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闻嘉朗光鲜亮丽地走到他前面,他又补了一次发胶,空气中仍弥漫着那股味道。
“……下雨了,我没伞,得晚点儿到。”闻嘉朗抓着电话和周择挤在一把伞下。
站在校门口的第十五分钟,仍没有一辆车停下,学校在老街区,门口的路,两辆车一排都嫌窄,更别说下雨的时候,校门口全是家长的情况下。打车软件就跟摆设似的,估摸着他们能打到车的几率也不过百分之一。
在等车时,闻嘉朗又接到了一通电话:“你们等会儿呗?啥……孟女神到了?怎么这么快我靠……行行行,你们先开,我马上就来!”
周择和他站在一起,雨水被风吹得到处乱飞,即便是站在屋檐下也没有好到哪儿去。闻嘉朗自从接了通电话后就开始着急起来,不停地翻着自己的通讯录,最后在划到裴也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喂,裴哥!”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闻嘉朗的语气一下子急了起来。
“你来接一下我吧,我真的有急事……这样,五百,微信转你……”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周择不自在地别开头。
电话挂了没多久,终于有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来,正是刚收了钱的裴也。
周择穿过雨帘望向他——和上一次相比,似乎憔悴了很多,眼下有一片浓重的青灰。
闻嘉朗刚招了招手,裴也就又把窗户摇了上去。
“?”
很快,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裴也:自己过来,我没伞。
闻嘉朗回了个“无语”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拿给周择看:“麻烦你了!”
“没关系。”周择无奈的笑了笑,心里已经坦然接受了要被麻烦的事实。
给闻嘉朗送上车时,裴也破天荒地多看了他一眼。
周择冲他笑了笑,正想着是不是要出于礼貌打个招呼的时候,下一秒,车门就嘭的在他面前关上,并溅了他一手水。
……好没礼貌啊。
周择迅速调整心情,淌着积水,去文具店接了自己的全部家当——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他东西不多,打算有需要的生活用品就在学校对面的超市买。
按照吴广指的楼,周择很快就找到了所谓的宿管。
寝室的入口在学校小卖铺的隔壁,穿过一个灰重的楼梯间,就能看到一扇半敞着的门,旁边的墙上贴着几个大字:男生寝室,女生止步。
正巧,这时里面走出来一个带着毛线帽的大爷。
大爷的普通话有很浓的地方口音:“学生?”
周择点点头:“请问105在哪?”
大爷说:“新来的是吧?填一下表,付十块钱押金,这是你的钥匙,支付宝微信都在墙上。”
周择摸了摸口袋,拿了张一百的现金。
大爷觑着他,半天才说:“没零钱,找不开,而且咱们这儿也不收现钱。”
周择拿出自己惨不忍睹的手机给他看,虽然雪花纹的屏幕还能划拉,但后置摄像头已经全黑下岗了,他打算明天去修的。
大爷无语了片刻,抖着手指说:“你这么的,你让你室友先来替你付了。”
周择虽然没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但这种情况下也只能照做。
刚打开105的门,里面就有一股泡面味传出来。周择的出现一下子就拉住了屋子里三个人的目光。
最先说话的是捧着老坛酸菜面的一个飞机头少年:“你他妈谁啊?”
第二位发言的是捧着红烧牛肉面的红裤衩少年:“哥们儿你走错了吧?电饭煲,你怎么又没关门?”
最后那位叫做电饭煲的少年嗦完最后一根藤椒鸡肉面,忙不迭放下碗,跟一只公鸡一样喔了起来:“等等……你是六班的转学生吧?刘老头昨天说了,我们寝室要住进来一个新生,你们没在。”
周择抓着自己手里的行李箱,局促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我是六班的周择……请问,你们谁能帮我个忙?”
