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死街头无人认领的,现在想来,也许就像亨特这样。
我想象到他孤零零躺在手术台上,周围挤满半是恐惧、半是跃跃欲试的学生。他们会谈论他的红发,在练习结束之后,也许就是吃午饭的时候,还会再次提到他,说他:“没什么脂肪,很容易解剖。”然后他会被遗忘,像以往所有用过了的人体那样。
“噢,也许不应该这样做的,”我喃喃地说,“我们……”
西里安把钱平均分成两份,其中一叠放在我手里。
“该走了。”他说。
然后我们返回西里安家,他像上次一样帮我把后备箱擦洗干净,“这样就行了。”他说,盖上后备箱盖子,看着我,手里提着抹布。他的态度其实没有什么转变,可是我感觉不太好,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他没有邀请我进屋去喝杯咖啡,而且眼神似乎也更冷漠了,他看着我,好像在看着随便哪个陌生人。我还是希望西里安像原来那样温柔地注视我。
“我能进去喝杯水吗?”我主动问。
西里安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是不是我太过敏感了?我靠在流理台上,捧着他给我的热咖啡,无名的焦躁涌上心头。
“你能吻我一下吗?”我问。
“为什么?”西里安反问。我给不出理由,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动作要什么理由。但我明白我被拒绝了。
“为什么?”我也反问他,“明明探长的尸体你照收不误。”
西里安看着我,我从他的眼睛里读到怜悯,那种神色就好像成人低头看着一个什么也不理解的孩子。“他们不一样,苏伊。这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并不是个坏人。”
他说完就转身走开,默默地,也许正在做一些细碎的、只是为了远离我而做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说,西里安真的很温柔。也许他生气了,但他没有发火,声音也没有提高一分;也许他想我赶紧离开,甚至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进门,可我还在这里,没有明确的逐客令。
我捧着杯子,小小的玻璃杯在手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发出苦涩的咖啡的气味。一个走神的瞬间,它不知为何突然脱手砸在地上,碎片迸裂,半透明的黑咖啡流了一地,西里安在客厅那里,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对不起,我……”我语无伦次地说,蹲下去用手捡起玻璃的残片扔进垃圾桶,指腹和手心很快就被划破了,并不是不痛,只是可耻的感觉催促着我尽快收拾好残局。捡起了较大的碎片,还有一些细碎的只能在地上徒手去摸,手指拂过的地面留下淡淡的红痕。为什么我好像总是在反复地收拾那些无穷无尽的狼藉?我经历的一切会有结束的时候吗?这两个问题一直在脑子里徘徊,心跳不断加快,很快我就什么也想不了了。我感到窒息,不停地大口喘气也没能缓解,伴随着出汗和心悸;紧接着我就发现自己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呼吸,急促地呼出而没有吸入空气,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我开始耳鸣,满脸都是眼泪。我用手捂住口鼻,双手不断地颤抖,过了一会儿,有人强掰开我的手,将一只纸袋捂在我脸上,呼——吸。呼吸,呼——吸。他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我知道他是西里安,仅此而已。
头脑里一片空茫,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逐渐平复了。我跪在地上,西里安把我抱在怀里,似乎并不介意我的后背完全被冷汗打湿了,我却不自在地挣扎,把纸袋从脸上拨开。
