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周择来这个学校已经过去三个星期了,头两周军训,各项体能训练把人练得没有脑子动歪心思,假期放飞的心思也被强硬地收了回来。
如今想着这些新学生的骨头应该被磨乖了,校方便迫不及待开始摸底考。
周择兴致缺缺地走进考场。
当然,他也没办法提起兴趣,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他甚至有点担心自己接下来的考试会一直昏睡。
考试纪律很严明,小小的教室被两个摄像头和三个老师监督,三十个学生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周择并没有和他想象中一样睡着,但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不论他怎么绞尽脑汁回忆自己所学的知识,卷子上仍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短短半个月,他的记性又变差了一些;焦虑,烦躁,失眠,厌食的状况也逐渐出现。
就像那次期末考试,明明自己复习了很久,但成绩仍不理想。
纸上,再次演算的结果和第一次不一样了,周择纠结了一下,采用点兵点将的方法把第二个答案填了上去。
好在,最难过的时候,他终于学会了自娱自乐。
下午考试结束,有短暂的吃饭时间,他们不能离开学校,没有手机,学校里有两个食堂给他们选,距离近还便宜,什么都好,除了一个赛一个的难吃。
不过教师食堂的菜很好吃。
周择和马文静一起来报道那天吃过一回,以至于后来吃学生食堂的时候差点没吐出来。
而这些,都得益于学校主张的抗压教育。
当然,不是没有学生反抗,但在家长允许的情况下,学校有的是办法让这些没出过社会的毛头小子服软。
倒是周择,自知怕疼怕苦怕累怕饿,反倒成了这批学生里最乖的那个。
因为制度,在这个学校里很少会出现学生成群的景象,两个学生结伴的情形都很少,只会出现,多数情况下大家都是独来独往。
食堂里,每个人都低着头,周择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在他后面一桌,坐了三个学生,见周择靠近,很是谨慎地打量起他来,直到看见周择身穿军训服是个新生,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说话声还是小了很多。
午餐结束前十分钟,周择在窗户的反光里看到身后那桌三个人现在只剩下一个男生。
那人低埋着头,看不清面貌,面前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有动。
这边周择一站起来,他就警觉地抬起了头,两人随即对视。
周择目光一顿,但没有停留,很快就转头离开了。
晚自习六点半开始,到晚上十点结束,之后有半个小时洗漱时间,十点半准时停水停电。于是刺耳的下课铃声刚一打响,学生们就如条件反射一般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往宿舍楼的方向跑。
如果本市合格高校联合组织一场短跑比赛,本校学生应该能把奖项拿个大满贯。
周择动作稍慢一些,只好在浴室外面排队等了几分钟,等他洗漱完回到寝室,其他几个室友都已经躺下了。
倒是还有一个没上床,不知在宿舍里找什么东西,床上翻得一片狼藉。
出于礼貌,周择关心了一句:“怎么了?”
找东西的男生没有理他,而是住在他上铺的人答:“晚自习有教官查违禁品,杨宇的东西好像被收了。”
“报道的时候不是查过一次了?”
“谁知道呢。”
教官抽查违禁品的内容很广,课外书籍、电子产品等一系列被学校写上违禁品单的东西都算在内,被查到的话会没收并通报批评,然后取消每个月一次的出校机会,两次通报之后则在个人档案上会记过处分。
杨宇一回来就在找东西,甚至没来得及洗漱,身上仍穿着白天的军训服。
周择走到他旁边的柜子前放东西,一边整理,一边瞥了他两眼。
似是感受到了目光,杨宇迟钝地抬起头。
“公共厕所的排气扇。”周择用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杨宇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意识到可能发生的事以后,一瞬的僵硬和之后仓皇形成了强烈对比。
“他去哪儿?马上就熄灯了……”
“我去上个厕所。”
周择解释完走出宿舍。
现在距离熄灯还有五分钟,而宿舍熄灯以后就不允许学生在外面游荡了,所以这会儿走廊上几乎没什么人,一眼就能看到底。
周择在公共厕所找到了费力扒在隔间门板上的杨宇。
他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好心提醒:“那儿有凳子。”
突然的声音让杨宇吓了一跳,险些从门板上掉下来,但看到时周择以后,第一反应竟然是防备:“……你来干嘛?”
