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原以为雅棠已经被他气跑了,没想到第二天,她又笑嘻嘻的黏过来。明峰虽然不太喜欢她,但是出手不打笑脸人,他也真的很难找到借口不让她跟。
渐渐的,大家都认为他们是一对。虽然明峰心里大声抗议,但是又不能够大锣大鼓的广播申冤,只好忍受下来。
再说,她身上没有妖气,只是个单纯的人类。也就慢慢习惯她的存在了。
这天,明峰在学校餐厅吃饭,雅棠又笑笑的端了杯饮料坐过来,旁边的同学很自然的让座,真是让人气结。
「不吃饭?」他瞄了眼,很不适应。看惯了麒麟像是饿死鬼投胎,看到别的女生减肥到惨无人道,他会毛骨悚然。
「…我在尝试喝液体能不能维持生命。」她笑了笑,脸孔很是苍白。
明峰不以为然的摇摇头,「人是杂食性生物。既然上天这样设计,我们就该遵循自然。当然啦,妳可以将所需的营养素和热量都浓缩在液体里,但是妳怎么抗拒先天的欲望?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雅棠被他抢白得有些恼怒,「道士可以吃肉吃葱这些浊物吗?你这酒肉道士凭什么说我?」
「道家也有数百种道门。即使吃素,也是得夺取其它生物的生命延续自己。难道动物植物的性命有轻重?别的道门我不知道,我的道门是不忌讳的。我也认为抱着严谨的态度感激牺牲的生命,会比吃了什么不吃什么有诚意。」
雅棠的脸孔越来越白,「…别说了。」
呿,又不是我去找妳说的。他闷闷的赶紧把饭吃完,刚刚站起来,雅棠恳求的拉住他的袖子,「…明峰…我不太舒服,送我回家好吗?」
「…不舒服该去医院吧?」他语气缓和了些。
「我只需要躺一躺…拜托,送我回家…」她脸色惨淡,像是支持不住了。
「…所以说,女孩子减肥干什么?好好的把身体弄坏了…」他嘀咕着,「走吧,妳家在哪?」
坐在他机车的后座,虚弱的雅棠一路指点他道路。虽然知道附近的学生几乎都住在山区…但是雅棠也住得太山区了。道路蜿蜒着随着山势回转,渐渐有些不分东南西北。
「到了。」雅棠指了指座落在山腰的小别墅。「进来坐一下?」
「不用了…」明峰有种奇怪的厌恶感,只想赶紧回家,「妳好好休息…」
雅棠将安全帽递给他,突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天啊…飞来艳遇?他僵住了,还没想到该怎么办…只觉得脖子后面一痛。
猛然将她推开,一摸脖子,针刺般,一点点血。
「妳…」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形,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明峰倒下了。
靠…天上掉下来的果然只有鸟粪和灾难而已…
***
「麒麟,我去买菜唷。」蕙娘幻化成普通的家庭主妇,提起菜篮。
「记得买酒喔…」麒麟有气无力的叫,天气越来越热,她讨厌冷气,几乎都挂在树上不肯下来。
「…妳既然这么怕热,为什么还要喝会更热的东西呢…」蕙娘无力的叹口气,走出大门。
虽然她也不太喜欢白天外面乱走,但她毕竟修炼了八百年,阳光不足为惧,撑着洋伞是怕晒黑,倒不是怕会魂飞魄散。
以前都是明峰出来买菜的…说起来,这孩子真的很勤快,又很贴心呢…被晒了一天一定很热,今天要煮些降火气的好菜给大家吃…
「小姐…」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叫住她,不太好意思的,「呃…今天我帮太太出来买菜,请妳帮我看一下,这是不是葱呀…」
蕙娘笑了笑,「好呀,我看看…」她打开塑料袋…
是把沾满泥土和铁锈的菜刀。她全身的血液都逆流了,睁着眼,动弹不得。
这把…这把菜刀是她还活着的时候用的。她用这把刀夺走了许多人类的生命…愤怒、贪婪、饥饿、痛苦和狂喜…还有巨大如洪水的罪恶感。
这是最可怕的禁咒。她竟然因此僵硬,失去了行动能力。
失去意识之前…她只看到男人在微笑,卑微恐惧的微笑。她昏了过去。
***
很静。虽然蝉鸣响亮得令人耳聋,但是她还是觉得很静。
蕙娘不在,明峰也不在。一片燥热的大地,只有手抱的月琴还有些许冰凉。
先是缓弹慢挑,她闭上眼睛。弹着弹着…琴声渐渐的激越、奔腾,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促,哗哗然如狂风暴雨,凶残的打在干枯的大地之上,形成阵阵烟尘,像是战鼓频传,人马杂沓,号角、厮杀,绝望的死声…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让人忍受不了,连心脏都要从喉咙跳出来,尖锐的声音渐渐细微、高亢,像是抛入空中的一抹银丝…
晃的一声巨响,骤然停止。
静。
连蝉鸣都没有了。
她展眼,美丽的脸孔布满严霜。她的领域被侵犯,树下围着广大的包围圈,冰冷的气息蔓延,太阳渐渐的被日蚀所侵,暗了下来。
「没胆子从中正机场入境,你们这批吸血鬼只敢偷渡吗?」她轻轻的笑。
为首的男人还沈得住气,女人马上狂怒起来,「甄麒麟,我们是怕麻烦,并不真怕了你们这群低等生物!」
男人微皱了眉,却没有说话。
「不怕我?」她闲适的拨了拨琴弦,「不怕我,那抓我的徒儿和式神做什么?」
女人面子上很下不来,「…妳别说大话!如果是照我的主张,直接就杀上来了!