第六章
跟在这位电饭煲同学的身后走进新宿舍时,周择仍无法接受这个被三种泡面味浸润的住宿环境。
不过事已至此,他没得挑。
走过颗粒不平的水泥地,周择把行李搬到自己的床铺前,然后偷偷打量了一下同一个屋檐下的其他人。
电饭煲同学原名丁一保,家在平江下辖的某个农村,和寝室其他两人是老乡,他看起来应该是三个舍友里最容易相处的一个。除了帮他垫付了钥匙的押金,还告诉他去哪买生活用品等等。
礼尚往来,周择给他的一百大钞没让他找。
而飞机头和锅盖头,除了知道他们一个叫李赫飞,一个叫郭超以外,连招呼都没正经打一个。
“超儿你他妈快点奶我一口啊,我都要死了你没看到啊?”
“我也没蓝了!谁让你没血还要冲上去?”
李赫飞和郭超吃完面就开始玩游戏,并没有要和新舍友认识认识的打算。
周择也不是没事找事的主,简单打扫了一下宿舍卫生后,便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其实他衣服没几件,只是宿舍实在太小,如果放一个行李箱就没地方下脚了。
寝室的衣柜是四个铁皮柜子,周择从上到下依次打开了三个,都是满满当当的,而最后一个还上了锁。
丁一保抓着后脑勺凑过来,指着带锁的那个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个是我的。”
周择顿了顿:“那我……”
丁一保偷偷指了指李赫飞和郭超:“那些都是飞哥和超哥的东西,你要不和他们商量商量?”
看那两位脏话金句频出,不断围绕以对方为中心,从直系到旁系上下三代的范围进行精神打击,周择犹豫了足足一分钟,思考自己现在过去会不会被波及。
好在这场比赛很快就打完了,趁两人开启下一把的功夫,周择见缝插针地走了过去。
郭超没抬头,仅仅是翻起眼珠子看他:“干嘛?”
周择问:“你们能腾出一个柜子吗,我想放衣服。”
郭超这次眼珠都不翻了:“你自己弄呗,没看到我们在打游戏吗?”
李赫飞旁若无人地点了根烟,道:“别给老子弄乱了!”
盯着三个柜子里那些看不出是裤子还是衣服的一团团布料,周择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把它们弄得多乱。
不好相处的新舍友们,永远弥漫着味道的住宿环境,看起来岌岌可危的上铺。周择没动那几个铁皮柜,仍把行李箱靠墙放着,只不过每天会麻烦一些而已。
他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更糟糕的了。
周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雨停了很久,之前他还能感觉到一点饥饿感,现在就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摸了摸口袋,然后问丁一保:“洗澡的地方在哪儿?”
丁一保正看某个烂片,笑得天花乱坠:“……什么?”
周择不得不重复:“在哪儿洗澡?”
丁一保这才答:“出门左转,走到头就是澡堂。”
周择这次连谢谢都说不出了,抓起自己的换洗衣服就出了门。
一连经过几个宿舍后,他终于看到所谓的澡堂——有着像厕所一样的隔间,头顶的灯被水汽蒸坏了,一直闪个不停,几个半大的飞蛾在空中扑棱着。
周择挑了最后一个隔间,一进去就往嘴里塞了根烟。火焰跳跃起来,灼烧着昏暗又逼仄的空间。
他沉在烟雾里,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茫然之余只好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可划拉两下后,仍是茫然。
忽然,隔壁隔间的人敲了敲两个隔间中间的挡板:“兄弟,有沐浴露吗?肥皂也行,借一下。”
周择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啊……有,等等。”
他在盆里随手一抓,然后从上面递了过去。
“啊……对不起。”周择没注意自己的手里还夹着烟,一个不小心半截烟灰就落了下去。
“啧……”那人不太高兴地伸手接过瓶子。
周择缩回手,懊恼地把烟掐了。
没一会儿,隔壁又敲了两下挡板。
“哥们……你给错了,这是洗头的。”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周择又手忙脚乱地给他换过来。
洗个澡都能洗得这么兵荒马乱,他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回寝室时,李赫飞和郭超早已结束了游戏时间,正半躺在各自的床上,不过还没等周择庆幸寝室终于能安静一会儿的时候,他首先意识到房间里的气氛不大对。
他扫了一圈,果然看到丁一保在冲他挤眉弄眼,而他的床上乱成一团。
“怎么了?”
