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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那些人困惑地频频回头的样子,他们目光游移,终于,和我四目相对,然后立刻转回头去,把包掖得更紧。我挑选的时候遵循随机的原则,无所谓男人或者女人,只不过大多是一些外来者,他们没有那种停下来和我对峙的底气。有一次,我故技重施,跟着一个黑头发的女人,她走走停停,逐渐远离了人群。像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脚步犹豫,在平地上崴了一下,慌乱地回过头看我,眼里带着哀求。这个女人的年纪看上去比我小一点,不知为何,竟然那么像我妈妈缩在角落里看着我父亲时的模样。她那副惊恐、愤怒而又无力反抗的神情刺伤了我,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一言不发地转头走了。我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小跑离开的脚步声。
随后,我在路上遇到了另外一个人,一个男人。我并没有尾随他的想法,只是漫无目的地远远跟着他,想跟着走出去,仅此而已。可耻的悲伤堵在喉咙里,我的头脑混乱,想不了多余的事情。直到我跟着那人走进小巷,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我才发现被甩掉了。刚刚转过身想要离开,突然,我被人狠狠搡了一把,掼在墙上;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惊觉有一个什么东西虚顶着我的腹部,低头就看见刀刃的反光。抬起头,持刀的是刚才走在我前面的那个男人,一步一步把我逼得后背紧紧贴着墙面,退无可退。
我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想说点什么,结果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是贼吗,为什么他妈的一直跟着我?”他问。
“嘿,嘿,冷静一下,”我喘着气,缓缓举起双手,“我很抱歉。”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他又把刀向前捅了一寸,这一次是真的把刀顶在我的小腹上了,虽然没有刺进去,却可以看到刀尖使衣服连着皮肉一起凹陷下去,很可怕。我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害怕过度吸气使刀直接刺伤我,这一刻我又变得怕死了。
“……是的。”我说。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承认了小偷的身份,这个词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漏了出来。
他朝我的脸上啐了一口,我紧紧闭起眼睛,没有反抗,用颤抖的声音说对不起;这个人似笑非笑地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我,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说法。
“你很落魄,但还算干净,”他又把刀逼近一寸,我的后背紧贴着墙,避无可避,“露宿街头的穷鬼不是你这样的,你应该有点钱才对。”
他维持着用刀抵着我的姿势在我的各个口袋里翻找,上衣口袋只有一些票据;我止住了他继续往下的手,紧接着,自己从裤兜里翻出了所有钱,有零有整,全部都交给他。这人稍微点了一下,似乎对数目还算满意,点点头,把钱揣进兜里。
“跪下。”
他突然说。
“……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我缓缓跪在地上,他原本顶着我腹部的刀则上移,停留在我的脖子上。我飞快地瞥了它一眼,身体忍不住发抖。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刀收起来:“如果你不是这么识时务的话,今天就死定了。”说完,他转身要走,似乎是决定放过我。我松了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看着他不紧不慢远去的背影,犹豫片刻,开口叫住他。
“喂,”我说,“你想要我给你口*吗?”
他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免费,你可以带我去你家,”我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没有地方去了。”
他气势汹汹地朝我走过来,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打我一顿,手已经握住了枪;然而,这个人最终只是停在我面前,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发出一声嗤笑:“你能值多少钱?”
我跟着他回到他的公寓,房东是一个个子很小的老头,听见上楼的动静,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我及时别过头,不知道他是否看清了我。
这个人打开门,让我先进去。房间面积很小,背光,阴暗且发潮,白天也要点灯,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很不愉快。我以为我够不修边幅了,但这个房间的脏乱还是令我感到心惊。
我跪在地上给他口*,忍受着那玩意的气味,同时伸手向下探。他可能以为我打算自慰,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一直面带嘲讽。接着我就把他的屌从嘴里吐了出来,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嘿,”他说,“你不怕我揍你吗?”
