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哥!”闻嘉朗指了指桌上的菜,“你吃了吗?要不再点点儿。”
“不用了。”裴也阻止了他叫服务员,“我刚在门口碰到居浩南了。”
闻嘉朗的动作倏忽停了下来:“真的假的。”
裴也懒得跟他废话,而是转头看向低着头扣桌布的周择:“你不是去找兼职的吗?怎么听老板说你打人了?”
周择淡淡道:“那是意外。”
“我帮你解释了。”
“……谢谢。”
裴也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遂之移开。
他才不信什么狗屁意外。
原本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转校生是个老实巴交的三好学生,但这他清楚这个好学生的外表下其实是一颗恶劣的内心。
更矛盾的是,对方既不在乎非要在人前维持表面形象,也没有幼稚到四处张扬自己的反叛之心。
久而久之,他甚至开始觉得,周择这人其实就是这样“表里不一”的一个人。
裴也拆了一副碗筷,夹了几口菜一边吃一边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他们已经知道你们在这里了,就在门口等着,虽然我这一次可以把你们带出去,但你们之间的事儿没完。”
闻嘉朗顿时饭都吃不下了:“不是,有这么严重吗?”
“还行,要是他没动手就没什么事。”他意有所指。
“……”
“当然,有办法解决。”
“什么办法?”
“你,今天把所有钱都还了,包括利息。”说到一半,他又指了指周择,“你,让飞机揍你一顿,不能还手,还要给他道歉。”
暖黄色的灯光让一桌菜肴看起来极其有食欲,也让几个人的脸色看上去不那么冷。
闻嘉朗看了看周择,今天的事因他而起,多少心里有些愧疚:“不能还手,那要是他们往死里打呢?会不会出事啊?”
裴也扯了扯嘴角:“你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闻嘉朗摸了摸鼻子:“我没事,不就几千块钱吗,我把演唱会的票退了就有了……”
若不是为了带孟校花看她偶像的演唱会,他也不至于去借钱,现在好了,妞还没泡上,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呢?”
裴也又问一直沉默的周择。
“我?”周择仿佛局外人似的,“他们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闻嘉朗急忙说:“你傻啊,他们坑你的,你看着就不抗揍,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
周择用手圈了圈自己的手腕,自己这也不算细胳膊细腿啊,还是自己的脸长的太不抗揍了?
裴也叹了口气,略狭长的眼一瞥,单眼皮平添了几分凶。
“那就这样吧,我尽量说服居浩南不插手,飞机没胆子不大,不过要是受不了就喊我,别真傻不拉几的挨揍。”
周择被他的最后一句话的描述逗乐了。
笑容放大。
“谢谢。”
这次是真心的。
第二十五章
当着周择和闻嘉朗的面,裴也和居浩南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简单说了一遍解决方式,没什么协商过程,双方很快都同意了。
走出饭馆的时候,晚上八点的天空是藏蓝色的,挂着一轮浅黄色的月亮,红白相间的饭店招牌将人的脸也照得红红的。
刚出门,他们就碰到了堵在外面的居浩南和李赫飞等人。
李赫飞脸上有一块紫青的瘀伤,看来周择那一手着实不轻,以至于他现在看周择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裴也忽然说:“等会儿,让他还了钱就先走人吧。”
他指的是闻嘉朗。
“啊?裴哥我……”
居浩南发现了周择手腕上的手串,阴鸷地眼神转过来:“行。”
“我现在就走啊……”闻嘉朗还想说点什么,但裴也一副懒得听他废话的样子,成功让他闭了嘴。
“欠条还你了,下次,注意点。”居浩南拍了拍他的肩膀,双眼却一直盯着周择。
直到裴也将他严严实实的挡在了身后。
居浩南收回目光:“那小子已经放走了,轮到他了吧?”
