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择说自己不太喜欢那里,因为天气总是很冷,街道复杂容易迷路,唯一的优点是风景很好。
刚搬过去的时候,他在家旁边的教堂里认识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老神父,于是头两年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家和教堂,直到后面去了学校,认识了几个留学生。虽然他也不怎么参加这些人聚会,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
周择说着说着又反问裴也,问他为什么会去创业。
裴也其实已经记不起来具体想法了,于是就说自己是为了钱。当初,口号虽然响亮,但一开始都是在赔。
为了不让话题变得沉重,他就刻意说起自己跟华仔合租的房子。有一年元旦节,出租屋停水,两个人为了赚外快,挨家挨户推销热水器,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运气特别好,他们遇见了一个客户一口气买了几十台。两个人高兴坏了,第二天拿着这笔钱去吃了一顿西餐,不过当时没考虑到一片牛排根本喂不饱一个成年男人,所以转头又在楼下吃了两碗兰州拉面,那会儿觉得香,却没想到一下子吃顶着了,直到现在他和华仔两个人只要闻到兰州拉面的味就恶心。
周择乐不可支地倒在沙发上。
他们一直聊到晚上,唱片机陪着他们不知疲倦的工作,等身体意识到饿,两人已经完美错过饭点了。
裴也不得不钻进厨房煮速冻饺子。
但某位少爷好像并不满足。
周择靠在椅子上,困乏地伸了个懒腰,眼睛亮晶晶的:“今天过节,就吃饺子啊?”
裴也拎着围裙,耐心询问:“那你想吃什么?”
“煮个火锅吧。”周择说,“再叫几个朋友过来。”
他像是突发奇想,没有任何逻辑的,甚至并没有考虑这个房子里有没有足够多的食材或者朋友们能不能来,只是觉得在这个时候就应该这样做。
而裴也大约明白了什么。
“…行,那我点个外卖送点菜,朋友的话……我问问他们,不知道有没有空。”
他行动迅速,说着就拿出了手机。
但周择忽然站了起来:“别叫外卖了。”他拿起外套,“一起下楼买吧,我记得楼下就有个超市。”
“现在?”
“对啊,走吧走吧。”
周择拉着他到玄关。
汉城的深冬是凛冽刺骨的湿冷,而这两天下了雪,化雪时会比往常更冷一些。周择裹着鼓鼓囊囊的棉服,在空调房里暖烘烘的体温,一出门就冻了个激灵。
他怕冷,好在有裴也,整个人像个暖炉一样。
从地下车库出去,走了几百米就看到尚在营业的超市。
两人像其他情侣一样牵手,推着购物车在每个货架前逗留,偶尔会因为挑选商品产生不同意见,但多数情况都以裴也的妥协结束。
他们提着两大袋食物回家的时候,门口等候多时的王毅华快无聊得发毛了。
见到来人,王毅华的第一反应就是张嘴大骂:“姓裴的你丫把我叫过来就是要冻死我……”
骂了两句,他又突然发现面前的帅哥好像不是自己骂的那位。
于是王毅华自觉地住了嘴,然后就看见对方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抱歉啊,我们出去买食材了,没想到你这么快。”
王毅华一边舌头打结地说没事一边回忆起这两人的关系。之前在电话里,裴也只说是过节一块吃个饭,他还奇怪这狗比怎么突然有了人性过节能想起来自己,却没想到原来只是叫他来看旧情复燃。于是连连在心里啐了对方两口。
裴也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对于自己造成对方寒冬腊月挨冻这件事也没什么愧疚之情,打了个招呼后就让人家自便。
煮火锅这件事没什么技术含量,无非准备食材费时间。裴也理所当然地在厨房忙活,王毅华和周择就厚着脸皮在客厅坐等投喂。
墙上的电视只是个摆设,两人干坐着尴尬,王毅华就挑了个话头跟周择聊了起来。
先是问起了他们怎么认识的,又说起他们在六中的时候。
王毅华说:“我很早就没读书了,就羡慕你们这种学习好的。”
周择看向厨房:“这话他好像也说过。”
“正常啊,谁不想考个大学坐办公室呢,可是我们那儿落后,像我们这样的早都出来打工了。”王毅华磕着瓜子,“不过裴也脑子挺机灵,他是因为运气不好。”
他说这话时,裴也刚好端着锅出来听到后半句话。
“我觉得我运气挺好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冲周择笑了一下。
“噫!”
