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安佑连却坐直了身体,忙肯定地说,“不会了,我以人格担保,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人格担保……风策双手交握在膝前,心底凉凉一笑。
实在抱歉得很,他不相信这个世界除叶晓枫之外任何人的人格,甚至包括楼轻澜在内。
又不是什么推心置腹的故交,也不是什么血脉相连的至亲,平白无故要他相信一个陌生人并此后不怀疑任何一点,风策觉得,当真是悠闲日子过久了,连人心险恶四个字都差点抛到了脑后。
着实无颜面对倾风楼一干人众。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安佑连猜也知道风策没道理相信自己,但还是坚持重复了一次,“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风策没什么表情,听完独自站了起来,踱步至落地窗前,留给安佑连一个孤高的背影。
安佑连很识趣,知道风策这是下逐客令了,何况他也没有立场再呆下去,都已经撕破脸了,还要假惺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同时为难又恶心了双方。
“风策。”临走前,安佑连问出两个问题,“为什么你要选择在今天问?还有……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风策没有回头,声音在偌大的客厅显得尤为低沉,然而依旧动听。
“敲山震虎。”他只给出了很简单的四个字。
顿了顿,风策再说,“我是不明白,有什么苦衷可以令你们这些人一二再,再而三的漠视他的情谊……”
此处用了“你们”,便是把方雁冉都包涵在内。
“话总说得那般动人,所作所为俱是不得以而为之,一个两个都有苦衷,都有无奈,都将‘并非故意’四字挂在嘴上夸夸其谈……”
安佑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此时此刻的你,和方雁冉有何区别?”好听的声音越发森冷,配着阴寒的天气,跟刀子一样刺到人的骨子里,“你不妨去问问叶晓枫,问问他,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他透露你的下落告知你的行踪,你且看他会不会说?”
那是一个即便被人卖到床上却最终放弃仇恨的人……风策想不通为何总有人要去伤害这样一个人?
难道温柔与平和也是一种错吗?
“苦衷……呵,苦衷?”风策用一句反问,嘲笑着结束,“……你们的确很有苦衷。”
这也是风策始终没有告诉叶晓枫的原因。
安佑连被风策严厉的指责说得再也坐不住,几乎是狼狈地站起来,只是开门一刻,声音哑然地说,“替我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几乎是仓皇而逃,安佑连头也不回地走了,因为身后那个人的气场太过强大,近乎犀利,再多呆一秒都令安佑连浑身难受。
房间只剩下风策一人独自静静立于窗前,透亮的窗面将他修长的身影完整不漏地收进,优雅的身形线条映于其上,英姿挺拔,漂亮的五官敛去一切色彩,整个人几乎要与远方那灰蒙蒙的天色融于一起。
他一直没有问,是害怕打草惊蛇,风策不清楚对方要教训叶晓枫出于何种理由,也无法断定对方会不会满意最后的结果,还是一定要叶晓枫的命……如果是,那一定还会有第二次。
所以风策一等再等,还是决定,放弃打草惊蛇的念头,有时候,情况未明之际,敲山震虎也未尝不可。
敲安佑连这座山,震背后的虎,至于有没有效果,那就要看对方在得知自己已经掌握部分线索的当下,还敢不敢再冒一次险。
到目前为止,叶晓枫已经两度遇险。
如果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不防……若还有第三次,那真是他风策无能了。
也不知站了多久,当天色自灰入黑一瞬,厨房的门被打开,有人兴冲冲地举着铲子跑到客厅,嘴里喊着“开饭了”,结果看到只剩了风策一人,满脸错愕。
“人呢?!”
风策转过来,一身戾气全部散去。
“走了。”
“走了?!”叶晓枫一顿,随即怒了,“卧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劳资弄半天,合着是玩儿我呢?”安佑连选的食材特别费劲,光是洗配切就花了他一小时的功夫,人倒好,说走就走了?
风策轻轻一笑,走过去接下他手里的铲子,顺手替他抹去额头的汗。
“我吃。”
“我烧了六个菜呢!”
“放心,我会吃完。”
“吃完……我去你是猪吗?”