望着这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周择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人接触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裴也整个人似乎僵硬了一下。
“可以去里面吗?”周择从裴也身后走出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不太明亮的巷子。
“行。”李赫飞迫不及待的回答。
等周择和李赫飞一前一后地进巷子之后,裴也紧随其后,不动声色地整个人挡在了巷子口,将居浩南和他的几个小弟都挡在了外面。
居浩南转过头:“裴也,你非要管这事?”
裴也靠在巷子口的一侧,一条腿横在中间,笔直地搭在一块大石头上。
“当然,卖我个面子。”
“你面子有用吗?他可是开了我脑袋。”
“那你动我试试。”
裴也挡在巷子口,一步不让。
“咱们也做了这么多年兄弟……”
“你还敢提兄弟?”
裴也忽然抬起眼皮瞥他,语气的嘲弄有些刺耳。
居浩南被他看得发怵,很快就别过了头。
“行,看你面子上,这事算了。”居浩南说,“但让他以后,看见我们绕着点。”
裴也脑子里闪过周择的脸。
“让让。”
忽然,身后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
裴也触电似的整个人弹了起来:“你……”
那张他刚才想过的脸,如今多了一块伤横在颧骨。
“走吧。”周择提醒道。
裴也又往他身后看去,李赫飞也从黑暗里走出来,表情非常臭。
不过周择要走,他也没有出言阻拦,看样子是默认两人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裴也带着周择在他们的注视下离开。
他的摩托车就停在饭馆门口,两人上了车,裴也带着头盔,从后视镜里看着周择的脸:“送你回学校?”
“能去你家吗?”周择忽然同他对视。
——准确来说是和后视镜里的他对视。
裴也一滞,随即发动车子,发动机的轰鸣掩盖了一切。
夜晚的风开始冷了,刮在人的皮肤上也会觉得刺骨。周择抓着摩托车的两侧,始终和裴也保持着约莫两根手指宽的缝隙。
裴也自然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距离。
原本这样的疏离是他乐于见到,但此时他又希望这个距离能稍微再短一点。
“你抓着我衣服吧,这样不安全。”他微微侧头,对周择说。
“啊?”
行驶中的车速度有些快,风将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周择一个字儿都没听清。
裴也没有继续扯着嗓子喊,然后抓着周择的手腕放在了自己的腰侧。
直到衣摆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拉扯感。
车子开始慢慢提速。
所有的风景都在倒退,路灯、行人、行道树、灌木丛、高楼大厦、低矮平房……
最后他们驶进一条安静的小路。
“到了。”
裴也熟练地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车。
周择松开自己紧攥的手,一低头,他便瞥见自己抓着的那块衣服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
好在裴也压根没注意,径直走进了小超市:“我家没什么吃的,晚上可能会饿,你拿点零食。”
周择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李赫飞揍他的两拳可没留情,此时仍不舒服得很。
他还是随便拿了些饼干薯片之类的零食解馋。裴也一进店就拿了一大包正在做买五送一活动的泡面,两人聚到收银台时,同时掏出了手机。
周择把手机往前一递:“扫我的。”又转头和裴也说,“你帮了我,应该的。”
“……随便你。”
裴也提着东西走出便利店,周择就紧跟在后面。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拉长,最后交织汇聚成一个点。
看着总是一身黑色,打扮得死气沉沉、老气横秋的裴也,周择突发奇想地问:“今天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裴也将短短一截烟头摔在地上:“什么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我……”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跟闻嘉朗那货搅和。”裴也打断道,他语气里有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周择问:“为什么?”
被这双眼睛看久了,裴也有种不堪重负的感觉:“好好读你的书,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他忽然加大步子,仿佛要甩开周择一般,但很快,他看到了什么。又在转弯的地方突然停下了。
周择晚了一步,只看到从破旧的小区里开出了一辆小轿车,挂的是汉城的车牌,依稀能辨认驾驶座上是个男人。
而当这辆车头也不回地开走以后,周择便看到了一个面熟的女人。
他感觉到身边的裴也一下子就不对劲了。
“苏雅!”裴也走上前去,“你去哪了?”
