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似乎出了口短气:“这么晚了就不要在外面玩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爱玩,很正常——哦对,还说你上学这事儿呢,等我回去啊,就听你妈妈的,转去一中……”
周择忽然说:“我不想去一中。”
周海洋一愣:“为什么?”
“我这两天月考,估分不到五百,这个成绩,不管去一中还是六中,应该都没什么区别。”
如果马文静看到他这张成绩单,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迫不及待地想象。
失望?愤怒?厌恶?
交白卷。
怎么想都是故意的吧?
——故意和家长作对,彰显少年的叛逆。
“怎么会,你的成绩很好啊!”
“我也不知道……”周择抿了抿唇,又用很懂事的口吻说,“您不用为难,我会和我妈说这件事的。”
周海洋没辙了,只能说:“行吧,那你好好跟你妈说说,她也是为了你着想……”
到最后还要搬出这一套老掉牙的话术,实在没新意。
周择从善如流地等待对方先挂断电话。
凑巧,转身却撞见李平安抱着盆去洗澡,惊得周择连忙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对话里,有没有什么不该被听到的。
李平安却先开口:“你室友都走了?”
周择嗯了一声,接上:“你要去洗澡吗?那我先回去了。”
李平安神色微怔,下一瞬便又回过神,点点头:“嗯。”
周择怕他走了,进去三两下就收拾好了东西,然后当着他的面出来:“麻烦你等我了,走吧。”
其实从109到105再到尽头的公共澡堂,也就两段差不多的距离,但李平安走得很慢——他的膝盖有积水,走不快,容易摔,所以他任何时候都慢吞吞的。
周择便跟他保持一样的速度。
快到周择寝室时,李平安忽然问:“你要转学吗?”
看来自己的那通电话还是被听到了。
“……应该不会。”
比起一中,六中会让他舒服点。
再比起汉城,平江也更让他舒服点。
……
周一一早,吴广穿着那件出镜率最高的蓝色条纹POLO衫和棕色夹克,咣咣啷啷地走进教室。
一班级的学生都还没从双休日收回心,此时虽然身坐在教室里,心却满天飞,简直吵成了一锅八宝粥——全是料。
“安静!”
当英语老师端着一脸无可奈何,第四次把讲台拍得砰砰作响,但对付这些学生看起来仍收效甚微时,吴广终于敞着大嗓门走了进来。
他环视一周,将手里的东西砸在讲台上:“吵什么吵?考的挺好的是吧?”
“我觉得还行……”
台下里讲台大半个教室远的徐多智,仗着“山高皇帝远”的地理优势,用蚊子哼的声音和班主任暗戳戳地唱反调。
奈何他的对手也是老油条,直接咔咔几个大跨步走下讲台,到徐多智面前俯下耳朵:“你说什么?大点声!”
徐多智这会学乖了,坐直挺胸:“我啥也没说!”
因为紧张,还不小心蹬了一脚周择的凳子腿儿。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一听到要上晚自习,恨不得把十几年学的东西全翻出来,卷子上那是一个空都不留啊。”吴广背着手走回讲台上,“阅卷老师的群连着热闹了两天,全是你们写的玩意儿,那个谁……感悟人生的作文,还套用你妈背你去打针,最后感悟了个健康最重要,你妈能给你气死……”
台下爆发了一阵哄笑。
惹得吴广冲他们翻了个大白眼。
周择还发现隔壁的闻嘉朗在吴广说到作文时,很心虚地趴在了桌子上。
看来那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大概率就是他旁边这位了。
吴广等笑声平息到差不多,再次开口:“不过你们这次都有不同程度的进步,这是我最高兴看到的,高二五个文班,我们这回平均分第二,比七班就差两分,各科成绩呢,都贴后面了,下课你们去看看,卷子在老师手上,找到问题,再接再厉,听到没!”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喊:“听到了!”