“超哥和飞哥丢了一条烟……怎么,你抽烟去了吗?”
丁一保鼻子灵得跟狗一样,虽然洗了澡,但周择一说话他就闻到了味儿。
周择默然,在两个黑着脸的人中间走过。
郭超说道:“诶,新来的。”
周择看他:“怎么了?”
郭超一上来就勾肩搭背:“不好意思,我们也不是故意找茬,就是怕你拿错了……”
周择皱着眉躲开他的收:“没烟的话……我可以帮你们点个外卖。”
李赫飞直接上去摸了他口袋:“那多不好意思,你这兜里不是有么?先借我,谢……”
他刚抖出两根烟,手上忽的一空。
烟被周择夺了回去。
“……”
郭超把手里的饮料瓶砸了过去——人没砸到,给扔墙上去了,“咚”的一声,砸掉了一片墙皮。
“你什么意思啊?叫板啊?”
周择手一紧,他下意识抢过来,倒忘了想后果。
宿管刘大爷是个耳背的,郭超一点都不担心会被听到动静。
周择就站在床边,手里还抓着烟,水瓶砸过来的时候他没闪没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看来融洽的宿舍生活注定是遥不可及的了。
嘭——
宿舍门被人踹了一脚。
“吵你妈。”门外的人骂了一句。
郭超本来想直接对线,不过等他从窗户看清那人的脸时,便噤了声。
六班的裴也。
“……”
周择也看到了他,和下午不一样,对方现在换了身宽大的黑色卫衣,头发丝儿还有些湿润和凌乱,像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脸颊和眼眶都浮着不自然的红。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隔壁寝室的小尾巴,似乎是听到动静好奇出来看的。
“要打出来打。”裴也直接威胁。
“这是我们宿舍的事……”李赫飞不想和他有矛盾。
就在这时,刘老头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扯着嗓子喊:“你们不要吵了,回寝室去,要熄灯了!”
两秒过后,啪,灯一黑,世界清净。
“你等着。”
黑暗里,不知道是谁撂下了最后一句话。
托裴也的福,周择度过了安静的第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学,他们都没有再找麻烦。
只不过他早上出门时,睡在下铺的李赫飞似乎坐起来看了他一眼。
周择出门得早,五点多钟,天蒙蒙亮,偌大的校园空无一人,连保安养的小黄狗都没醒,正缩在堆着废纸箱的墙角,地面还有昨天留下的积水,走过的鞋尖会带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当他踩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来到教室时,里面却意外的还坐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趴着。
六中的教室钥匙都放在教室门檐上,谁第一个来就是谁开门,反正每个教室都安了监控,也不担心安全问题。周择特意提前跟人打听了,却没想到他不是第一个来的。
“啊……”周择脚步顿了一下,“来这么早?”
趴在那儿的一团黑色不明物动了动,然后将毛茸茸地脑袋从环绕着臂弯里抬起。
裴也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精神的样子:“……你怎么来这么早?”
……不是我问你吗?
周择噎了一下,还是回答了:“作业没写完。”
裴也愣了一下,似乎想不到还有人会和他讨论作业:“什么作业?”
周择在自己的桌子前坐下,然后把书包里的一沓卷子拿出来:“语文有三篇阅读理解和课文背诵,数学有一套卷子,英语是习题册,政史地的作业都是预习和课后习题……”
裴也表情愈来愈扭曲:“……什么东西?”
周择扬了扬手里的卷子和书:“嗯……你这几天没来,可能没发你的卷子,不过习题册……”
裴也哦了一声:“那没事了。”
周择原以为这位爷的下一步就算不着急,也该找他要作业抄一抄之类的,没想到却是倒头就睡。
……没有卷子,习题册你还是有的。
周择闷闷地转回上半身,重新面向自己空着的数学题。
空教室渐渐安静了下来,除了裴也有些重的呼吸和钟的走针外,周择只能听得见手里的笔尖擦过纸张的沙沙声,今天又是阴天,但相较于前几天沉闷厚重的感觉又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