“帮你啊。”
杨宇将信将疑地把墙角的凳子搬到自己脚下,终于够到了排气扇里的手机。
他将手机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凳子放回原位,最后才用复杂地眼神看向周择:“你下午看到了……?”
周择轻轻挑眉,默认了。
杨宇又问:“那你为什么帮我?”
周择指了指他口袋里的手机:“借给我用一用。”
杨宇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没等他说什么,周择忽然离开墙面站直了身体,神情十分冷淡:“教官出门了,东西你自己藏好,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他提醒完这些便快步离开了,并在熄灯前躺下盖上了被子。
月色清清冷冷地照在水泥地面上,走廊尽头,另一道白色的光突然横冲直撞地出现,闪电一般划过每一扇窗户。
杨宇缩在被子里,怀里紧紧抱着巴掌大的手机,尽管右侧的肩膀已经被压得酸涩,但他仍不敢翻一下身。
在被子翘起的一侧缝隙里,他看到地面上时不时划过一块椭圆形的光斑。
脚步声在他们宿舍门口停了大约十秒才离开。
……呼,有惊无险。
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杨宇仍心有余悸。
想到今天发生的事,他下意识看向对床的人……居然已经睡着了?
……
虽然睡得很早,但周择这晚睡得并不好。
应该说他每晚都睡得不好。
除了有床板太硬太窄的缘故,更多是因为他如今已经没有办法睡个好觉了,要么难以入睡,要么早早就醒过来,哪怕因为睡眠不足而无力犯困,一到晚上仍会难以入睡。
今天同样如此。
天还没亮的时候,周择就醒过来了。
黎明之前的夜晚是浓郁的蓝色,每天只有短暂的两个小时,世界像从大海深处苏醒,一切明镜空旷,它从底部缓慢上升,那纯度极高的蓝色将随着时间褪去。
好在他从不觉得这两个小时难捱。
因为所有人都在梦里,于是他可以发呆,可以愤怒,可以难过,可以想念。
但今天有些不大一样——
周择翻了个身,然后在枕头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杨宇偷偷塞给他的手机。
型号很老的黑色翻盖手机,仅支持打电话发短信……哦对,还可以拍照,虽然画质如同狗屎。
手机屏幕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此时竟觉得如此刺眼。
然后,他认真地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其实没什么想说的,曾不理解的也不想问了,听听他的声音就好。
但电话拨出两秒,听筒里只有一个冷漠的女人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有
家人们觉得甜吗?
第四十九章
半透明的塑料袋被风吹起来,一路飘摇到了光秃秃的树梢,二月已过了一旬,路上仍未见春意。
柏油路面粘着垃圾碎片,经历了风吹日晒,它们已经扎根在了这里,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裴也蹲在路灯下发呆,指尖的香烟抽了一半燃了一半,直到一双湿答答的靴子出现在他面前。
靳阳转了个身,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这几天都没看你签单子啊?销冠要退位了?”
裴也将烟竖着插进地砖的缝隙里:“不是……这两天临时有事,所以客户都推给别人了。”
靳阳问:“都什么事儿啊?”
钱都不赚了?
裴也勾着头,两只胳膊笔直地搭在膝盖上,像两根直愣愣的方向杆冲着前方,皮肉之下,硬朗的骨骼感一路延伸到手腕处便突然急转直下。
就像那些解释的话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哽住。然后化作一句轻飘飘的没什么。
不是对谁都能坦诚的,其他人也并没有那么想听你的不容易,也不会理解。
他仰起头,下巴的线条被拉到最长,青灰色的天空就像被前几天的雨洗褪了色一样灰蒙蒙的,毫无美感。
“行吧,真有事儿就说,都是朋友。”靳阳笑嘻嘻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了,你手机找着没?”