其中还包括口都没开的周择。
好在吴广早就习惯了他的“弟子兵们”毫无朝气的事实,说了两句就走了,把课堂还给英语老师。
然而这节课还是被学生们蠢蠢欲动的好奇心闹得几欲进行不下去,得亏英语老师脾气好,忍术了得,愣是撑到了下课。
第一节 课一结束,一群早就迫不及待的人,立刻蜂拥而上,团团围住了贴在教室后面的成绩单。
“让我看看我多少分!”
“别挤啊!”
“你先让我看!”
然而你一言我一语,加上你推我搡的动静,成功地吵醒了正补觉的裴也。
他坐起来,烦地怒踹了一脚桌子。
人群纷纷噤声,音量成倍降低。
大约是实在不喜欢这么多人在身边叽叽喳喳,裴也打着哈欠坐到了闻嘉朗前面,然后顺手开了他桌上的一罐红牛。
闻嘉朗嘻嘻哈哈地又从桌肚掏出一瓶:“裴哥,你不看分吗?”
裴也仰着脖子撂下两个字:“不看。”
看了能多一分吗?
不能。
那还看个球。
闻嘉朗点点头:“你那成绩也确实没啥悬念。”
裴也把一瓶红牛咕咚喝完了,空罐子捏在手里:“你不看?”
闻嘉朗说:“我早就知道了啊,我爸昨天打电话问了的,考得还行,要不然我明天怎么有钱过生日呢。”
“哦。”
裴也杵着下巴,干巴巴地望着教室后面的人群,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人群里艰难钻出来一个人,并且直奔自己而来。
——哦,不对,奔得是自己旁边的周择。
秦燕一口气儿不带喘地问:“你语文还是没分?”
周择被这人吓了一跳,没说出话,只点了点头。
秦燕像看怪物一样看他:“那你还考了502?加上语文岂不是能上六百多?我看了,除了英语,你其他单科都是咱们班第一,你也太吓人了。”
闻嘉朗一嘹嗓子:“嚯,真学霸啊!”
他这一嗓子格外亮。
其他人的嗓子又极其远。
不消一会儿,周择就觉得自己身上全是被人盯出的窟窿。
就在全班人都在议论纷纷的时候,吴广突然又神出鬼没在了教室后门。
然后冲人一招手:
“周择,裴也,你俩来一下。”
作者有话说:
总觉得写着写着像叛逆少年变形记……但其实不是!
第十二章
当自己的名字和裴也出现在一块的时候,周择在同学们的眼睛里明晃晃地看到了诧异两个字。
裴也被“请喝茶”那是三天两头的事,但周择不一样。
而两个人一起被请,那就更不合衬了。
离得最近的秦燕都忍不住自说自话地问一句:“怎么了?”
鬼知道怎么了。
周择在心里回答。
再说吴广喊了两人一声就拍拍屁股走了,可没有要解释一下的意思。
……当事人不着急,旁观者却个个急得猜测不断。
多稀罕呐。
这边裴也打着哈欠站起来,周择连忙跟出去。
教室外面天高气爽,空气清新。
许是察觉周择有些绷着了,裴也难得主动开口:“我没抄你答案,你别紧张。”
他以为周择是在担心之前考试时的作弊行为被发现了。
“啊?”周择先是一愣,然后又摆摆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他在想是不是马文静又越过他直接和校方干涉了……不过马女士一向重视表面功夫,直接告诉学校他们被耍了不符合皆大欢喜的处理原则,所以大抵还没这么快到走这一步。
裴也的双手都揣在兜里,连帽外套因此被扯得平平整整的,他哦了一声,头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多此一举。
可能因为这个转学生平时看起来太温和没脾气了,似乎多么冒犯的话或行为,都只能换来对方的无动于衷。
“报告。”
到了办公室外,周择规规矩矩地敲门喊报告,而裴也则旁若无人地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来了,快进来。”吴广的办公桌对着门,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干嘛?”裴也懒洋洋地靠在办公桌边。
作为问题少年,平时吴广没少跟裴也“沟通谈心”,并企图将这个本性不坏的少年拉上正途,可惜结果比较差强人意,反倒还让裴也和他说话时越来越没分寸了。
“你你你,站没站相!”吴广瞪了他一眼,“也就你这回考了两分,才少骂你一顿。”
“是,老师的教诲我铭记于心。”裴也长长地答应了一声,“所以到底什么事?”