要不是族里的长老太胆小…」
「他们的胆小救了你们一命。」麒麟轻飘飘的跳下来,「怎么?五十年前的「底特律大屠杀」…你们是这么称呼吧?没让你们学到什么?」
这群吸血鬼一起倒退了几步,面有惧色。
这件事情可以说是吸血一族的恐怖事件。吸血族当中的激进份子,决心要夺取人间,让优秀的吸血族统治卑微的食物兼仆人:人类。
这些激进份子以底特律为基地,正在大张旗鼓,准备开战之际…
整个军团都被消灭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吸血鬼的情报网是那么的庞大,庞大到红十字会和各宗教山头、甚至梵谛冈都有他们的眼线。但是什么情报也没有…只知道红十字会派了禁咒师甄麒麟去「侦查」,侦查完毕,甄麒麟交上去的报告只有…
「已消灭。」这么几个字。
「妳杀了…杀了我的家人!」那女子非常愤怒,「我也要妳死!」
「来啊,」麒麟唇间泛出冷笑,「但是谁死还得参详参详。」
「薇薇安,别冲动。」男子劝告她。
「不要阻止我,路克。我非跟她拼了不可…」薇薇安愤怒的掏出长鞭。
「我会把妳的行为呈报给长老会。」路克警告她。
忍了好一会儿,薇薇安才哼了一声,别开脸。
路克看了她一眼,平稳的面对麒麟,「大人,我们是奉命前来邀请妳。请妳加入我们吸血一族。」
麒麟连考虑也没有考虑,「我拒绝。」
「…我勘查过现场,大人,妳会使用吸血一族都失传的秘术。」路克的容颜凝重起来,「之所以全灭了军团…是因为妳反转了秘术。这些年来我们拼命想要解开秘术的奥义,通通失败了。只好来请妳帮助我们…」
「我不是说我拒绝吗?」麒麟睥睨着。
「我不愿意使用人质这种卑劣招数,」路克示意,同行的吸血鬼押来半昏半醒的明峰和仍然僵硬的蕙娘,「请妳重新考虑。」
「杀了他们,你们还想活着离开吗?」麒麟靠着树,轻松的拨着琴弦。
「妳宝爱他们的生命,不至于这么做。」路克很有把握的望着她。
麒麟没有说话,直直的望进路克的眼中,路克也凝视着她。良久,路克开口了,「大人,您跟我们都是非人。何以偏重人类而轻于我等?人类宛如癌细胞,若是放纵不管,这人世迟早会毁灭。请妳慎重考虑。若是妳加入我们,式神发还于您,这人类由他自便。有您这样亲人派存在,或许对人类来说才是福音。先不要拒绝,何妨考虑一下。」
「你叫路克?」麒麟点点头,「你说得很有条理。不过,先听我说个故事。」
「有只非人,逃入了吸血族的原乡。论长相呢,长得跟原住民的吸血族相似,习惯也相当,只是吃饭的习惯不太一样。吸血族吸食鲜血,不过这只非人的兴趣却是拿吸血族当饭。后来这只非人越繁衍越多,喧宾夺主的说,「吸血族跟蚊子一样卑贱,理当由我们非人当家。」你觉得合不合理?」
路克变色了,「请您不要强词夺理!」
「为什么是我强词夺理?」麒麟质问,「这人世可是吸血族的原乡?怎么我记得,吸血族原是魔族,得了这种只能吸食血液的遗传病,魔界议会怕这种遗传病因为通婚拓展开来,所以将你们放逐到人界?说起来,移民好歹也尊重原住民一些。」
「妳身为天人之后,为何处处回护人类?」路克有些动怒了。
麒麟的眼中泛着愤怒的精光,「你呢?路克先生?你原是人类,为什么要回护吸血鬼?」
「我是吸血族!」路克几乎失去控制。
「我是人类。」麒麟抱着双臂,虽然赤足散发,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庄严、肃穆。
