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来头一回失控,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是在这个人跟前。
“算了。”叶晓枫疲倦地摆手,“我先回房间了,一会儿有安排你通知我。”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不如不说,越过陆迟安朝门外走去。
陆迟安只是点头,说了声“好”,沉默地目送人离开,一直到整个休息室只剩自己一人时,陆迟安坐回位置。
他看着空置的水杯,回想着刚刚那人一连串控诉的言辞,再联想起方雁冉和李添成……有什么闪过脑海,速度极快。
陆迟安平心静气思虑片刻,终于,眉锋微微向上扬起。
如果宋林在,一定知道陆迟安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可惜他不在。
七月初的天气正逢炎夏,酷暑难挡,叶晓枫离开休息室一路七弯八拐地转出后场,一阵阵热风便扬了过来。
但叶晓枫却不觉得热。
有时极热也能在某些时刻产生极冷的效应,他刚刚心冷身冷,正需要这些热度来捂回凉透的体温。
夏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晚,非要到过七点后才能看到天空勉勉强强地透出些深蓝。叶晓枫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出好几条街,一直看到一轮明月当空升起,慢慢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才停下脚步。
却在看着四周街道时露出一丝茫然。
那一道道飞速掠过的虹光带起喧嚣的烟尘,弥漫在他眼前,像极了无处可追的思念。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在这个城市呆了很久,从生命开始只剩下他独自一人时,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城市。
明星很忙,空中超人一样到处飞,他作为助理自然不能幸免,可是这个城市对他而言依旧存在着着难以言喻的意义。
早在很久以前,他的人生就被切割成了两半。
现实难忍,未来无望,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一半随着一个名字的离去从此淹没在记忆中,那些充斥着欢笑的温柔岁月被他封存在身后,终与往事一起随风。
但只有这里。
只有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才是他另一半人生的起点。
这个起点很苦。
甚至比那个一分为二的断点还要苦。
可你不得不义无反顾。
忽闻一声极轻的笛音随风而至,叶晓枫微怔,他连忙朝四周瞭望,却只看见匆匆而过的行人。
笛声渐渐地有些近了,叶晓枫凝神细听,发现笛声似乎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不由地抬起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起初笛声只是了了几下,零零散散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但几次过后,不成调的音色慢慢汇聚在一起,凝结成一首叶晓枫最熟悉不过的曲子。
轻扬的旋律瞬时飘散在了夜空下,引得很多路人纷纷驻足,到处寻找是这笛声是从哪里传出的。
因为这首曲子不止叶晓枫熟悉,很多人都熟悉。
“这是青花瓷吧?”
“对啊对啊,是青花瓷,这首歌我以前超级喜欢的!”
“没想到青花瓷用笛子吹出来这么好听啊……”
“不知道是谁吹的,就这水准,肯定专业的没跑的了……”
……
……
风策……
是风策吗?
叶晓枫呼吸急促起来,握着手机就要打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
怎么回事……
叶晓枫吃不准风策是不是还呆在宾馆内打坐所以才没接电话,可眼下这个笛声让他有种强烈的直觉。
直觉告诉他,这个正在吹笛的人,就是风策。
没有理由。
也不需要理由。
笛声开始渐行渐远,叶晓枫深吸口气,闭着眼睛开始仔细去追这道声音的方向。
他从小就和顾言一起学乐器,对声音的感觉极其敏锐,再加上长年在外跟剧组,方向感也被训练得很强,熟悉过后,他睁开眼,确定这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
可是周围并没有居民区。
你在哪里?
