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晓枫不可思议，“八九年前……你才……”
“不错。”风策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那年我十四岁。”
叶晓枫沉默了。
一直到站在太和门广场中央的内金水桥上，风策才慢慢转身，此刻的他，背后是雄威壮观的故宫，脚下是用汉白玉石堆砌成的拱桥，即便经过百年风雨历练，白玉石栏板上的花卉行龙图依旧清晰动人，美轮美奂，栩栩如生……就好比站在自己面前这个人，哪怕用尽温柔来隐藏，却依旧隐藏不去那一身浑然天成的高贵与气度。
叶晓枫不禁幻想着，在那个遥远的年代，这人是如何旦夕间生杀予夺，又如何谈笑间灰飞烟灭。而凝聚的视线里，有人正伸出手来，缓缓抚上栏柱上蹲坐的小石狮，目光温情怀念，好像曾几何时，他也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天，在一个艳阳高照风和日丽的瞬间，做过同样的事，唯一不同的，却是心境的一再变迁，似乎只有通过触摸这些冰冷之物才能忆起久远的过去。
那才是真正的过去，独独只属于风策的过去。
太和门的广场太大了，要不是周遭还有零零散散的游客，整座太和殿几乎可以说空到难以想象。巨大的空间错落感令人顿觉被遗忘在了时空，丢失在了另一个国度。
叶晓枫忽然觉得，可能穿越的不是风策，而是他自己，他被带到了这里，体验了一把属于这个世界里的真实与残酷。
“风策……”叶晓枫闭了闭眼，借由视线陷入黑暗的瞬息，问道，“书上说，天子一怒，流血千里……是真的吗？”
风策指尖细细描绘石狮的纹理，闻言一顿，轻轻颔首，“是真的。”
“那么你呢？”叶晓枫睁开眼，“风策一怒，会怎么样呢？”
风策有些诧异，显然没料到叶晓枫会这么问，良久，他幽幽叹道，“那天你被人重伤，如果不是在这个时代，他们一个都活不了，不仅如此，我会命人调查这些人所有身家背景。若你伤势不重，抄家流放，若是不幸致残，那么……”
风策目光阴冷，生生凝住叶晓枫，一字一字说给他听，“九族之内，绝不放过一人。”
这个人的嗓音那么冰，说出的话那么冷，斩钉截铁，不留情面，但没来由的，叶晓枫听后只是怔了怔，然后竟是慢慢蹲了下来，靠在桥栏边上，笑了起来。
而他的笑声很轻，也很低，细心点听还能听出细微的颤抖，风策猜或许叶晓枫被吓到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笑。
任何人听后必将脸色苍白的威胁警告，叶晓枫居然在笑。
“我真是庆幸……”一直笑了大约两分钟，叶晓枫才抬头，叹息了一声，“所以还好是在这个时代，你没有机会杀这么多人……”
叶晓枫之所以会笑，并不是觉得风策的话有多好笑，而是真心实意地感叹与庆幸，还好时代不同，所以他不用去感受风策的另一面，即便那一面始终伴随着这个人，但毕竟……他再也没有机会去实践了。
而没有机会去实践这些残忍的事，难道还不值得自己笑上一笑吗？
“所以……”风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人，暗下了嗓音，“所以你不害怕我，是吗？”
“其实如果真的让我穿越到你们那里看你杀人，我觉得我肯定会怕，毕竟我没干过也没看过这事，我们这里杀人是要犯法坐牢的……”
叶晓枫有点腿软，还真是被风策刚刚吓的，伸了伸腿想缓过劲来，这时风策蹲下身来，也不顾经过他们身边人投来的异样眼光，径自为叶晓枫轻轻揉按起来。
这一刻，风策身上那股杀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叶晓枫熟悉的，充满了无尽温柔的气息。
“我可能会害怕过去的你……”
终于，叶晓枫给出了答案。
这个答案是经过他深思熟虑的，完全不存在为了讨好安慰而编出来的瞎话。
“但毕竟我也没经历过你的过去，可能你也有你的理由你的立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的？”叶晓枫在脑子里搜了会儿，“哦，对了，叫做世上本无对错，从来立场不同。”
风策的手停了停，重复一遍，“世上本无对错，从来立场不同……”
“所以你和那个施文然应该有杀人的理由吧，当然被你们杀了的人也有找你们报仇的理由，我也说不上谁对谁错……”