王毅华抖掉了一地鸡皮疙瘩,然后挥手把他赶走了。
新仇旧恨,于是他故意打击报复地说起高媛。
“偷偷跟你说,裴也这个狗骚得很,天天把我们公司的小姑娘哄得晕头转向的,谈个生意,对面还想让他做上门女婿,得亏早把合同签了。”
周择配合地皱眉:“是嘛,难怪我那天看到有女人送他佛珠。”
王毅华煽风点火:“他这人可勾女孩儿了,不知道谁说他信佛,我们公司那财务,在他面前看了半个月的佛经。”
周择一愣:“信佛?”
“因为他以前经常戴一条手串,天天拿手里盘,有一回出差前落公司了,上了高速非要回头,找一宿,我还以为什么古董,一问,说是庙里的纪念品,大师开光——可不是被骗了?”
周择沉沉地笑了起来。
“……是被骗了。”
外面的风雪又飘了起来,新的一年,这回好像终于能做到“新年快乐”了。
第七十一章
元旦的假期很短暂,裴也特意多休了两天,打算陪周择好好逛一逛。
他不在的这几年国内的变化很大,汉城挤进一线城市,各处焕然一新,以前被挡板围着多年的地方已是一座新的地标建筑,周择试图想起六年前的这里,却发现它们早就消失在漫长的时间里了。
计划里他们本来要玩两天,但奈何两人实在没什么约会经验,以前还能看个电影,如今反而宁愿用这两个小时在广场喂喂鸽子。于是逛着逛着,周择就跟着裴也去到了他们公司。
作为研发公司,他们的工作重心几乎都在开发组,市中心的总部反而有点像临时班子。裴也主要负责市场部门,王毅华是他的副手,他这两天放假,此时突然出现在公司,以至于有点不合时宜。
公司位于一栋写字楼里,他们租下了其中的几层做办公室。裴也只带着周择在自己的部门转了一圈。
就仿佛是野兽在自己的领地巡视,熟悉的环境会让人不自觉的放低戒备,他难得在周择面前展现了一点儿不同的自己。
——这些年他停滞不前,年龄和阅历让他更加自信沉稳,优秀得不容忽视。
意识到这一点,周择很欣慰。因为马文静总说他当初做得不对。说他那时候可以拉裴也一把但之后总不能拉他一辈子吧?每每说到这,周择想着反驳最后却总是缄默。
或许那时候他也唯恐自己被说服,但事实证明不论有没有外力这个人都会自己从谷底爬出来。
唯一的怅然是他没能见证这个过程。
“在想什么?”
注意到他发呆,裴也将泡好咖啡轻轻放下。
“没什么。”周择回过神,看向桌上的杯子,咖啡上面歪歪扭扭的拉花像是一只狗,“……这是你做的吗?”
“嗯…我也是头一回用,让同事教我画的爱心,怎么样?”裴也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哦,爱心啊……”周择抿了一口,违心夸道,“味道不错,都可以去开店了。”
“那到时候家里也买一个好了。”
“裴哥……”
王毅华不知道从哪听说裴也来了公司,立马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但没想到一进办公室就看见两个人对着一杯咖啡嘀嘀咕咕的画面。
“裴……哟,周哥也来了啊!喝咖啡呢?”他打了个招呼,忽然一把扯过裴也,“那什么,周哥,这人借我几分钟哈,晚点就还给你。”
裴也被拉出办公室,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声音远远传回来——
“大哥,我在休假!”