“……”
平淡无奇的对话从客厅一路来到厨房,渐渐听不清,有人正尽力将未来的晦暗不明灭在手里,只留一束艳阳去照另一个人的心。
第一百八十五章 落叶归根遥远1
隔天晚上七点半,一行人准时抵达飞机场,但与上一次飞往横店不同,这次不知怎么的,风策的行程被泄露了,风策才进机场大厅就被闻讯而来的粉丝们围堵住。
叶晓枫始料未及,好在反应迅速,与Amy安佑连等人形成人墙围在风策身边,护着风策快速进入VIP贵宾通道。
之后一切还算顺利,飞机在两个小时候后降临目的地,首都。
比起南方湿润的天气,北方要干燥得多,幸亏这几年加大了环境治理,空气比之前几年好了不少,但尽管如此,风策还是在走出机场一刻,皱眉摇头。
“没办法,环境太糟糕了,这里的雾霾是出了名的……”
叶晓枫替风策戴上口罩,仔仔细细地把口鼻都遮好,小声地问,“你们以前是不是空气特别干净。”
风策点点头,干净漂亮的五官被口罩隐去了大半,看着居然挺可爱。
“忍忍吧,这里只待一个礼拜,戏份拍完了就去H市了。”叶晓枫拍拍他的肩。
随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坐上叶晓枫事先预备好的车,一路赶往定好的酒店。
这次的行程安排,叶晓枫足足提前了三天,一方面是怕万一有什么事预料不及,可以有时间准备,另一方面,他想抽空带风策转转,难得来一次首都,不要浪费了机会。
而首都最著名的景点莫过于故宫。
故宫,中国所有历史性建筑物中,除长城之外堪称最宏伟,也最壮观的一处。
二天一大早,叶晓枫就拖着风策故宫一日游了。
首都堵车出了名,叶晓枫胆大了一次,干脆光明正大地拉着人上了公交车,反正人人都戴口罩,谁也知道谁长什么样,就不信还能被认出来。
拜口罩所赐,风策真的没被人发现身份,两人安全地换坐上专线,到达了故宫南门。
“这是……”
风策驻足在午门前,抬头仰视这一壮丽景象,许久开不了口。
“对了,我记得你说过,你们的朝代是在南宋和元朝之间……”
建造故宫是明朝时候的事,风策不可能知道故宫的存在。
“这是我们国家最伟大的建筑,它叫紫禁城,也叫故宫,是明朝和清朝的皇宫。”
“皇宫……”风策喃喃。
明清两朝皇宫……
叶晓枫猜他想起了过去,忍不住问,“和你们的皇宫像吗?”
“像……”风策然后又摇头,“也不像。”
叶晓枫点头,“风策,你知道吗?它是当今世界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木质结构古建筑之一……虽然说是之一啦……”他嘿嘿笑,眉目神情无一不透着自豪,“但它就是最大最厉害的!”
风策总算回神,退后好几步,似乎想将整个午门全貌收进心底。
“喜欢这里吗?”叶晓枫回头问。
叶晓枫问话的时候,视野中,漫天金瓦红砖成为了背景,在这巨大的背景里,人变得如此渺小,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曾经他一度认为历史放弃了自己,可直到今天,看到了故宫,看到了与百年之前曾息息相关的一切,风策方才顿悟过来。
原来被历史放弃的,何止他一人,可是百年过后,被放弃的一切依旧无声屹立在此,沉默地向世人诉说它们曾经历的一切,于历史洪流中,静静绽放过去的光彩。
它们尚且如此,又何况渺小如尘区区一介故人。
良久,风策慎重点头,“我很喜欢。”
由于叶晓枫事先预定了票,两人直接沿着中轴线,穿过午门,踏过金水桥,来到恢宏的太和门。
现在是淡季,人并不怎么多,叶晓枫一面走一面搜百度为风策讲解,“刚刚我们走过的那个门是午门,哦,小说电视里经常说什么‘推出午门斩首’,指的就是这里……”
叶晓枫想想那个血沫四溅的场景,无端打了个寒噤。
风策拍了拍他的背,似有不解,“为何要在午门?”