“哦,是这样,这学期的学费补助可以申请了,但你申请了就不能再无故早退了啊,会影响结果的。”吴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递给他,“去旁边填好。”
裴也拿着申请表粗略打量一眼,问:“要是临时有事呢?”
吴广对于他的家庭情况也是有些了解,只能没好气道:“找我电话请假!总之不能再一声不吭就跑了。”
“哦——”
裴也领着表乖乖在旁边填了起来。
这边吴广总算看到了等候半天的周择,一上来便扬起了一张笑脸:“你这次考得很不错啊,就是语文怎么交白卷了?是不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
其他科目都考第一,就他交的语文交白卷,可不让人猜忌吗?
这话问得,周择都觉得自己是在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了,连忙否认:“不是不是。”
吴广追问:“那是怎么回事?”
周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好扯了个慌,说自己前一晚没休息好云云,糊弄了过去。
吴广果然信了。
便开始了苦口婆心地千叮咛万嘱咐身体第一,健康是本钱。
这边裴也像是听不下去了似的,飞快填好申请表后打断了喋喋不休地中年男人:“填好了。”
…“哦哦,你放这儿。”吴广被人打断,也不好再继续进行鸡汤教育,总算遣两人走了。
在临走前,他还突然想起来似的叫住周择:“我昨天还跟你妈妈通了个电话……”
周择迈出去的腿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你妈妈是搞研究的哈,怪不得把你培养的这么好,一家的高知分子。”快到上课时间了,吴广一边收拾教案一边说,“她挺关心你的,电话里一直问我你在学校的表现,还有你和同学们的关系,你有空就多和你妈妈联系联系,别让她担心……”
周择难看地笑了一下。
担心吗?
按照马文静的话应该是少让她操心吧。
裴也就站在在门口,侧过头来,刚好看到这个转校生收了笑,沉默地咬着嘴上的死皮,不一会儿嘴唇就鲜血淋漓了。
虽然两人没什么交集,但在裴也印象里,最多的是周择在微笑的样子。并且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容,只要是他与人在一起便会挂在脸上。
难怪班上那些小女生就喜欢凑到人跟前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外班的也爱偷偷看他或找人给他递东西。
连此时关门的举动都是没有声音的。
但这样的人,仍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果然,人不会完全没脾气的。
裴也突发奇想逗逗他:“谎撒得很顺嘛。”
周择歪头看向他,脸上一副“你也知道我没办法啊”的表情。
直白的对视令裴也有一瞬间地怔愣,偏开视线后,满脑子却是对方的反应并不如他意料之中的那样——他以为乖乖的三好学生被人戳穿谎言后的反应应该是赧然的。
但如今看见却是坦诚极了。
也是,编谎的时候就老道的像一个身经百战的熟手。
周择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他:“……你也不会拿个喇叭到处乱说。”
裴也说:“你怎么知道?万一我群发几百个群呢?”
“你连班群都没加……”真的会有几百个群吗?
“……我们有班群?”
看吧,两句话就漏了馅。
裴也品尝到了被怼的滋味儿,立刻不自在地吸了吸鼻子。
怪稀奇的。
周择看着越来越近的教室,微微放空,说出话便没太注意:“……再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谎而已,知道了又怎么样?他们在乎的也不全是真相吧,大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说完,他就走进了闹腾的教室。
人们一拥而上,将他包围。
有一瞬间,裴也再也不觉得他笑起来好看了。
…
周择一个下午都心不在焉的。
因为吴广那些话始终围绕在他脑子里,左右挥散不去,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在马文静心里,他还是那个有病的儿子——尽管他很久没有如约去见那位教授了。
同桌的闻嘉朗,腿中间夹着装试卷的牛奶纸箱,手机在纸箱上方发着光,随时准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