说着，叶晓枫探手摸了摸风策错落在额前的发丝，“我觉得，可能人人都会有恨不得一个人去死的时候，顾言那会儿变成那样，我也会恨，恨自己不能找到害他的人……”
“如果找到，你会怎样？”风策不禁好奇。
“不知道……也许和你一样也有可能，也会想杀人，想给顾言报仇，到时候，你会怕我吗？”
“当然不会。”
“可我会怕我自己……”叶晓枫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借着风策的手重新站起，一望四周无边无际的百年遗迹，轻声说，“所以我才说，幸好我们是生活在现代。”
正因为我们生活在这个时代，才不至于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求一时之快。
第一百八十七章 落叶归根承诺1
风策沉默以对，许久不言。
这个名叫叶晓枫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是那么真诚而真实，绝不因为私人情绪而说些违心之论。本来风策猜测，也许叶晓枫会出于照顾自己的感受，说不害怕，或者说不在意，哪怕是骗人的，哪怕风策很明白其实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他依然打算全盘接受。
只要叶晓枫说，他就信，哪怕是谎言，都愿意去信。
但叶晓枫并没有哄骗什么，只是在想了很久之后给出了这个最贴切实际情况的回答。
当然会怕，而且怕才是正常的，何况当一个人怒到极点的时候，杀人都变成j情理之中，然而叶晓枫在为他找了那么多理由后，却会庆幸地说，说还好，还好他所认识的风策生活在了当代，还好不必面临这份害怕。
他接受并试图理解自己的过往，同时又为将来不用重蹈覆辙而真正露出了笑容。
风策情动难耐，忽然上前，紧紧把人抱住，“我并不是一个好人……叶晓枫。”
叶晓枫被突如其来的一抱惊着了，左右张望了会儿，想起两人都戴着帽子口罩，这才放松了心思，慢慢回抱住风策。
而风策嗓音极其低暗，呼吸轻柔地吹在叶晓枫耳边。
“你总说我好，可我却不知我好在哪……我杀过很多人，我并没有你说得那样雍容大度，我也有私心，会嫉妒，会乾纲独断……”
他最近常常会没来由地陷入一种情绪，一种害怕叶晓枫失望的情绪。
怕有一天，自己再难维持所谓的完美，毕竟人无完人，他并非是为自己寻求借口，可他害怕面对失望。
风策把脸埋在这个人温暖的颈间，闻着只属于叶晓枫的气息，哀然一叹，“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可真要远离了情爱，人生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他穿越千年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见到这个人，把这个人拥怀里吗。
叶晓枫一头雾水，不是很清楚风策为什么念诗，他不太能懂那两句诗的意义，却听见了无可奈何的叹息。
想了想，他拍拍风策的背，“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于是叶晓枫避开了人群，不再沿着中轴线，反而拉着风策往西华门的角楼奔去。
“我不知道开不开，现在故宫很多地方都关了不让参观了，得看我们运气……”
有一次东南角楼开放了一阵，吸引了无数游客与摄影爱好者慕名而来，简直人山人海。
两人一路小跑至西华门，但发现驻足于西南角楼下观赏的人太多，转而又沿着西华门的墙一路往北狂奔而去。一路上都有很多游客回头惊异地盯着他们看，估计从来没见过有这么逛故宫的，活跟有鬼在后头追似的。
结果奔着奔着就奔出了好远，再奔了会儿连身后的人影都瞧不见了，脚步声重叠在砖石上，高墙瓦檐，空旷安静，风策见四下寂寥，突然足下一顿，纵身而起，顺手揽在叶晓枫腰间，运轻功一路点踏而去。
并不高，甚至很低，几乎贴住了地面，远远看去跟跑没什么两样，但却比跑快了足足一倍功夫，转眼间，风策就抱着人来到西北角楼之下。
很可惜，西北角楼并没有对外开放。
“据说，西北角楼和对面的东北角楼看风景是最美的……”
叶晓枫遥遥指去，风策顺着方向看，远远能看见一处一模一样的楼宇建筑。
“为什么？”
“不知道啊，好像是摄影效果好……”叶晓枫遗憾地耸肩，“算了，不开放也没办法了。”
