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陆夫人没有看出他的勉强,唯独周景弈握住他的手不仅没有松开,还加大了几分力度。
陆夫人依旧带着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清浅温柔微笑,可是陆识微却第一次觉得陌生。
他忍不住用力握了握周景弈的手,在感知到回应后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陆夫人。
他们一路走进一个布置精巧的房间。
小女孩风的房间处处都是精细的摆件和巧妙的构思,随处看见的细小环节都能看出布置房间人的无比用心。
陆识微曾经对这样细致的用心再熟悉不过了。
榻上躺着一个大概三四岁大的小女孩,正举着漂亮精致的小卡片咯吱咯吱地笑着。
在看见来人后立刻娇娇地喊到「娘亲」。
陆夫人笑着伸手就将她抱在怀里,对着陆识微冲她示意道:“小念,这是哥哥,快叫哥哥好。”
小女孩和陆识微有七分像,只是眉眼间更像陆夫人一点,微微探出个脑袋小心瞅陆识微的模样软萌又可爱。
像是确认了陆识微是好人,她奶声奶气地叫到:“哥哥好。”
陆识微陡然就心软了,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凑上去逗她玩。
小女孩被他逗地直笑,不一会儿就闹着离开陆夫人的怀抱要陆识微抱。
陆识微从来没抱过人类幼崽,他距离这样柔软的小生命最近的一次还是在凌兽峰目睹长老给一只灵兽接生,短暂地抱过一下小灵兽。
然而此刻他怀中的小女孩和灵兽完全不一样,灵兽即使年幼也依旧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而他怀中的小女孩是柔软而又脆弱的。
任何一点小差错都可能给她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
陆识微小心翼翼地抱着她。
陆夫人含笑站在旁边看着兄妹两个玩耍。
“识微是不是很闹腾?”她突然说到。
突然被搭话的周景弈想也没想,道:“没有。”
似乎是怕陆夫人不相信,他还迅速补充般说到:“他很乖。”
“那就好。”陆夫人的笑容带上了几分释怀。
两人静默地站着。
小姑娘精力有限,很快就玩累了,陆夫人就接回她温柔地哄着她入睡。
小姑娘睡着后,陆夫人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回柔软的床铺上,带上门留下一室的静谧。
三人缓缓漫步在长廊之上。
“这次能留多久呀?要不要准备两个房间?”陆夫人问道。
“不用。”陆识微立马接上,但几乎是在开口的瞬间,他的心里就开始懊恼自己回答的迫不及待。
“门派还有任务,需要尽早回去。”周景弈一派自然地接着陆识微的话说到,半点撒谎的痕迹都看不来了。
陆夫人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可既然是周景弈这样说了她也不敢再出言挽留陆识微。
“那去吃个饭吧?下人已经准备好饭了。”
“娘,不用麻烦了,我们本来就是抽空下来的,待久了要挨罚的。”陆识微也恢复了自然,徐徐回答到。
“啊,这样!那还是算了。”
语罢,陆夫人看了周景弈好几眼,眼底闪烁着淡淡的哀求。
周景弈识趣地借口先行离去,这还不够,他还正人君子地将自己的五感暂时封闭,只留下了一抹灵识注意着陆识微的状态。
在他离开之后,陆夫人的脚步停住了。
“识微,你是不是在怪娘亲?”
“没有,娘亲你怎么会这么想。”陆识微嘴硬到。
陆夫人却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我们陆小微怎么还是这么嘴硬呀,一生气衣角都要被绞成麻花咯。”
头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陆识微几步不可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他眼眶酸涩起来,一股极为陌生的涩意席卷他的心脏,然后像是燃起了一把火,从五脏六腑烧至冰凉的手脚。
陆夫人拉着陆识微坐到长廊边的座椅上,如同过去的每个午后一样,将他的头小心地依靠在自己的膝上。
熟悉的香味再次包裹着陆识微,带着惊人的暖意迸发。
“小念是你爹的骨肉,送你走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怀孕月余了。”
陆夫人轻声解释道,柔软细腻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陆识微的额发。
“识微,你的妹妹需要一个家。”
“娘亲也需要一个家。”
眼眶的酸涩再次袭来,只是这一次如惊涛骇浪将陆识微彻底淹没,他失去了气力,竟举不起半分的力气阻挡一二,任由这样异样陌生的情绪将自己拖向深渊。
这样的酸涩甚至蔓延到了鼻尖,蔓延到了陆识微能感知到的每一个器官。
他很想质问那他呢?他的家呢?他的家去哪儿了呢?