叶晓枫笑着说,“不是的,说说而已,你知道廷杖吗?”
风策点头,“杖责。”
“对,就那个,午门是永乐帝建的,据说是在这里杖责一些大臣,说起来,你们古代那个杖责是不是很厉害啊?动不动就打死人……”叶晓枫盯着百科惊叹道,“我去,嘉靖皇帝当场打死17个大臣……”
风策凑过来看了几眼,看出了兴致,难得也发表感慨,“倒是比皇叔好。”
叶晓枫一惊,“比你皇叔好?你皇叔做过更夸张的事?”
相比叶晓枫的惊讶,风策对此颇有心得,“并非不能理解,当一个人能掌生杀大权且不必顾虑任何人事的时候,很容易血流成河。”
“那你呢?”叶晓枫想起这个人本来也是要当皇帝的,“你要是当了皇帝也会变成那样吗?”
风策失笑,“也并非所有皇帝都虐杀成性,如南唐后主李煜。”
“李煜?”叶晓枫撇过头去想半天,“怎么这么熟?”
风策用一句诗词提点,“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哦哦,是他啊……他不是亡国了吗?”叶晓枫记得南唐后主好像是被赵匡胤毒死的。
风策一笑置之,并不想对历史人物多作评论。
诚如叶晓枫曾经所言,历史,皆为胜利者所书写,后世之人所学所知,未必是真。
“看来心肠太软的人都当不了皇帝,据说永乐皇帝杀过很多人。”
风策对明朝历史并不清楚,却在听到这句感叹时,忽然记起那天安佑连问自己的话。
……
叶晓枫知道你这样吗?
……
“叶晓枫……”他蓦地停下脚步,在空旷的能听见回声的砖瓦宫墙内,低声问,“我也杀过人,你知道吗?”
叶晓枫还在想这人怎么突然叫自己名字了,结果听到下一句话,立刻睁大了眼睛。
“杀人?”
“不错。”风策凝望着他,“你会介意吗?还是害怕?”
他不清楚叶晓枫对自己的包容度有多大,因为他更清楚这个时代与过去已经全然不同,皇权再不能主宰一方,这里的人们更民主,更自由,也更幸福。
多么荒唐。
当最正常的事已然变作了不正常,谁能预料,有朝一日,他竟不得不站在曾经的皇权中央,询问另一人对手握鲜血有何看法。
第一百八十六章 落叶归根遥远2
叶晓枫不知道风策怎么会突然这么问,但从风策的脸色便能看出,风策极其在意,在意到甚至眼神都严肃了起来。
“你,”深吸口气,叶晓枫不由自主地说,“你杀过很多人吗?”
风策承认,“是。”
叶晓枫再把那口气呵出来,“有多少呢?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风策略一思索,“距我现今年龄……八九年前。”
“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
风策缓步前行,擦过叶晓枫衣襟,然后越过他,走到叶晓枫前方。
“有很多人要杀我哥哥,当时哥哥生死难料,师叔又下落不明,为保楼里众人,文然连夜制定计划为师叔及楼挽风报仇……”
叶晓枫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听着前面的声音明明娓娓动听,却又充满肃杀之音。
“半年间,以一己之力对抗十一大门派,不提死在施文然与二十四杀中手中的,单就我一人,便杀尽清越门与青山派,你说……我到底杀了多少人?”
多少人?
谁知道呢……就连风策自己都数不清了。每每回想起那段腥风血雨的日子,风策几乎生出了错觉,他怀疑自己其实从未度过那段日子,现在平静安稳的生活才是真实的……
叶晓枫听着听着就停下了脚步,既惊叹又惶然,那些只有小说电视剧里才发生的桥段,有人正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而可怕的是,叶晓枫知道,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他说他单枪匹马灭了一个门派,那真就是灭了一个门派,至于一个门派有多少人……会少吗?
可能会少吗?
三月的春天,阳光明媚,轻风和煦,两人的背影印刻在石砖上,随着变动的脚步旋晃成一道道影幕。
叶晓枫不可思议,“八九年前……你才……”
“不错。”风策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那年我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