穿着长裙的女人转过身,发现是裴也以后,不耐烦地甩开了他的手:“我就去吃了个饭我去哪!我还没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吗?”
裴也说:“我临时有事。”
“行,你有事——我还懒得管你。”苏雅裹着薄薄的针织衫往楼梯上走,“那小男孩你同学啊?”
裴也用余光扫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影子:“嗯。”
苏雅问:“他今天住我们这?”
“嗯。”
“去麻将室住啊。”苏雅掏出钥匙开门,“别天天交那么多狐朋狗友,之前那卷毛成天跟着你,合着我这儿是宾馆不成?”
“我知道,你换身衣服吧,一身酒味。”裴也把她送进房间。
砰——
木门结结实实地被甩上。
周择站在门口,正犹豫要不要换鞋。
“直接踩。”裴也说。
周择刚迈进来两只脚,他又接了一句:“反正都是老子拖地。”
这话说的。
周择想,自己这双脚是不是只能踩他脸上了。
裴也从阳台取了衣服进浴室,哗啦啦的水声与外界就隔着一道雾蒙蒙的玻璃。
并不宽敞的一居室里,与整栋楼的旧不同,家具都还算新,墙面也是新粉刷过的雪白色,不过屋里有些乱糟糟的,住在这里的人应该并没有每天收拾的习惯。
“你看什么呢?”裴也赤着上身从充满水汽的浴室里走出来。
“没什么。”周择转过身来,“你……穿件衣服吧。”
裴也胡乱擦着身体,好笑地问:“怎么,我身材太好你自卑啊?”
周择忍住翻白眼地冲动:“怕你又生病。”
似是想起了什么,裴也憋住了嘴边的话,将卫衣套上,顺便瞥他:“你不洗澡吗?”
“……洗。”
其实他原本想说的是不洗算了,因为总觉得在别人家有些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变了。
浴室里,水雾刚散去不久,整个空间里仍是温热的,镜子上有被人用手擦过的痕迹,洗浴产品的香味尚且浓郁,周择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却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裴也肩膀至手臂上的那块纹身。
……
客厅里,裴也吹好了头发,墙上的指针已经走了三大格了。
浴室那边仍没什么动静,但从玻璃上的人影来看,那个人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
裴也心里也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又担心是自己太多疑……
砰——
突然,浴室里响起了玻璃摔碎的声音。
“别吵了!”连在卧室睡觉的苏雅都被吓到了,迷迷糊糊中喊了一声。
裴也来到浴室门口:“你怎么了?”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他。
裴也手里捏着钥匙,问道:“我进来了啊!”
默念三秒。
没人应答。
他转动钥匙,门轻易就打开了。
周择正蹲在地上慢吞吞地捡玻璃渣。
裴也松了口气,在他对面蹲了下来:“你怎么了啊?”
只见面前的人,缓缓抬起头,平日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现在却不知道为何整个眼眶都泛着红,像是哭过了。
……这就难办了。
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裴也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而且,周择的处境也没比他好多少。
“对…对不起。”他一手捧着碎玻璃,下意识道歉。
“别捡!”裴也下意识重了语气,抓着他的手腕将碎玻璃抖掉,转头去找扫把。
周择盯着自己的手心,脑海里不断地回想起自己刚刚发生的事:胸闷、出冷汗的症状那么突然,以至于拿个杯子都能搞出一片狼藉。
真是……
他有点害怕了。
在这之前,虽然医生对他的心理问题的评估都是轻度,但周择心里清楚,这里面有多少自己故意为之的成分,拿到这样的结果只是为了让马文静觉得自己是真的病了,那样就可以躲在平江松口气。
但自己如果真的生病了呢?
那些治疗手段和药物他都很讨厌,更讨厌别人因此看他的眼神。
这边,裴也扫干净玻璃渣,见他还蹲着,便问:“你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