可陆识微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我知道的,娘亲。”
“我知道的。”陆识微小声说到,如同小兽呜咽一般,将头埋进了母亲的怀抱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无眠的夜里以及浸透的枕巾都已经成为过去,连带着他经年准备的积分都成为了为过去划下的句号。
他知道自己带不回去娘亲了。
他带不回去了。
陆识微忍不住哽咽。
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在母亲的怀抱中放肆。
以后娘亲也有自己的家了,而那却不是他的家。
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他已经长大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可是从眼眶溢出的泪却怎样也止不住。
陆识微不想弄湿娘亲的衣摆,也不想留下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可是他的泪水就是不听使唤,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听见脑海里5701焦急的声音,可是这一次他连叫他闭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太累了。
他只想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就过去了。
他会在天亮后在各个山头游蹿,仙尊们无奈却又纵容着他的所作所为,云谷仙尊还会给他准备香喷喷的鸡腿子,师兄师姐都在呼唤他的名字。
师父也在等他回家。
陆识微就这样带着满脸的泪痕在母亲的怀里睡着。
而轻轻抚摸着他的陆夫人早已泪流满面。
周景弈不知何时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陆夫人连忙擦着自己的眼泪。
“仙人见笑了。”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周景弈只是摇头,从她的手中接过陆识微。
“我们要回去了。”他说。
“好,好……”
周景弈抱着陆识微往反方向走,而陆夫人就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自己一点一点远去。
周景弈突然顿住,低声问:“夫人可曾后悔过?”
陆夫人用手擦着自己一个劲往下流的眼泪,笑着回答道:“不悔。”
也许在某个思念到极致的夜里她也曾后悔,哪怕孤注一掷放弃一切也要留下陆识微。
可她最后还是笑着回答不悔。
周景弈没有再说话,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可陆夫人却叫住他。
“仙人……识微马上就成年了,求您给他取个字吧。”
男子二十而立,在成年礼上获得长辈的赐字。修者则不论凡间字,而是在二十这年获得道号,从此往后以道号相称。
就像周景弈,道号弈止,修者大多尊称他一声弈止仙尊。
陆夫人并不懂上三界的规则,只是惦念着自己的孩子即将而立,字在他们眼中再郑重不过了。
然而她已经不配给陆识微起字。
“好。”
周景弈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解释,只是安静地应下。
他的衣袖微动,陆识微的眼睫紧紧闭上,可手却死死地攥着周景弈的衣袖。
周景弈叹了一口气,一再打破自己的规则道:“识微成年礼那天,夫人愿意来么?”
陆夫人微微愣住,红着眼睛看着他,可良久她还是摇了摇头,轻声拒绝道:“不了,劳烦仙人帮我照顾识微。”
周景弈又叹了一口气,所幸他一直背对着陆夫人,陆夫人也看不见他复杂的表情。
几日后就是陆识微的成年礼了,所以他才这样急着想将自己的娘亲接到上三界。
物是人非事事休,不过一个情字无解罢了。
周景弈这次没有任何停顿,抱着微微颤抖着的陆识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陆府。
作者有话说:
人被刀,就会死(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胡作非为;
这章写得我要抑郁了QAQ自己埋的设定哭着也要写出来
第69章 入仙门9
◇
“清河忽远外,上与浮云齐。”
在完全看不见陆府后; 陆识微轻轻拽了一下周景弈的袖子,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陆识微的眼眶还有点泛红,周景弈看他的时候他下意识躲开了周景弈的目光。
明明来下三界的路迅速无比; 可此刻回上三界的路却漫长极了。
也许是大哭过一场,陆识微此刻异常平静。
到两界结界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目光没有焦点; 只是虚虚落在喧嚣的闹市之上。
周景弈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
他是惊才艳艳的天之骄子; 遇见最大的苦恼也不过是如何探寻自己的道。
他在陆识微的身上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深刻的无力感。
他该怎么办?