叶晓枫觉得有些心焦,这种完全脱离控制掌握不住的感觉非常不好。
不如说,掌握不住风策的这种感觉,很不好。
曲子已经吹了过半,但人还没有现身,叶晓枫忽然灵机一动,开始奔起来。
他奔得很快。
风一阵阵急速地刮过耳畔,留下不断地呼啸声,声音并不重,却莫名像是击鼓那样敲击着他的心。
然后,意料中的,笛音随之而来,紧紧跟在了他的身后。
逐渐暗沉的夜幕下,在霓虹闪烁的街道边,很多来来往往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着一道从远处疾奔而来的身影。身影高高瘦瘦,年轻而飞扬,当掠去的尾光照在那张朦胧的脸上,五官在那一瞬间清晰划过,不经意地没入心底。
叶晓枫一路往前,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而笛音也一路尾随,似乎在比谁坚持得更久一样,只要叶晓枫不停,那首青花瓷也不会停。
于是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一直到再也跑不动了,胸腔里的那口气再也接不上了,叶晓枫全身力尽,不得不放慢脚步,走出十几步,最后扶着街边的栏杆大口大口喘着气。
汗水顺着额际蜿蜒而下,一滴滴落在地上,留下一圈圈斑驳的印记。
叶晓枫撑了一会儿撑不住,索性又往前拖了几步,转进一旁的街心花园,找了张长椅坐下。
然后整个人下沉,仰头往后靠去,无言地望着天空,许久都没有出声。
只剩下鸣鸣的蝉吟,以及顺着风过时扬起的阵阵树叶摩挲的声音,叶晓枫静静听着,听得嘴角扬起释然的微笑,却在同一时间横生出了泪意。
如潮的痛楚纷涌而来,短短一瞬间竟是压都压不住,叶晓枫蓦地弯下腰,双手用力捂住脸,任由滚烫的泪水温湿了手掌。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想笑,却偏偏要哭。
第三百二十八章 我的回忆里,住着一个人8
叶晓枫几乎无法自控地在流泪。
有时候哭是一件特别难以控制的事,如沿途而来喧嚣而起的那些飞尘,深吸一口滚入肺腑,惊动多少深埋的伤痛。
“你会不会怪我……”
叶晓枫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泣不成声地问。
没有人回答。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他在听。
哪怕他一个字都不说,他都知道他在听。
“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他一直都很想问他,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因为在那些已逝的时光里,那些肆意放纵的青春里,没有你。
晚风四起,无声沉默。
很久,终于有人轻声回道,“不会。”
然而叶晓枫听后却是悲意更深,痛极反笑。
可能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动心。
他从来不需要什么海誓山盟惊天动地的爱情,那样太累,太不切实际。
也不需要体贴入微的照顾,面面俱到的筹划,那样太小心翼翼,会令他受之有愧。
他看似什么都不需要,却偏偏又要得很多。
或者说,要得很刁钻刻薄。
他不太能接受有人擅自窥探他的过去,也不允许有人对那段过去随意描述,更拒绝有人想要把那个名字从他内心深处挖掘出来试图清除。
顾言成为了他这一生难以陈述的剧痛,痛到甚至不想痊愈,连稍稍的康复都不需。
他自知自私,这才离群索居独善其身,尽可能不让任何人事牵扯到自己。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要求有多高,多得难以想象,高得无人胜任。
所以他不喜欢陆迟安,一点都不喜欢。
这样的人太自我,太骄傲,太习惯把一切未知的东西都想方设法地牢牢掌握住,然后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显而易见,终有一天,顾言将会变成那粒沙子。
所以他也不喜欢方雁冉,永远都不会喜欢。
他没有精力在工作之余再去百般迁就万分宠爱。
生活不易,步履艰辛。
他不想再应付层出不穷的点子,莫名其妙的撒娇,没头没脑,作天作地。
如果这是工作,他自会尽心尽责,而若论私情,便只能敬而远之。
叶晓枫一直都很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并不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淡然,好像真的就可以这样孑然一身地走到最后。
他也会难过,会委屈,会失控,会在一个个独自沉睡的夜里期待或许会有那么一个人出现,不计前嫌,不论得失,不管自己隐瞒多少,保留多少,那个人都会不闻不问,然后永不言分。
听上去似乎也很容易,可实际却很难。
没有人能真真正正做到不在意对方的过去,不介意对方心里藏着一个人,既要默不作声,还得不屑于跟过去比较,不在乎与故人共存。