这时我掏出了枪,拉开保险栓,举枪对着他接连不断地扣下扳机,他的身体随着枪声抽动着,一共弹跳了六下。子弹用尽后,我仍然机械地重复扣下扳机的动作,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这个男人的面容凝固于一种惊诧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才嗬嗬地抽气;在深色的衣服上看不见枪眼,他捂着胸口,手很快被染红,最终没发出什么声音就死了。
过了一会儿,走廊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试探着敲门,连续的三声,停顿数秒后又是三声。我没有应门。我不知道怎么办,但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站在窗边,看着街面上行走的人们,目光开始失去焦点,就像我以前久久呆望着鱼缸里的金鱼那样。敲门声没有再响起,脚步声也逐渐远去了。我在他家留到晚上,完全没考虑过有可能等来什么;其间用他家剩下的面条和鸡蛋煮了一点东西吃,另外还在柜子里发现了一些白兰地,很小的瓶子,里面大概只剩下四分之一。喝了酒之后感觉很不错。我两次去查看他的尸体,确认他已经断气,然后就一直坐在他的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深色水痕,直到窗外的天色黑透,街道上人少了,我用搀着酒鬼的姿势把这个人扛下楼,运回我的车上。
“这又是谁?”
打开后备箱之后,西里安问我。
“小偷。”我说。
“这不是真的。”
“那你自己想一个能接受的答案吧。”
西里安又一次露出讶异的神情。这段时间我已经摸清楚了,他的性格里没有太多强硬的部分,不会强烈表示认同或者反对,如果我只给他一个选项,他就会顺从。我替他拉开车门,自己坐到副驾位上,果然他只犹豫了一下就坐上车来,发动了引擎。突然间我感到一阵狂喜,原来想见到西里安这么容易,所谓理由,就是我带来了尸体。不论他赞不赞同,都不会任由我载着一具尸体堵在他的家门口;再不济,我也可以逼迫他,不需要对他怎么样,只要伤害我自己。
“你会后悔认识我吗?”我开玩笑似的问他。
他听后很是琢磨了一下:“这很难说。”那副慎重的表情直让我发笑。
“这很难说。”我重复他的话。
西里安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心情很好,为什么?”
“因为见到你很高兴。”
我说。这句话是真的。
西里安,他就像兀鹫一样会循着伤口的气息而来,他不饮食血肉,只赶来散播关怀。这样让他感觉很好吗?或是一种近乎赎罪的行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面对他的时候,只要我握住了刀,我就有了永恒的筹码。我几乎可以控制他了,确认这一点所带来的安全感足以抵消这段时间以来我经历的全部不幸。
车开了一阵后,我看着周围的景色,手伸进口袋,握住手枪:“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们不能总是把尸体卖给同一家医院,宝贝。”西里安疲惫地说,“人家会怀疑我谋杀的。”
第44章
最近这一段时间,我经常出现在药店里,像之前没雇佣伙计一样每天长久地坐在柜台后面,戴上眼镜,观察来来去去的每一个人。结账的时候,我会故作公事公办地提出建议,如果他们愿意长期在店内取药,并且预付一部分定金,我就可以定期送药上门。
“请把住址和联系方式登记在这里;顺带一提,您什么时候会在家呢?如果您不在,家里有没有其他人可以代收?……”
就这样,我筛选出了一部分独居的顾客,并且获得了他们的地址,还有信任。
是的,我准备自己制造一些尸体,另一种私人的铸币方式,我也愿意把它叫作西里安会面兑换券。为了尽量减少麻烦,我不急于付之行动,宁愿多花一点时间,来确认我是否能够控制我选中的对象。对我来说,制服一个女人当然是最容易的,我一开始的确非常留意出入药店的太太们,直到有一天我遇见我的一个熟人。
“是的,请把地址写在这里。”
我说,这话已经变得像长在嘴上一样,非常容易脱口而出。
“哎呀,我不会写字,直接告诉你吧。”
这时我才突然回过神来,发现面前是那个教我种花的老太太。我后来一直很抱歉自己曾经用挑选的眼光端详她:她的个子非常小,很孱弱,好像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可我一想到我有可能杀了她,反而感到恐惧。
我记录下她所说的地址,但忍不住说:“您独居在家,我上您家里去,人家会说闲话的。”
“天哪,”她笑起来,“我儿子都和你差不多大了。”
我想了想说:“那么,到时候我会把药放在门口。”
“噢,真的吗,连杯咖啡也不进屋喝?”
