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多智懵了懵,
腻得慌?
是在说她胖吗?
他扭头看了一眼端坐在那儿的孟初雨——如今已入深秋仍穿一条着没过膝的绒面裙子,一双白晃晃的腿还没他胳膊粗——这不是挺瘦的?
没想到裴哥口味够清淡的啊。
…
裴也一离开会所,苏雅的电话就打过来。
她最近在跟亡夫的家人争房子和麻将馆,这两处一个写的亡夫的名字一个写的她的名字,本来你拿你的,我拿我的,但两方偏生都要把两样都抓在自己手里。
苏雅一开口就劈头盖脸地质问:“你哪儿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裴也说:“我不是说了,车行有事吗?”
“你现在回去麻将馆守着,他妹妹这两天拿了张欠条找我,鬼知道是真是假,还要告我。”苏雅说,“告就告呗——你快去店里守着,我看她要撬门。”
苏雅在电话里嚷了一通。
那边环境音有点吵,看样子亡夫的妹妹应该就在附近,麻将馆的卷闸门正面临着即将下岗的风险。
裴也一言不发地挂了苏雅的电话,又给自己兼职的车行打了过去。
车行老板是个从良的老混混,北方人,一张口就有一股子大碴子味:“喂,谁啊。”
“虎哥,是我。”裴也犹豫着开口,“今天我可能没法去了,我明后两天连着值两天吧。”
裴也听到虎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里紧了紧。
不过很快,那头又传来声音:“行,我让伢子来,你明天替他的班。”
裴也松了口气:“好,谢谢虎哥。”
虎哥应了两句,结束了通话。
解决了目前的问题,裴也如释重负地往麻将馆的方向走。
刚走两步,他看到前面的路口听着一辆面包车,车牌号他认得,是当地某个地痞收债的时候开的。
而巧就巧在,那个地痞是李赫飞的表哥。
多年跟这群人厮混的经历,让裴也心生一股不好的预感,他似乎能猜到这辆车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会所附近是大马路,但往另一条边走则都是条条羊肠小道。
裴也给徐多智发了条消息:飞机回去了吗?
不到一分钟,对方很快回复:还没。
卖烟的副食店就开在会所楼下不超过五米的地方,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裴也犹豫了一下,本想一走了之,但一番纠结之后,还是掉头往没什么光亮的小路去了。
就冲周择上次给他买的药,他也得去这一趟。
小路的路灯有好有坏,常是亮一段暗一段,还有些路面是没有修过的黄土地,突出地面的石头偶尔会给路过的人们带来意外的惊喜。
不过裴也走在里面倒是如履平地。
他走的很快——担心大城市来的少年没见过小县城的地头蛇,会被他们的无赖吓破胆。
大约走到一块正在拆迁中的烂尾楼边,他终于听到了声音。
是周择的声音。
淡淡的,不带任何语气地对谁说:“……可以还给我吗?”
裴也立马循着声音找过去,很快就在一赌拆了一半的墙下面看到了他们。
约莫七八个人围在墙边,李赫飞和郭超也赫然在列,而被他们围着的,就是刚刚说话的周择。
裴也走了出去,明知故问:“你们在干嘛?”
一群混混回头看他,场面甚至有点诡异。
李赫飞最先说:“你怎么在这儿?”
裴也走到几人跟前,最外层的人自动让开了一块位置。
“你怎么在这?”这话他不是回李赫飞的,而是问他的表哥——那个穿着皮夹克的黄毛。
“哟,这不裴也吗?”黄毛仔细一认,看清了来者,“怎么逛到这儿了?”
裴也的目光顺着他的脸往下,他的手上正把玩着一串熟悉的手串。
“你怎么还掺和学生的事儿?”
“这不我表弟嘛。”黄毛笑了笑,又看了看周择,“怎么,认识?”