可是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出现得比想象中更好,比做的梦还要美。
那个人说不在乎,就是真的不在乎。
他有足够强大的内心支撑住“我们”,他说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们”有的是未来,多的是时间。
“风策……”
叶晓枫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有时候我也会想,怎么没有早点遇到你……”
怎么没有早点遇到这个人。
如果早点遇到,或许自己能给的更多。
“为什么这么想。”
风策低沉的嗓音自上而下穿过层层密林而来。
叶晓枫摇头,“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没有,没有活力,没有朝气,不像二十岁,倒像是四十岁……我的年轻气盛都给了一个人,轮到你这,就剩下贪图享受。”
风策没有接话。
“书上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叶晓枫闭上眼睛,“我这人其实要求特别高,特别难伺候,近则不逊,远则怨,就是那种小人。”
他就是那种小人。
不能靠得太近,又不能离得太远,类似于陆迟安那样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择手段也要摸清底细,他受不了。
类似于方雁冉千方百计也要把人留在身边的,近乎畸形的感情,他也受不了。
他的过去的太过沉重,而未来的路他需要有人与他一同背负。
不用太牵肠挂肚,也不能太过黏糊,然而又必须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给出恰当的拥抱,比空气还要自如,无形无缚。
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人与人之间相处时,最需要把握住,却也最难把握住的分寸。
“这么说来,好像你说得也很对,的确很难……”
蓦地一声轻响从天而降,堪堪落在耳边,叶晓枫眼睁睁看着那人终于不再刻意躲着自己,就这么出现在跟前。
他试着想笑,却怎么也扯不出该有的弧度,看着对方那熟悉的身姿熟悉的身段,然后用熟悉的语调,缓缓叹了声,“但我习惯知难而上。”
叶晓枫愣愣地盯着他看,“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风策低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那你想说吗。”
“我现在不想。”叶晓枫声音暗哑。
“好。”风策干脆点头,毫不在意,“那便不问。”
情绪在寥寥几句对话中逐渐趋于平稳,叶晓枫一时感性过头,不想错过这难得的机会,轻轻说道,“对不起。”
这是他压了很久的歉意。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他们必然有所图谋,叶晓枫自认一穷二白,实在不懂陆迟安和方燕冉究竟图什么。
但风策不同。
“为什么这么说?”风策屈下右膝半跪在了地上,伸出手,拨开叶晓枫汗湿的刘海。
叶晓枫还是摇头,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头枕在风策温暖的颈肩,然后亲昵的,像只猫一样地蹭了蹭。
似感激,似讨好,似对眼前这个人的善解人意表示由衷的谢意。
这一连串的举动维持了很久。风策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过问,就这么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好像他很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么一段画面。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这么善于委屈自己的人。
只可惜,再委屈在能忍,也总有忍无可忍的一天。
所以风策什么都没做。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这个习惯了隐藏压抑的男人竟甘愿放弃抵抗,朝自己无声求助。
这章 昨天写到今天,太难了……给跪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我的回忆里,住着一个人9
叶晓枫靠在风策颈边很久,一直等到确定自己情绪足够平静了才抬起头来,湿濡着一双眼眶说,“风策,我饿了。”
“想吃什么?”风策轻笑。
“火锅。”
“好。”
“……天很热,吃火锅会被人笑傻瓜,你不怕?”叶晓枫心绪稳了,有兴致逗人了。
风策看着他笑,没有回话。
叶晓枫在这样温柔如水的注视下,一时间多少玩笑的心思都放下了,终于他牵住风策的右手然后牢牢握紧手里,极其用力,深吸口气,“我们走吧。”
“好。”
两人既没有回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