“没。”
裴也仰着脸,困意上涌,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两天前,他和苏雅因为菜里有大蒜而大吵了一架,吵架的过程中,他的手机被扔出了窗外。
“抓紧时间再买一个吧。”
“早买了,下班就去拿,顺便重新办卡。”
“那成。”
烟抽完了,腿也有点酸了,靳阳拍拍屁股站起来,往店的方向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十分突然地回头。
“对了,下了班一起吃个饭,居浩南过生日,凑个热闹。”
裴也回头看他。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语间充满了笃定。
笃定什么呢?
其实裴也是不太想去的,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和那些人玩了,不知道大家在一起聊天,接什么话比较合适……当然,这并不难,他安静地听几分钟就能知道这些人的圈子里又有什么“新见闻”,只不过他会觉得无聊,没意思。
“知道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靳阳心满意足地离开。
裴也若有所思地回头,少年顶着狗啃的寸头,双脚走路拖拖沓沓,身上穿着略大的工作服。两年的时间已经把他打磨成了另一个模样,陌生却又契合。
……
二月底的最后一天是华育高中的月考。
第一次摸底之后,周择被分在十班,理科里唯二吊车尾的班级,同寝的只有杨宇和他排名相近,理所应当成了“互相照应”的同桌。
——当然,这是杨宇一厢情愿的想法。
自从周择帮了他两回,他就对这个不大爱说话的室友充满了浓厚的感激之情,当他听说周择也是平江人以后,更是觉得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打心里把对方当做唯一的朋友。
所以,尽管周择常对他自动屏蔽,他也只当对方是内向。
“周择周择,你考场号多少?”
“本班。”
“座位号呢?”
“36。”
杨宇张着嘴,还要问什么,却被上讲台通知消息的班委给打断了。
和六中甚至附中的情况都不太一样。
六中的班委是同学们选出来的,在他们眼里规矩是活的、可变通的,甚至做事讲究“关系”;附中的班委和老师更密切,但平时又能够服众,是能力很强的人;而这里的班委比他们都更冷漠,完成任务式的各司其职,从并没有人情一说。
所以不仅周择不大喜欢,其他同学也不喜欢。
但没有人敢在这时候捣乱,他们都安安静静地听班委通知完那些鸡零狗碎。
“呼……”
等班委下台,杨宇猛地松了口气,嘀咕道:“每周小测,还要不要人活了……”
周择在纸上写着什么,忽然问:“对了,那个出校申请书,你还有吗?”
“有啊,你要回家?”
“应该吧……”
“申请书得家长同意,你记得跟你家里说一声。”
“好。”
跟马文静说?
周择压根没这个打算。
于是当晚从杨宇那儿拿到申请书后,周择一直也没能用出去。
不过好在没过两天,周择就见到了马文静。
月考放榜的第二天是学校的家长开放日,说好听的是让家长了解学生们在校的学习情况,说难听点就是学校给家长们搞个集体班会展示自己的训练成果。
按理来说马文静应该没时间参加,但看到她的那一刻,周择还是有点意外。
“在这儿学习怎么样?能跟上吧。”马文静穿着一身素静的杏色大衣,带着倦容,有些风尘仆仆。
周择跟在她身侧,淡淡地嗯了一声。
马文静似是习惯了自己儿子这副冷淡的模样,又问了些其他问题。
周择一一答了。
进教室前,马文静已经在公告栏的年级大榜上看到了周择的名次,和摸底考相比没高多少,仍在两百名开外的位置。
教室的门被关上,里面和外面成了两个世界,走廊上的学生反倒像被关起来的那一个,提心吊胆地关注着教室里的一切,期期艾艾地等待着头颅上的刀是否会有落下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