他要做什么才能让陆识微高兴一点?
周景弈不知道。
他只能笨拙地转移话题道:“后日问道要邀请其他峰上的仙尊么?”
「问道」就是指成年的修者得到来自长辈赐的道号。
“当然!”陆识微立马回答。
且不说其他与他相熟的仙尊,云谷仙尊那边他是早早就答应好了的。
缺席谁都不能缺席他云谷子!
“不仅仙尊要邀请,师兄师姐也要邀请; 唔,傅富这样的熟人要来; 几个同届的师弟师妹也说过想来……”
“全邀请吧。”
反正凌华峰最不缺的就是位置了。
两个人可是占着一整个山头,就算请再多人也安排得下。
“谢谢师父!”
周景弈摸了摸他的头。
……
问道那天凌华峰难得全山燃起了明亮的灯火。
因为问道一般是傍晚举行,满山的火光将缓缓暗下来的凌华峰照耀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目之所及之处都是人,各个峰上的仙尊,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还有管理门派事宜的长老们; 就连最孤僻的灵守长老都装作漫不经心地游荡过来。
陆识微给他写邀请函的时候本就没抱希望,没想到结果灵守长老还真来了。
不仅来了; 还别扭地给他递上生辰礼物。
送就送吧,灵守偏偏还要多嘴一句:“只有你们这些小崽子才过生辰。”
陆识微无奈地看着他。
修者向来不屑生辰之类的仪式; 毕竟当寿命拉长到以百年为单位时; 生辰都变得若有若无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 也就二十这年的问道生辰比较重要。
“你上次反馈的问题可以了。”
“我?反馈的问题?”陆识微满脸疑惑。
灵守立马吹胡子瞪眼睛; 张了张口做了个「报酬」的口势。
“噢。”陆识微反应过来了。
当初要求加钱本就属于开玩笑; 他自己都忘记了,结果灵守长老却真的去争取到了更高的报酬。
“长老你真好!”陆识微有被感动到。
灵守咳嗽两声,「哼」地一下就走开了。
陆识微今日生辰,穿的是师姐特意给他准备的红衣。
陆识微极少穿红,他的五官本就张扬,淡雅一点的颜色能很好地压住他外貌带来的攻击性。
而今日他难得穿了一件明艳的红衣,胭红的衣摆与他眼角淡淡的红相呼应,整个人显得明亮又肆意,十足的少年意气风发。
他这样难得一见的装扮让不少人都忍不住露出惊艳的目光。
他们知道陆识微好看,毕竟他仅仅靠着一张脸就已经扬名修仙界了,可是他们没想到陆识微居然能好看到这个地步。
明艳的红衣没有削弱他的气质,反而爆发出蓬勃的朝气。
这谁还能扛得住啊。
几乎在场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陆识微的身上,只是明目张胆与故作无意的区别罢了。
幸好陆识微本来就是这场集会的主人公,也不存在抢了谁的风头这样的矛盾。
庄惜抱着一大束花,稳稳当当地交到陆识微的手上。
她上下打量着陆识微,欣赏道:“嗨呀,好俊一男的。我就说你穿红色好看吧,小师弟?”
“师姐——”陆识微的视线被大束鲜花挡住,只能听见庄惜欢快的调笑。
“腰身这块好像做得有点大……下次得改小点。”
庄惜嘀咕着,然后接过花又走开了。徒留陆识微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仪式即将开始。
陆识微站在周景弈站的台阶之下,他们本就有的身高差被进一步拉大。
周景弈今日依旧是一席月白色的长袍,精致复杂的花纹冷漠中夹杂着一丝温柔。
虽然「问道」仪式听起来不明觉厉,但其实也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