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爱过的人真的会在一起一辈子吗?那漫长久远的路途里,总有许多不太顺利的时候,但他总觉得,路的尽头应当是两个人在那里。
所以这个问题或许等到他们暮年就可以回答了。
和威廉见过面后,裴也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一束极艳丽的红玫瑰。医生曾跟他说过,环境对病人的影响很大,于是之后他每天都会带些花去装点病房,尽管不久之前他还觉得这种东西就是一种无用的形式主义的消费品。
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裴也和马文静打了个照面。
距离上次见她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周择住院的这段日子,马文静并不常来,只有周选和他来得勤一些。
也不知道是刻意避开还是纯属巧合,马文静每次都是在周选在的时候来,以至于裴也今天见到她险些没认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各占据一个角落,就像陌生人一般。
裴也佯装专注地望着墙壁上的某一个点,余光却时不时扫过马文静的脸——她应该是不喜欢自己的吧?
若是别人,他压根不会在乎,但马文静不一样,她是周择的妈妈,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所以他想要得到对方的认可……
不过另一方面,裴也并没忘记这个“亲人”也曾是给周择带来伤害的源头之一,若是以立场站队,他就是妥妥的周党,因此即便看见了对方,他也依旧保持着沉默的态度。
“小裴。”
从电梯走出来的时候,马文静忽然叫住了裴也。
“……怎么了阿姨。”裴也顿时变得手脚不协调起来,浑身僵硬地转过身去。
“有时间和我聊聊吗?”马文静和颜悦色地说。
“……”
不知道为什么,裴也忽然想起之前公司有个女员工在看的某一部狗血言情剧,里面男主的妈妈将几百万的支票扔在女主脸上之前,说的台词好像就是这一句。
不过马文静应该不会把几百万扔到他脸上。
按照她几年前的风格,应该是把裴也公司的财务报表扔到他脸色然后说一句“你不配”。
“谢谢你。”
就在他们坐下之后,诡异的沉默忽然被三个字轻易打破,裴也拘谨地扶着膝盖,坐得比上小学听课的时候还直。
“你不用太紧张,我只是想跟你道个谢。”马文静被他的神情逗笑了,微微抿着唇,目光在他手中的玫瑰上停留了几秒。
裴也的手不自然地抓紧了花束:“没什么好谢的,周择他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
马文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移了新话题:“这花开的挺不错的,只是不适合在医院。”
“我顺手买的……”
“没事,只是觉得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这些花花草草。”马文静将玫瑰拿到自己面前,捻了捻花瓣的末端,略微怅然,“你应该也不太喜欢我这样不合格的家长。”
裴也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打算实话实说:“……作为母亲,您的确不怎么称职。”
马文静并不意外他会指责自己,反而因为这句指责,她还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可能会理解我……”
毕竟他们都是用尽全力爬出低谷的人。
“但我能不后悔的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她说,“我知道很自私,可我实在不想为了孩子放弃自己的人生。”
裴也骤然拧眉:“…可孩子不是牺牲品。”
马文静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质问,或许她是有愧疚的,但她对于自己的爱超过了其他许多,所以她才能义无反顾地选择“自由”。
“其实,当有不同的选择摆在面前,无论选那种,最后都会后悔,后悔如果当时选了另一个会怎么样?只能说…当初没有做好准备就成为一个母亲,是我的错。”
她将向日葵连同装鸡汤的保温桶一起递还给他,然后,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
“对了,那天那个电话是你父亲打来的吗?”