裴也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嗯,我朋友。”
“是你同学吧?”黄毛意味不明地说,“你哪儿还有功夫交朋友。”
裴也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居浩南。”
两人皆沉默了片刻,居浩南又转过身,正儿八经地打量了一眼周择,最后有点不得已地说:“行吧,今天看在你面子上,让他道个歉,他们俩的事儿就算了了。”
裴也嗯了一声,然后走到周择身边。
可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周择瞥了他一眼便看向李赫飞和郭超,笔直的脊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不起。”
本来因为裴也的介入,李赫飞和郭超两人都觉得有点失望,但看到周择毫不拖泥带水的道歉后,脸色才好转了一点。
反正他们本来也只是想要警告一下这个转学生,立立威而已。
裴也从居浩南面前走过,原本围着的混混都慢慢散开了。
“走吧。”他对周择说。
周择沉默着,扫视了一眼周围的所有人,然后跟在裴也的身后走出了烂尾楼的拆迁区域。
两个人,一前一后。
大约走了十几步,在走到下一个路灯之前,裴也终于听到了身后的人的谢谢。
大城市的转学生好像并没有意料之中的被吓破胆,但也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表现。
“下次碰到他们,绕着走。”裴也建议了一句。
周择嗯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他可能在纠结,是和父母说还是和老师说吧?裴也猜想。
于是他又建议:“这事儿别跟别人说。”
不知道是裴也的脚步放慢了,还是周择加快了步伐,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排。
周择哦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而是说:“他们抢了我的东西。”
裴也侧头斜了他一眼:“那个手串?”
“嗯。”
“就当破财消灾吧。”
他和居浩南也算个半生不熟的朋友,厮混过一段时间,而对方那个举动,一看就知道是相中了那个手串。
还估计是不可能还了。
但原主人肯定不乐意。
裴也瞟了一眼周择的脸,似乎在苦恼什么。于是他问“怎么?很重要的东西?”
周择先是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只说:“我挺喜欢的。”
裴也也不知道怎么劝慰,只能干巴巴地说,“算了。”
说完他又觉得有点不妥,追加了一句:“……有机会我帮你要回来,但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周择摇了摇头。
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到了,今天谢谢你。”
他们已经一起走了很远,再过一个红绿灯,就走到六中门口了。
裴也没觉得自己帮了什么忙,便说:“顺手。”
周择翘了翘嘴角。
他还不至于看不出来这是不是顺手而为。
进学校之前,周择忽然又叫住了裴也问:“对了,你认识他们吗?”
裴也愣了一下,然后如实说了:“认识。”
周择继续问:“那个黄色头发的,他是干什么的?”
裴也一边疑惑一边作简要回答:“发廊学徒,网管…什么都干。”
当然,不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也不是因为是什么秘密,就是担心乖学生听说那些灰色产业后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裴也想让他别再打听了。
但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好在周择也没有继续问居浩南的事了,而是在简单告别后便走进了学校。
不锈钢的伸缩大门将校内和校外分隔成了两个世界,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年,也仿佛正在步入不同的未来。
第十六章
周择做了个梦。
不同以往那种,醒来后只有碎片记忆的梦。
这个梦真实、冗长,每个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能被他捕捉,然后完整的在画面中铺开来。
从一朵稀薄的云,到窗户里看到的那只被风展开的红旗,人头攒动的学校,耳边同桌和家长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一张普通卷子就成为了他们之间说不完的话题。
周围看起来是很热闹的,因为每个人都在笑着。
可不论梦里还是梦外,他都已经忘了这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只记得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儿,看着许多人路过窗户旁边。