“休什么假,正好给你看个方案……”
“……”
裴也这一走,周择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漫无目的地在办公室转了两圈后,一屁股坐到了办公桌前。
桌面很干净,一看就是收拾过,文件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他坐下没多久,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子就端着一盒水果进来。
“您好,我是裴哥的助理,您叫我小刘就行……”小刘手脚勤快地收走了空杯子,然后把水果盘放到桌上,这期间,他的余光一直在周择身上打转,“哦…这是裴哥让我特意送过来的!”
“特意”两个字被加了重音,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周择简单地道了谢。
小刘双手在裤子上搓了搓,问:“周哥要不要去其他地方逛逛,楼上有个娱乐区可以玩游戏。”
周择有了点兴趣:“好啊,方便吗?”
小刘殷勤道:“当然方便,您跟我来!”
现在是午休时间,休息区有不少人,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对周择的兴趣很大,因为他的外貌,也因为他的身份。
但他们没有上去贸然打扰,而是等周择离开以后,将局外人小刘围了起来。
有人好奇这个消息的真假——
“那个那个那个…真是裴总男朋友?”
也有人好奇他们的私生活——
“诶,要不要赌他们俩谁上谁下?”
当然,还有关心公司的——
“你们说老板娘来公司是视察工作吗?会不会空降管理层?”
小刘被堵在角落,支支吾吾。
——老板的事他敢乱说?
就在这时,游戏房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周择拿着手机走了出来。于是乎,员工们很有眼力见的一哄而散。
小刘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择,担心他们刚刚说的话惹得人家不开心。
但事实是对方眼皮都没有抬。
周择倒不是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只是比起那些,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他走到没有人的窗边,绿植搔着掌心的纹路。
电话刚刚接通,周择便肃了神色。
“……喂,妈。”
“小择,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为了周择,六年前马文静几乎把所有的工作重心都转移到了国外,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多了很多,但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变好——当然也没有变坏,只是一直维持着一个不太亲近的距离。
随着年纪大了,她偶尔也会羡慕别人家庭圆满和睦,但回到自己,就发现连跟儿子说句心里话都很难实现。
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怨不得谁。
周择说:“……我不想回去。”
“之前说好,等年后我从研究所辞职就一起回国,你偷偷跑回去就算了,连药都没有带。”马文静不意外他的回答,所以语气很平静,只是字眼中有些责怪。
“医生说我的病已经好了,也已经断了一段时间药,索性不带,说不定能彻底断掉。”周择解释。
“医生明明说的是虽然稳定下来,但仍有发病的可能,而且药得循序渐进地断……”马文静逐渐无奈,然后妥协,“算了,既然不愿意那就随你,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一个人。”
“妈,我不是一个人……你还记得裴也吗?”周择的语气陡然轻快了一点儿,“他一直都在汉城,我们和好了,不信的话等你回国,可以来见见他。”
听到这个不太熟悉的名字,马文静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那个平江的孩子?你们见面了?”
周择嗯了一声说:“我现在就住在他家。”
六年,马文静再怎么样也已经慢慢接受自己儿子的性取向了。
但接受归接受,不放心归不放心。
马文静下意识说出自己的犹豫:“那他知道你的病吗?而且那时候你间接……”
“不知道,他不用知道。”周择急声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没必要提,您也别和他说。”
他特意多叮嘱了一遍:“我真的不想让他知道。”
“……好吧,听你的。”
像是补偿一般,如今她对待这个儿子,永远是妥协居多。
之后双方诡异地沉默了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结束通话。
“周哥……”
小刘见他说完电话,连忙迎上来。
周择的表情仍然严肃:“怎么了?”
“我们公司氛围就这样,平时裴总跟他们闹惯了,说话没分寸,您可别介意啊。”小刘在心里酝酿了一番,还是打算解释解释。
周择好脾气地说:“没事,我不介意。”
估摸着时间,裴也那边的事应该结束了,周择便打算回到他的办公室,但刚一转身,就看到脑海中的人恰好出现在电梯门口。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抱在一起,成何体统。
好在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