来越糟糕,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恨布彻尔。我开始觉得之前打算去接他的主意很荒谬,一想到回家还要面对他,不由得感到绝望。
  很快,夜幕落下,环线以内还是非常热闹。我饿了,身上没有剩什么钱,看见那些炫目的霓虹灯,街上那些胆怯又兴奋的乡下女人……有一些人的肤色很深,我怀疑他们中的哪个会不会就是佩特拉的爸爸妈妈或者兄弟姐妹。芝加哥好像一个活物,它心跳的震颤从脚底下的地面传来。
  我在人群里,心里一阵一阵发慌,最后竟然在这条不知道走过多少遍的路上落荒而逃。我狼狈地钻进车里,低下头避开所有好奇的视线,胃部痉挛起来。
  我不得不回家。
  家里灯火通明,布彻尔做好了晚饭,在等着我。见我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好像想问我去了哪里——他对这种问题总是刨根问底,但今天没有。他放好餐具,开了一瓶啤酒放在我的位置上,等我坐下了他才坐下,这种殷勤让我浑身发毛。他是在为昨天的事道歉吗,还是根本就已经把我当作他的女人?我毫无头绪,也没法开口问他,只好摆出冷硬的态度作为抵抗。尽管在桌子底下,当他的腿碰到我,我的皮肤上就炸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说:“今天什么也没发生。”
  我不置可否。
  他说:“她在学校风评不好。有人说她是跟别的男人跑了,有人说亲眼看见她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哦,我说。
  他说:“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为什么?”
  “为什么?”我说,“杀人的又不是我。”
  布彻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气氛变得很是压抑。我切开牛排,混着油的血丝冒出来,我的手一顿,喝了一口酒来压住呕吐的欲望。我大倒胃口,把肉倒进垃圾桶,碟子随手推到一边,提上酒瓶,准备回客厅去。
  布彻尔在背后问:“这次又是哪个女人?”
  “什么?”我转头看着布彻尔,他板着脸,没有说话。我想起我和佩特拉搞在一起之后布彻尔和我之间的冷战。
  我想起佩特拉的尸体,她的头滚落在我的脚边。我想起苏珊的圆框眼睛,她那张小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最后我想起布彻尔握着刀时的样子。
  你在威胁我吗?我把酒瓶咣地搁在桌上,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将他掼在墙上:“你还想要谁的命,布彻尔·赛德斯?”
  布彻尔皱着眉,低头看我。
  “你痛吗,爸爸?”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我揍了他一拳。他盯着我,用舌头把腮帮子顶起来一个小鼓包,若有所思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很诚恳地说:“对不起。”
  他无论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我一脚踢开椅子,挥起拳头把他打倒在地。他一点也不反抗,任由我把从陆兵那里学来的打脏架的手段招呼在他身上。布彻尔好像一个木偶一样无动于衷,唯一像人的地方就是鼻腔里哼出来的痛呼。突然,他抬手接住我的拳头,扳着我的肩膀反身把我按倒在地,我的后脑勺重重砸在地板上,整个人恍惚了一瞬间,紧接着,剧痛完全点燃了我的暴怒,我毫不犹豫挥拳砸向他的脸,把他狠狠向后推。布彻尔撞在桌脚,桌上的酒瓶跌在地上摔得粉碎,砰!那一声巨响好像按下了暂停键,酒精味顷刻间弥漫开来。
  我抬手抹了一下脸,鼻血在手背上拖出一条血痕。布彻尔捂着脸,粗喘着,视线从始至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我们俩陷入僵持之中。过了一会儿,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马上做出防御的姿态,我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打算去搞一瓶新的酒,然后在沙发上歇一会儿。
  等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来不及了。布彻尔从后面扑上来,我先是跪倒在地,膝盖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紧接着又被面朝下摁倒。他骑在我身上,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脑袋朝地上猛撞,我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在第一次撞击之后,我本来就不甚清醒的大脑立刻陷入极其强烈晕眩之中。
  我不断地试图向前爬。在这种时候不会有挣扎和反抗,只有逃或者死。我没能躲开他,血印子随着我的移动往前延伸,我的哀嚎声逐渐低落下去,最后只剩下身体间歇性的抽搐……我知道了,佩特拉大概就是这么死的。他也要杀了我吗?
  布彻尔的暴行突然停止了。他的手按在我的动脉上探了很久,把我从地上拉起来,颤抖而温热的鼻息落在我的耳廓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呼吸,呼——吸,听起来像哭的声音。他把我抱在怀里,反复吻我的眼角、颧骨,嘴角,这些亲吻像蝴蝶落下那样轻。我扭头躲开他,手肘在他的胃部顶了一记,听见他发出像要呕吐的闷哼。我嗤嗤地笑,血从我的鼻孔里一股一股流出来,然后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我发现我躺在床上,身上搭着毯子,一歪头,脸上的冰袋就滚落下来。
  窗外下雨了,窗户被打得噼噼啪啪响,间或闷雷声从远方滚来。我慢吞吞地坐起来,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感觉牙齿有点松,满嘴都是血沫子。我打算去漱个口,慢吞吞地下床,一打开门,看见布彻尔抱着膝盖就坐在门边,抬头看我。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想来我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窗外炸起一串雷声。布彻尔默默无语,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的进出让了个位置。
  从厕所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门口,看样子今晚不打算挪窝了。我回到房间,当着他的面把房门摔上,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只是辗转反侧。
  布彻尔一直是个很要人疼的孩子,小时候,一碰上这种天气,他总是哭哭啼啼地从被窝的尾巴爬进来,钻到我怀里,我得绞尽脑汁编出故事来哄他。
  他是什么时候突然长成现在这样的?他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能够反过来把我抱在怀里,什么时候会要了我的命?
  好像有谁对我感叹过人生易逝。有些我认识的人死了,我还活着,这说明不了什么。那么多个酩酊大醉的日子一晃而过,我只发现指甲长得很快。最近我突然从布彻尔身上看见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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