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进门先解了自己的披风,往外厅收拾茶水。
如意跳上前来,一边轻拂鸾玉帽上的冰凉,一边伸手解开双蝶丝绦。她面色有些潮红,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了几圈,背后的门再无响动,这才压低了嗓音。
“她今日去了几个地方,果然不老实。”
鸾玉抬眉,自己反手脱下披风,抖了抖雪,然后递到她手里,反问道。
“三皇子的燕王府?”
“公主怎知道?!”如意一脸震惊,不自觉拔高了音调,又在如烟的眼色中,飞快的捂住了嘴巴。
“她今日穿的格外庄重,虽然衣裙颜色寡淡,可我认得,那衣料是六皇子送给公主的,姚燕云喜欢,公主便割爱与她。
她从驿馆后门出去的,临走前特意把房门反锁,走的窗户,也难为了那病娇身子。公主你可不知道,她翻窗的姿势,难看死了,就像个在水里扑腾的鸭。。。。。。”
“说重点。”鸾玉拍了她一把,神情逐渐冷凝,如烟递上一个铜鎏金镂空梅花手炉,复又插了一句。
“你说话便说话,等说完正事,再讲这些无伤大雅的场景。”
如意撇撇嘴,接着说道。
“她先去的燕王府,没见着三皇子,便把一封信交给了管家,也不知道跟人家窃窃私语了些什么,反正她离开的时候,管家对她很是恭敬。
随后,她在长安街找了家首饰铺子,叫七宝斋。我打听过了,京城最好的铺子,姚燕云可真会挑选,敢情在晋国活过似的,熟络的很。
我看她跟掌柜的聊了几句,便跟着进了后厅。公主,你说她去那里做什么?莫名其妙。”
鸾玉微微蹙眉,门口传来隐约细密的脚步声,如意猫儿似的站在门后,那人缓缓敲了三声,声音低不可闻。
“是我。”
如意转身看向鸾玉,她点点头,一阵冷风袭来,顾衡手握长剑,闪身而入,如意迅速关闭房门。
“公主,我。。。。。。”
“顾衡,你先听着,一会儿再说。”
顾衡一身玄色衣裳,紧身俏拔,顾伯虽然没有跟来,可是却派顾衡一路护送。
“姚燕云这一日行色匆匆,自七宝斋出门后,她又去了家药铺,抓完药,这才环顾四周,原路折返。
公主,你猜,她抓的是什么药?”
如意故技重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左右不过是治疗水土不服的方子,还能有什么?”如烟有些不解,但是观如意的脸色,仿佛说的不对。
鸾玉冷声,“祸害人的药?”
如意这会儿彻底惊呆了,不光是她,连如烟都跟着神色失常。且不说平时鸾玉对姚燕云如何信任,就算姚燕云做了什么错事,那病娇身子和花言巧语仿佛就是她的护身符,总能叫鸾玉不去计较。
怎的今日,鸾玉像换了个人一般。
“我跟那掌柜的说,拿一包跟姚燕云一样的药,他便阴笑着配给我。临走之时,他又告诉我,一次一副,保管跟水土不服一般,恶心呕吐腹泻。”
如烟倒吸了口凉气,右手掐住左手掌心,嘴唇紧咬,“她这是要作甚?寻着法子害谁!”
“想必是嫌我碍事,想让我病几日。”
跟预想的差不多,姚燕云迫不及待的想跟陆玉安见面,寻求庇护,玉扳指是她的敲门砖。在此期间,为防鸾玉另有安排,所以才会想方设法困住鸾玉,身体不适才没心思管她去做何事。
窗户边的紫铜雕花香炉青烟袅袅,破了窗户的风将其吹得左右乱颤,满室馨香。
“顾衡,查到什么?”