西里安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稳定地存在着。我的心跳还是很快,感到很虚弱,同时竟然不合时宜地兴奋起来。我一直看着他,无暇去在意这种视线会不会让人感到冒犯,西里安似乎也无所谓。他用指腹在我的脸上擦拭,也许是我把血弄到了脸上吧;手脚麻木的感觉逐渐消退,刺痛遍布双手。
西里安洗了抹布,把地上的咖啡擦去,他离开了一会儿,他离开的这么几分钟让我感觉难以忍受,但他很快就回来了,带着一只很小的药箱,摊开在地上。
“伸手。”他说,想了想自己动手把我的手捞起来,轻轻碰了碰那些还在流血的、或深或浅的口子,我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呢,苏伊?”他叹了口气,捉着我的手开始处理伤口,不怎么专业,把我弄得很痛,我也没有说什么。我只是一直在看着他,他柔软的亚麻色头发和低垂着的灰色眼睛。如果他也能一直看着我该多好。我迫切地想说点什么引起他的注意。
“西里安。”我叫了他的名字。
西里安应了一声,抬起头来看我。
“你需要钱,我会给你,”我说,“不要离开我……我……”
我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但说真的,我已经不太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流泪了。
第42章
我回到家立即睡了一觉,第二天不到凌晨五点就惊醒了,因为忽然想起一件有可能非常重要的事。我又去了一趟亨特家,把他的行李箱带出来,原本打算直接埋了,最终还是忍不住打开看了一眼。
箱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主要是换洗的衣物和其它必需品。那些衣物都有些陈旧,也并不洁净,或多或少染着颜料的污迹。只能说,看得出来他尽力洗过。一个单身汉是不会为自己的衣服付出太多努力的。
我把它们凑在鼻子底下,闻到廉价皂角混合着亨特身上的烟味,就是靠在他肩窝处能闻到的那种温暖的体味。有几件衣服闻起来特别像小狗,有种动物毛发的气味,可能是小羊比较钟爱的衣服。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有点低落,心烦意乱地把箱子合上,提出去埋在后院。做完这些,我煮了一小壶牛奶咖啡,一口喝下去才发现很烫,接下来的一整天舌头都隐隐作痛。
我没忘记去医院看望布彻尔。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有一个帘子里传来震天的鼾声,布彻尔倒是醒着。听见动静,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转过头去,一直看着窗外。
我还没准备好跟布彻尔提起亨特的事,何况,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拉上帘子,坐在床尾,沉默着,他和我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亨特死了。”过了很久,我说。
“我知道。”
又是沉默。这种沉默里隐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成分,就好像事情没能按照规律顺利地发展,最终得到了一个无人期待的结果。我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只是感到自己被否定了。
“布彻尔,转过头来看我。”
他还是看着窗外。
“布彻尔·赛德斯。”我又叫了他一次。
布彻尔明显犹豫了一会儿,转过头来,低垂着眼睑,睫毛颤抖。
“发生什么了?”我问。
“你今天变得有点陌生。”
“这不可能,”我说,“每天的我都是一样的。”
布彻尔看着我,似乎有些困惑。良久,他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轻轻地亲吻我的嘴角,带着近乎讨好的意味。我抚摸他的脸颊,昨天手上的伤口现在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触感很粗砺,难怪布彻尔躲了一下。不过,也许……我不愿意那样想,却还是试探着问:“你在害怕吗?为什么?”