「生物很可悲,遵从一个可笑的定律而行…延续种族的生命。这是任何能生育后代的生物都要遵从的。」
她望着路克,「这就是我的「道」。」
相互怒目而视,空气像是停滞下来,日蚀的时间长到让人恐怖,昏暗的天空像是世界末日。
「…很遗憾。」路克终于恢复平静,「我只能杀了妳。请妳将所有的法器交出来。」
「意思就是…我乖乖让你们杀,你放过我的徒弟和式神?」麒麟恢复轻松的态度。
「我一定不为难他们。」路克承诺,「请妳再考虑一下,我并不想失去妳。」
麒麟只是悠远的看了看天际,「我相信你。我也会抛掉所有法器。但是…能不能杀死我,要看你们的本事。」
她抛下了手里的月琴。
(五)
悠悠醒转的明峰已经听了大半,他努力发出声音,却沙哑得可怕,「…逃啊…笨女人!先逃再说!妳、妳…咳咳咳…就算妳死在这儿,我们就真能活命?妳快跑啊!跑了我们才有一点点生机吧…」
「你太吵了…」薇薇安转着碧绿的眼睛,猛然挥出一鞭勒住明峰的脖子,差点将他勒死,「卑贱的人类!」
「喂,欺负小孩子干嘛?」麒麟玻噶搜郏刚饫锏降姿髦鳎俊�
路克隔开了薇薇安,解下缠在明峰颈上的鞭尾,他的脖子已经鲜血淋漓了。「别逼我,薇薇安。」
薇薇安满腔怒气没得发泄,她长鞭一指,「脱掉。」
「不要侮辱她!」路克生气了。
「当然要她脱光。」薇薇安恶意的笑,「你敢担保她身上没有法器?说不定衣服就是她的法器或武器!你能承担后果吗?若是部队因此受了损伤,你能够负起这个责任吗?」
「不要脱…」明峰已经哑不成声,「快逃啊…麒麟…」
麒麟温柔的笑了笑。这个总是让他气得又叫又跳的任性女子,却在这种性命交关的时刻,露出慈悲的微笑。
她开始脱衣服。
先是上衣、胸罩,然后是短裤。她这样备受尊崇的禁咒师,居然脱得一丝不挂,在众目睽睽中等待死期。
但是她的神情,却是那么轻松自在,像是穿了庄严的礼服一般。皙白的肌肤光滑得几乎会反光,路克反而有些不忍的别开脸。
若是可以,他完全不想杀她。
「…请妳再考虑一下,禁咒师大人。」他几乎是哀求了。
「别求她了。中国人不是说「求仁得仁」吗?」薇薇安嚣张的笑了起来,「妳杀了我的丈夫、儿子和女儿!我不会让妳那么快就死了…」她拿起长鞭冲过去,「我要让妳流干所有的血,让妳跪地求饶,痛苦到最后一刻!」
「不要折辱她,薇薇安!」路克想阻止,但是其它兴奋的军官反而将他看守起来。
「路克指挥官,你太懦弱了。」这些年轻军官的眼中充满了嗜血的狂热,「请妳静静看着薇薇安副指挥官的处置吧。」
他转头不愿意看,薇薇安使尽力气挥下一鞭,这一鞭从颈项划过前胸,直到右腹。
伤口惊人的深,深到可以看到部份的脏器。鲜血更刺激了这个女吸血鬼,她露出獠牙,正要扑上麒麟的雪白的颈项…
她发现她动弹不得。
这辽阔的伤痕慢慢的渗出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像是血染的珍珠,滚动着。一共落了四十九滴,滚动中缓缓卷腾着雾气。在雾气中,薇薇安像是雕像一般,保持着奔跑的姿态,却动也不动。
血珠渐渐滚散开,在冉冉的雾气中,有人影站了起来,幢幢绰绰的,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