“谁说没办法。”风策抬头定看片刻，蓦地闭眼敛神，感受周遭人声，等确定了无人，便直接带着叶晓枫飘身而上，足尖几次轻点，来到整座西北角楼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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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
叶晓枫吓死了，一落地连忙跑到围栏往下看。
“有监视摄像头的！万一被拍到了怎么办？”
风策一扬眉，一股傲气油然而生，“拍到就拍到吧。”
“……”叶晓枫有气无力，“拜托你有点法律常识……额，好吧你不懂也没事，但你好歹有点，有点那个什么……”叶晓枫连词儿都想不起来了，哦，特么的想起来了，“自觉！你要有点明星的自觉啊！”
风策看他在那边唠叨觉得特别有意思，当下扯掉两人的口罩，直接把叶晓枫拉过来用力堵上了嘴。
叶晓枫：“……”我擦擦擦啊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好好听人说话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啊！！啊啊啊算了亲就亲吧不管了！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然后流过黄色琉璃瓦顶，往更远的的天边而去，柔美的阳光自东面而来，温暖地照在两人身上，再于百年遗迹中留下相拥的身影。
“你胆子真大……”
声音伴着湿润的水声，听在耳里异常脸红心跳，叶晓枫被风策含住了舌尖轻轻吮吸。
“万一、嗯……被看到了就完、完蛋了……”
风策搂住叶晓枫腰然后用力往上举，就着亲吻的姿势把叶晓枫抱坐到白玉石砌成的围栏上，双手撑在叶晓枫身边两侧，低头认真而仔细地亲他。
对于亲吻这件事，风策异常在意，两人之间的每一次，他都极为专注，甚至专注到虔诚。
“晓枫……”风策着迷于相濡以沫般的纠缠，无休无止地侵入对方口中，一遍遍索取，一遍遍占有，这种感官上的享受远超一切，有时竟比攻占对方身体更教人痴狂。
人有七情六欲，是人便有欲望，便会有无法忍耐的时候，也许在情欲的操控下会出现放纵，但只有亲吻不会，因为只有爱着一个人，你才会生出与对方唇舌交缠，唾液交换的念头。
它无关性欲，只为情爱。
“你放心……”风策放开了唇，辗转在叶晓枫的侧脸，在一路往上亲到眼睛，“别怕我，我不想让你失望……”
叶晓枫到这时候才算有点明白过来了，明白风策一连串反常的行为举止是怎么回事了，“所以你是怕我失望？所以才问我害不害怕？”
风策点头，一连亲了好几下叶晓枫俊挺的鼻梁，如蜻蜓点水般，那样轻柔的，温存的。
叶晓枫呼出口气，笑着摇头，“我能对你有多大失望啊……”随即牵住风策的手，让两人四手相握，“何况失望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有期望才有失望啊，我喜欢你，才对你有期望。”
风策低下头，用鼻尖细细描绘叶晓枫的脸庞，“你不怕失望？”
叶晓枫感受着对方的细腻在自己脸上来回轻触，半晌，极其慎重地点头，“你放心，无论风策以后做什么，叶晓枫都不会失望。”
似是怕他不信，叶晓枫张口朝风策英挺的鼻尖咬了一下，“我保证。”
第一百八十八章 落叶归根承诺2
冥冥中，似是注定会有这样一幕，注定有人跨越时间与空间，来到这里，只为听上这一句承诺。
至此为止，心中所有担忧俱已放下，风策再没一丝顾虑，两人抵额相视，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叶晓枫捏着风策的脸感叹，“原本你也会有担心害怕的事！”
风策好笑着松开了人，“我说过，我只是普通人。”心事已了，风策言谈举止间恢复了平和淡然，于空无一人的大理石阶梯踱了几步，凝神细看这百年建筑。
叶晓枫跟在后面充当解说员，翻开手机继续百度，“这样的角楼有四座，东南西北，把故宫围城一个长方形，你看……”他拉过风策跑到边上，指着下面迢迢流水，“这是护城河，下面大概是九米的墙，把故宫单独隔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