顾衡上前,鬓角有一绺头发垂下,剑眉星目,只是性情有些寡淡冰冷。
“七宝斋有位专做赝品的师傅,其手法可以假乱真。姚燕云交给他一枚玉扳指,让其在三天内务必仿造出相同的出来。除此以外,其余都跟如意说的如出一辙。”
鸾玉了然,衣服没来得及换,伸手拉开房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如烟如意,我们去瞧瞧病人。”
姚燕云的房间虽小,可所需物品一应俱全。墙角立着一方黄梨木橱子,前头是雕花云锦屏风,熏了梨花香气的手炉放在床头,窗户紧闭,连丝细风都透不进去。
听见脚步声,她连忙闭上眼睛,香囊贴身放着,少了玉扳指,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
晌午过后没多久她便回了驿馆,将珠钗首饰悉数摘下收好,又仔仔细细用地丁和土黄连揉成汁液,涂抹到脸上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皮肤暗黄,匮乏无力的样子。
为了怕人闻出气味,她特意将手炉搁在床头,香气缭绕,极好的掩盖了土黄连的鸡屎味。
鸾玉推门直入,走到床前,看到那手炉,复又扇了扇鼻间的浓烈香气。
如意瞥了眼橱子,朝鸾玉使了个眼色,又努努嘴,示意药就是藏在里头。
半晌没听到鸾玉叫她,姚燕云觉得身子上出了好些汗,手脚黏腻,再装睡下去,眼皮难免不断跳动,故而她翻了个身,佯装初醒。
“阿玉。。。公主,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咳嗽了两声,费力的想要支起身子,却被鸾玉用手按住肩头,替她提了提被子,柔声说道。
“我见你愈发厉害了些,不如叫驿丞请个大夫,你身子本就柔弱,别耽搁久了,落下病根。”
姚燕云蹙了蹙眉,泪珠子啪啪滚落,“公主,别为了我这个下人,叨扰驿丞大人。我再歇两天,自会好的。”
说着,顺势又咳了几声,只是,兴许因为地丁和土黄连涂抹不够厚实,眼角泪水划过的地方,颜色淡了许多,一条白线横亘在她脸上,鸾玉装作没看见。
“哎呀!”
墙角传来一声惊呼,也不知如意怎么就撞到了橱子上,好巧不巧,里头的衣物首饰哗啦啦落了一地,好不热闹。
姚燕云见状,连忙硬撑着坐起来,“如意,你不用收拾,一会儿我自己安置。”
鸾玉一把按住她的左肩,五指用了力道,抓的姚燕云哎吆一声,又重重摔到床上。
就在此时,如意精确的找到那一包药,高高举起,装作无辜的扬声问道。
“这是什么?怎么一股子药味?”
闻言,鸾玉惊讶,回头对上姚燕云目光,那人嘴唇发抖,像是很委屈似的。
“今日我实在难受,身边也没有伺候的人,便托驿丞帮忙买了几服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咳咳,让你担心了。”
如意跨过去,探着脑袋打量姚燕云,“对了,锦竹去哪了,你都病成鸡了,她怎的不来照顾?”
姚燕云做事向来谨慎,谁都不信。锦竹跟了她好些年,饶是如此,今日她行事之前,还是将锦竹打发到外间,只说不要过来打扰。
若非脸上被汁液掩盖,此时必能看到姚燕云由白涨红的脸,偏生鸾玉现在也不阻止如意的胡言乱语,这让姚燕云心中五味杂陈。
如烟接过那包药,细细看了一圈,柔声说道,“回头确实该罚锦竹,丫鬟使唤不动,却要劳累驿丞大人。若是嘴碎的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我们大梁不知礼法,不懂尊卑!连小小的下人都约束不了,将来公主如何立足。”
“不,是我看锦竹太累,才让她去睡的,你别怪她。”姚燕云打断如烟的话,仿佛怪罪锦竹,便是如烟不通情达理一样。
“都是奴才,怎的就她累,少教!”
如意一语双关,姚燕云知道,这话是冲她去的。
“罢了,燕云心疼锦竹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锦竹与燕云互相扶持那么多年,感情自然是好的。只是回头,我定要好好谢谢驿丞大人,谢他不辞辛苦,面面俱到。谢他不仅照顾我,还把我的随从伺候的无微不至。
如烟,把这药煎了,一会儿送过来,亲自喂燕云喝下,瞧你瘦的,可不能让外人觉得我苛待下人。
燕云,放宽心,等身子好了再做活。”
姚燕云胸口一滞,好难受!