交接的动作停滞了一秒,但很快,裴也的表情便恢复了自然。
他模棱两可道:“……曾经是。”
马文静没有多想,点点头:“替我谢谢他。”
……
裴也将玫瑰摆放在窗台的一角,浓墨重彩的花立马将窗户都装饰得像画一样。
“你见过我妈了?说什么了?”周择坐在床上,挑着盘子里的苹果吃。
“你妈扔了一张支票让我离开你。”裴也故作深沉地说,“……不过我还在考虑,如果她再加点钱的话。”
周择当然不信,甚至给他指出了一个可能性更高的方案。
“我觉得我妈应该不会扔支票,扔你们公司的财务报表还差不多。”
他双手环在胸前,微微抬头,笑容淡得看不见,就像几年前第一次见到的马文静,甚至至今都没意识到自己那几句话曾轻而易举将一个少年的自尊打得粉碎。
这实在不是什么美妙的回忆。
裴也气笑了,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脸:“你可真是好样的。”
周择哈哈大笑起来,歪倒在床上,等他好不容易笑累了,又突然从床上站了起来,一把环住他的脖子,将对方拉向自己。
像是演员们排练过无数次的动作,裴也下一秒就心领神会地托住他。
裴也笑着问:“你干什么?”
周择将脸埋在他的颈侧,闷闷的声音响起:“怎么办,我好爱你,我不想离开你。”
裴也将他往上托了托:“那就不离开。”
一米八三的大男人,却只有一百来斤,抱在手里轻飘飘就像根羽毛一样……不,比起羽毛,更像是一捧沙子,不论怎么握紧,都是徒劳。
“那你爱我吗?”
“爱……”
周择亲了亲他的眼睫:“我不想住在这了,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裴也叹了口气,轻轻将他放到床沿,然后伸手拿上床头柜的药:“好,你先把药吃了,我马上带你回去。”
周择慢吞吞地接过药,忽然指了指旁边的饮水机:“……水。”
“好。”
裴也自然答应下来。
但就在他转身时,周择飞快地将手里的胶囊拆开,把里面的药粉都倒在了自己的口袋,等裴也回来后,他的手里只有几个空的胶囊外衣。
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裴也把水递过去:“给,慢点喝。”
药吃得很顺利,这让他想到不久前护士说的话。
她们说周择有藏药的毛病——这个病人狡猾得像狐狸一样,好几次都让他得逞了——如果不是医生发现他的情况毫无改善的话。
周择乖顺地吃完药,期间他瞥见窗外的树梢,翠绿翠绿的,和红玫瑰呼应得很漂亮,可他心里打着鼓,无暇多看几眼。
他可以毫无负担的欺骗医生护士,却害怕面前的人会察觉一丝一毫。
忽然,脚腕被人轻轻抓住。
周择立马收起心虚,低头一看,裴也正在给他穿袜子。
见他不自在的动了动,裴也旋即停下动作:“怎么?不想走?”
周择脸上的表情由惊讶变为惊喜:“你说什么?”
像是不信,他又问了好几遍。
而裴也的答案永远都是肯定的。
“对了,我们去旅游吧?”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在来之前裴也就已经想好了要让周择出院,毕竟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对方被困在这里。
周择抱着要更换的衣服,茫然地站在厕所门口。
“旅游?”
“嗯,就你和我。”
“可是…可是…”
周择一连说了几个可是,但最后他看了看裴也,还是欣然点了点头。
“好啊。”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一口气更到结局的,但是最后一段剧情怎么都写不好所以拖了很久,先放一章吧,结尾让我在酝酿酝酿
第七十六章
从西双版纳到拉萨,他们花了半年多的时间。
在满山的经幡下,裴也一个人站了很久,不远处有几个藏民在撒风马,嘴里大声念叨着祈愿的话语,这些祝福乘着风继续送往远方。
虽然不知道它被寄予了什么样的愿望,但必然也是虔诚的。
周择有很严重的高原反应,进藏之后他没有一天不难受,但他又不愿意返程,偏要折腾。于是如果运气好,他还能坚持爬起来看一眼日出时的云海,若是运气不好,可能就会像现在这样。
回到车上时,周择正在看他们来之前做的攻略,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抱着氧气瓶了。
裴也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不下去看看吗?”