有人夸奖他,有人打量他,还有人和他问好。
可他一动不动地,似乎在等什么人。
路过的人没得到回应也走了。
眼看太阳一圈一圈地升起又落下,过了好久好久,他都始终坐在那儿。可能没目的的等待实在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于是后来,他渐渐会对路过的人有所回应了,也不再只看着窗户外的云和红旗了。
可不论他做什么,都没能见到他等待的人。
直到最后,他不想等了,然后就想离开那里——如果对方不来,就去找她吧,他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可当他走出那间教室的瞬间,四周忽然开始坍塌,数不尽的落石疯狂砸向他的头顶,好像誓要要将他砸烂、压垮。
与此同时,他却终于在窗户的另一边看到了他一直等待的人——他的妈妈。
落石越来越多,脚下骤然出现一个又一个深渊,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于是开始绝望地向窗边的人求救,可不论他怎么求救,马文静都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自己。
“你现在还小,才觉得这些小打小闹都是天塌了地陷了,但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一切都会过去,有功夫无病呻吟,不如多读点书,那才是能真正改变你未来的东西。”
在她眼里,人都是这么长大的,坑是摔不死人的,孩子是一夜成熟的。
所以她始终没有伸以援手。
尽管自始至终她都站在窗户边,那个偏一偏头的位置就能看到另一边的他。哪怕他被深渊拖着拽着,无望挣扎,马文静都只会远远地、从容地看着,然后轻描淡写地对他说:没事,你努力蹬两脚就上来了。
可他后来到底有没有从黑漆漆的深渊里蹬上来呢?结果不得而知。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周择却真的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后背汗淋淋的,单薄的睡衣紧紧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他腾地坐了起来,拉开衣服抖了两下。
荒诞的梦境顷刻烟消云散。
这个点儿,宿舍里都还是黑的,室友的鼾声规律地传来,时间像在梦里凝住了,他睡得头晕脑胀,醒来却天还没亮。
丁一保磨牙的声音简直和指甲刮黑板的讨厌程度有得一拼,听了直叫人起鸡皮疙瘩。
梦里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反复,睡意被搅得全无,周择便坐着等到了天亮。
他想,他应该从来没有责怪马文静的意思。可愤怒、不解、难过的情绪又因为什么一直暗暗滋生呢?
可能是太委屈了吧。
他明白,马文静说得对,等到自己三十岁的时候,会觉得现在的痛苦完全不值一提。可没人告诉他,怎么熬过现在。
于是那些不被理解和失望慢慢织成了一张大网,一点一点罩住他。周择觉得自己对马文静没那么多爱恨,却也无时无刻不想让身上的网反罩在马文静身上。他最近甚至会想,如果让她也尝尝这些痛苦,是不是就能理解自己了?
被闹钟吵醒的丁一保迷迷蒙蒙地睁眼,就看见坐在床头的周择,成功被吓了一跳:“你干嘛呢?”
周择像尊刚睡醒的石像,迟钝地动了动:“憋得慌。”
丁一保不明所以地问:“憋?睡觉蒙着头了吧。我每次看你睡觉都缩在被子里,容易缺氧。”
周择哦了一声:“有吗?”
丁一保又定了个闹钟,打着哈欠躺下:“对啊,你要是不舒服就去医务室看看,这个天挺容易生病的……哎,现在还早,我再睡会儿。”
他絮絮叨叨地说完,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周择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生病,但的确不舒服极了。
…
雾蒙蒙的天,厚重的云层里堆满了将落不落的雨,城市被严丝合缝地盖住了,这样的天气总让人忍不住抬起头,企图在天空中找到一根绳子拽一拽,最好在云盖子上拽出一个洞,让那些冰凉的雨水都一气儿倒下来。
然后就是这样的天气里,周择逃课了。
这事儿就发生在他收到周海洋发来的信息的十分钟以后。刚一看到信息内容,他便再也坐不住,假借上厕所之名,明目张胆地走出了教室,然后头也没回地跑下楼。
在思远楼和志远楼的后面有一小片停自行车的地方,穿过那一排排停满车的蓝色车棚,一堵灰色的围墙后面就是一条久负盛名的小吃街。
他从这儿翻了出去。
裴也是看着他溜的。
连作为同桌的闻嘉朗都是在下课以后才惊觉自己身边少了个人。
在他走出教室的那一刻,裴也就察觉了他的目的。也或许是因为周择当时走得太匆忙了,压根没去厕所的方向。
于是过了几分钟,他福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