第7章
夜里,鸾玉浅眠,便坐在书案前,拿着自驿丞那里借来的《晋国录》,细细研读。
对面的如烟拄着胳膊点了好几回头,噼里啪啦崩着油星子的烛火,险些把那一头青丝燃成灰烬。鸾玉终于搁下书籍,将那火烛往旁边推了推,命令般说道。
“回去歇息。”
“我不困,不困。。”说着,又连连打了两个哈欠,眼泪迷了双眼,又热又糊。
“去吧,明早记得,提前熬好汤药给她备着。”鸾玉自复生之后,便睡得很少,她总怕一觉醒来,这是梦。痛是真的,梦是假的。
“公主,你也别熬太久,伤身。”如烟搓了搓眼睛,剪了灯芯,火苗噌的窜了老高,紧接着听到外头门开的声音。
鸾玉嘴角微微挑了挑,这已经是第六回了。姚燕云的步伐每次愈加蹒跚,轻浅,甚至能听到她扶墙挪动的声音,简直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大雪下了三日,地面积了厚厚一层,屋檐处冰锥子粗细不一,或长或短的悬在头顶。抬眼望去,四处都是白茫茫的澄澈,晃得人睁不开眼。
庭院中有棵百年古槐,树身蜿蜒曲折,硕大的疤印覆了白雪,如同老人的慈眉笑脸。
“公主,檐下风大,仔细别吹伤了身子。”如烟利索的过去,将披风给她系上,又拍了拍上面微不可查的褶皱。
素净的锦面上以银线勾勒,几朵纯白的海棠花栩栩如生,领口缀着团绒,是上好的狐毛,软滑暖和。透过披风,隐约看见里面淡青色的衣裳,对襟小袄下面,是藕色如意云纹裙,清雅脱俗。
“她起了?”
鸾玉回头,恰好看见李旦从抄手游廊尽头走来,英姿勃发,俊俏贵气。烟青色锦服,束以鎏金镶紫玉缎带,袍尾金丝银线滚边雕琢,袖口和领口偏又别出心裁的以暗纹绘了几朵海棠,只有在光下才能看的透彻。
“刚起,又吐了,我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小脸蜡黄,有气无力的在那翻箱倒柜,估摸着今天还会跟着进宫。”如烟看见李旦,早些让开地方,远远站过去。
两人站了一会,或许都不知要说些什么,便由着细密的雪粒子被风吹进檐下,冰凉凉的落在脸上。
宫里来的人候在外头,只有几个御前的人等在前厅。
驿丞搓着手,看见两人,朗声说道。
“臣以为公主还要好些时辰,这下正好,宫里的人也不用等太久。”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李旦与鸾玉刚抬脚,便看见姚燕云提着裙角飞快的朝着她们小跑过来。
行至跟前,尤能看见她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姚燕云精心打扮过,以细粉遮住脸色的暗黄,一朵牡丹花钿绘在眉心,抹了口脂的嘴巴也不似昨日那般暗淡。水蓝色百褶衣裙,斜襟绣花小袄,用的是华贵的料子,随着走动起伏,变幻出多种光彩。
“公主,我来晚了些。若非身子不适,我该早早候在外面的,咳咳。。。”
“不妨事,看你,身子本就娇弱,不然,今日便在驿馆好生歇息。”如烟手里捧着药碗,正好站在姚燕云后头。
“虽然公主与我云泥之别,可我待公主,却总像妹妹那样。这本是逾矩的话,可今日对于公主非同寻常,若我不能伴于左右,心里不会安生。”她说的情真意切,听得鸾玉心里阵阵冷笑。
“既知是逾矩的话,往后莫要当着众人说了,今日驿丞大人听了,笑笑而过,他日别人听去,少不了拿你做笑柄。
你与如烟如意对我的情谊,我自然知晓。今日你不去,我心里便觉得空落落的,终不是滋味。”
鸾玉三言两语,却叫驿丞不由得多看了姚燕云几眼。初入驿馆,他以为姚燕云真是鸾玉的姐姐,便格外厚待了许多。眼下瞧这光景,原是攀高枝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心里着实轻贱这等女子。
姚燕云见她虽然松口,却处处踩践自己,窝了一肚子火,不得不打碎牙齿咽到肚子里。若日后嫁给陆玉安,还怕不能扬眉吐气?
想到这里,她便面上做笑,“是。”
“如烟,快把药端给燕云,这时候凉的差不多,赶紧喝了,别让驿丞大人等太久。”
姚燕云面色骤然惊慌,连连推辞,“不用,不用,我好多了。”
“大夫开药,都是按剂量来的,我瞧着你的药还有两副呢。你喝就好,不会耽误多少时候。驿丞大人,劳烦你等一下。”
鸾玉接过来碗,往姚燕云面前拱了拱,她虽面色恬淡,双眸却是不容拒绝的坚毅。
“下官本分。”驿丞拱手往后退了两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姚燕云。
一碗喝光,姚燕云只觉得肠肚纠缠,那股子恶心的感觉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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