“不,没有。”布彻尔即刻说,他的否认好像在极力撇清什么一样。
“这又是怎么了?”我问他,“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一切都如你所愿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爸爸。”
“亨特死了,”我重复了一遍,压低声音,“所有的一切,我都是为了你做的,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布彻尔。”
“我知道。”
“那你爱我吗,布彻尔?”我问,紧紧抓着布彻尔的手。
“当然,”他说,身体微微发抖,“……你把我弄痛了,爸爸。”
我松开他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他没有躲开我的触碰。我又俯身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真的很爱你。”实际上我想说的是除了你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的心正在冷却,下沉,好像落进了胃里一样,带来一种恶心的感觉。布彻尔,我唯一的孩子,为了他我甘愿杀人,他却因此畏惧我、疏远我。但说到底,那又怎么样呢?我们已经被相似的血缘和痛苦紧紧绑在一起,双手同样地沾满鲜血。
像是从这个想法里获得了苦涩的快乐,难以言喻的轻快油然而生。拥有同谋的感觉比有一个朋友还要好,我不是开玩笑才这样说的。反正生活已经变成了一团可悲的惨剧,不是吗?已经无所谓更糟糕了。现在的一切终归会被抹去,只是我们不知道代表结束的那一刻什么时候到来。它是天灾还是人祸?一场淹没屋顶的暴雨,或是两声枪响?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一个荒谬的、让你永远沦为笑柄的可笑事件,一千万种可能里最糟的那种。
布彻尔挪动了一下,又缩进被子里一点,把手也收进去。他苍白的裹着绷带的手也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隔壁床开始发出虚弱的呻吟,一阵咳嗽,床架吱呀摇晃着。“我的眼镜呢?”含糊而困惑的呢喃。又是一阵咳嗽。
这里真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我深呼吸,叹了口气,站起来。
“明天我还会来的。”离开病房前,我对他说。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刚才跟我说,你昨天半夜发烧了,”我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几点并不重要,只是想变换一下姿势,装作并没有什么不自在的,“等你恢复健康的时候。”
“你会来接我的吧,爸爸?”布彻尔问。
“我刚才还觉得你不情愿见到我呢,”我说,放缓了声音,“我会的。”
——
父子俩的权力关系微妙地变动了,从布彻尔的称呼就可以看出来……这小子不仅坏心眼不少,也蛮敏锐的,总是飞快地察觉到情况变化,他如果不是人的话,也是那种很狡猾的动物,比如说,狼群里很会讨alpha欢心的普通小公狼……?
有没有发现我最近变勤劳了呢?作者我啊,最近正在通过高强度写文逃避现实……瓦塔西、想到九月份就要作为大学生到外地去念书,就非常焦虑、非常惶恐,毫无理由地感觉马上要大难临头了,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继续做家里蹲……
第43章
一连等了好几天,直到我把布彻尔接回家来,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起亨特的事,这对我来说当然算是件好事。布彻尔出院后很快复学,送他回学校的那个早上,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不忘反复叮嘱他:“你就说你这几天病了。不管是多好的朋友,也不要提起割腕之类的。”他看了看缠着绷带的手腕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希望他照我说的做了。
天气一天天地热起来,我们的日常生活在这段波折过后终于又回到了正轨。在镇上越来越难碰到西里安了,我觉得是他刻意避开我,尽管这种推测没什么依据。
我当然不可能去警察局里找他,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个地步,说不定连朋友都算不上。再说,我已经很久不和别人交往,不太知道那种不讨论具体事物的闲聊要怎么进行下去了。
可我真的很想见到他。我坐在沙发上,割伤自己的手心,有的人只看到渗出血珠的红肿伤口,我却看到痊愈。有一种微弱的“我正在变好”的感觉,使我得到慰藉。闭上眼睛,我想象着西里安轻轻握着我的手,用那种温柔的眼神注视我。
如果他爱我就好了。那样一来,我不用伤害自己也能引起他的注意;大概也就能获得久违的幸福。
我知道西里安需要钱,如果我给他钱,他会爱我吗?就像玛蒂尔达接过钱就会愿意脱下衣服那样?我因为这个念头倍受鼓舞,跃跃欲试,但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耳边絮絮低语:没有这回事,苏伊·赛德斯,名字可笑的家伙。不管你一厢情愿地付出了什么,没有人会因此爱你,就像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你怎样苦苦哀求,玛蒂尔达都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你一样。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西里安给我的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他真的很像玛蒂尔达,那种神游天外的空茫目光,还有懒于伪装的、不在乎我的神情。那些注定不会属于你的东西,反而让人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它。
不论如何,我还想至少再见到他一次。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用来敲开他家房门的理由,我现在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做;等我想到了,我就会马上付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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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每天都会去芝加哥,去药店转一圈,然后在街上无所事事地闲逛,把自己隐藏在人潮中,头脑里塞满了一百八十二件事情。我发明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活动,就是从那么多人中间随便选出一个,紧紧跟在那人身后,什么也不做,但故意让那人察觉。
我喜欢那些人困惑地频频回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