周择摇摇头:“算了,在这也能看见。”
其实在车里根本看不见什么。
但裴也没说话,只是将特意留下的一叠风马递给他。
随后车子慢悠悠的上路。
他们要在今天日落之前抵达索松村,时间有点紧,但裴也开得并不块,反而很稳。
也幸好,这一路对方的状态都不错。
掌心的风马被吹散,五彩斑斓的纸花飘过山谷和森林,最终消解在大地上。
裴也偶尔侧目,看到这一幕,忽然有点好奇他看着风马离开的时候会想什么。
车里有些安静,风声便显得喧嚣。
裴也的手指扣着方向盘,闲聊似的说起:“老板说我们来得时机不巧,可能看不到南迦巴瓦峰了,不过晚上有聚会。”
周择说不上来有没有兴趣,只是顺着问:“什么聚会?”
“几个房客组织的,应该很有趣。”
“都行。”
到了民宿附近,裴也对着地图找不到开过去的路,只好等房东出来接他们。
周择在车上睡了两觉,醒来时天色都沉下来了。
“车停在这儿就行了,咱得走过去,东西不多吧?”房东是个女人,高高瘦瘦的,年龄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很是可亲,还没见到人就先笑了起来。
“不多。”裴也将行李箱搬下车,滑轮碾过土地,留下浅浅的痕迹,“麻烦你跑一趟。”
房东拢着身上的针织披肩:“没事,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在烤肉,带你们放下行李就可以直接去吃了。”
她一说,两人便闻到了一阵诱人的肉香。
“芳姐,阿德抢我的鸡翅!”
一进院子,烤肉味就更重了。
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冲到他们面前,指着身后的某一处告状。
“你先带他们去二楼的空房间,我替你抢回来。”
说话算话。
芳姐立马就撂下了披肩,冲角落的少年招了招手。
…
“你们好,我是民宿的后勤主管,可以叫我小白。”少女擦了擦嘴边的油渍,不好意思地笑,“你们的房间在二楼,我带你去吧。”
小白实在是个很聒噪的少女。
对,聒噪。
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像个小麻雀一样,从院子一路到房间她都在说个不停。
裴也问:“后勤主管?你们这还分部门呢?”
小白解释说:“是啊,但其实都是芳姐定的,我也不知道这个…后勤主管具体是什么意思,不过芳姐说我当了后勤主管就能管民宿里里外外的所有事,所以你们有事尽管找我就好啦。”
小白一路将他们送到房间门口,一边将钥匙递给他们一边说。
“你们一共定了三天对吧?这个房间的窗户最大,正对着南迦巴瓦,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看到全貌哦。”
可惜那扇最大的窗户外现在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海。
裴也说:“我们来的时间不太好,应该很难看到了。”
小白讳莫如深:“阿妈说过,要看到南迦巴瓦的真颜,需要缘份、运气和神灵的眷顾,时间不是最绝对的。”
“真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周择此时难得有了好奇心。
“当然是真的!”
裴也将行李拖进房间的角落放好,期间周择很有耐心地在听小白说话,直到他从房间出来。
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了隐约的藏歌。
小白连忙跑到栏杆边往下看。
“阿德!”
她冲楼下招了招手,随后用藏语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段话。
周择跟着她一道往下看,只见院子中央的篝火边有一个穿着藏袍的少年,容貌迤逦,仰头时,脸颊被火光勾勒出断断续续的金边。
“他是阿德,也是在这里帮工的。”小白解释说,“他是营…营销部的,芳姐说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容易招揽生意。”
“还有这说法?”
“嗯嗯,只不过他不太会说汉语。”小白望向阿德的眼神像混了胶水一样。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抓住周择:“对了,你们想不想换一下藏袍呀,很漂亮的,不要钱!只要给我们拍两张照片就好了!”
周择下意识要拒绝,却被裴也打断:“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换装服务本来是收费的,只有长得帅的才免费!”
小白兴冲冲地从旁边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