我摇摇头。
“你是个善良的正派人,苏伊,”离开之前,她认真地对我说,“她真不应该离开你的。”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突然之间,感到又痛苦又羞愧,就好像小时候做了一件错事,在害怕责罚的惶恐中萌生出用死来偿还的想法。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因为对这番话受之有愧吗?我没来由地觉得这之间有什么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安的理由,却实在无法记起。
考虑了很久,我决定把所有女人都剔除目标之外。在我的想象里,她们每个人都有我妈妈的眼睛,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开始颤抖,连手都抬不起来。
我安排了时间,和伙计轮流看店或者送药。这样做的反响很好,有很多稍有点钱的人会定期购买补养品,尤其某些人会满怀希望地购买治疗谢顶或者性无能的药方,如果自己带着那种药在街上走,会很有压力;我帮忙送货上门却不收取多余的小费,对他们来说显然便利不少,而我也因为预收到的定金有了更宽裕的资金来维持运转。算账的时候,我发现近期的收入非常可观,高兴得给伙计涨了工钱,同时我也注意到有一位客户赊账取走了很多麻醉剂,至今没有还款。
我对这个人有印象,H·H·霍姆斯,听起来好像一个连糊弄都懒得用心的假名。他也是个医生,就在白城附近盖了一栋旅馆,一楼设有很多柜台,售卖药物、珠宝和生活用品。世博会给芝加哥带来无穷无尽的游客,连我这种懒于经营的药店都因为开在环线上而增收不少,那个人只会赚得更多才对。之前给他寄去的信件没有收到回复,不知道他是没有看见还是故意为之,总之我决定亲自去找他一趟。
霍姆斯的旅馆在那一带很出名,然而当我到达那里,发觉旅馆里的气氛阴森压抑,照明不足,通风也很糟糕,刚一走进门,我原本因为上门催债而很不愉快的心情就雪上加霜。很快我就见到了霍姆斯本人,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好像我不是他的债主,而是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似的。他准备了雪茄和饮料,语气温和地请我坐下,先是反复多次道歉,紧接着对我倾诉了他最近生意上遇到的困境。我勉强耐着性子听,对面前这个人既不喜欢也不同情,他的眼神也让我很不舒服。他总是用他那双蓝得过头的眼睛看着我,我不愿意这么说,但是他的眼神有点像布彻尔——如有实质,但也很冷漠、很空洞,尽管笑起来如沐春风,但是好像哪根筋搭得不对,缺少一点真正属于人的东西。
“别的东西暂且不提,说真的,我很想知道你在做什么实验,用得着这么多氯仿,”我说,“而且你的旅馆里住的尽是年轻女人。”
“噢,先生,”他笑着说,“女士们都不喜欢被人打量。”
他没有回答我关于氯仿用途的问题。
打完了感情牌,他一直建议我替他参谋参谋顶楼的设计,希望我把自己当作住客来感受一下那里是否应该做出什么变动。我同意了,跟他一起走到二楼,感觉这里比一楼大堂还要让人感到不适,有很多扇门隐藏在阴影里,许多走道毫无理由地中断了。我停下脚步,借口自己腿脚不适,不愿意再往上。他马上提出可以扶着我走上去,但不管是从语言还是行为,我都能隐约感受到他非常不愿意触碰到我,何况我也没有老到需要有人搀扶的地步。所以我又拒绝了他,并且刻意离他远点。我和霍姆斯差不多高,因而可以平视他;只是一向缺乏自信,习惯性地别开目光,不与人对视。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