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收结,他虚劈一刀,喝了声「疾!」,只觉得整个教室像是被无形的狂风扫过,空气惊人的清新。
原本无形无影的沉重压力,居然扫得一乾二净。
「呃…就这样。」他笑了笑,浑身都在滴汗。下课铃刚好响起,全堂爆出惊人的掌声,有的人还感动落泪。
只有他知道,这并不是感动。有些比较敏感的学生感受得到那股蠢蠢欲动的邪气,却又不知道怎么办。他这不成气候的祓禊,却给他们很大的安慰。
「呵,信心是很重要的。」他接过一个女学生递来的手帕,温文的道谢,「只要有信心就可以了。」
等他跳完,表弟明熠才喘了口大气。他身有宋家的血缘,感应比一般人强些。虽然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表哥做了一件很凶险的事情…在没有护法、摆坛、法器的情形下强行祓禊…真的很危险。
「…那是你表哥吧?」几个女生脸上有感动的泪,眼睛闪闪发光,「他有没有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明熠突然有点不爽。
「谁问你?我是问你表哥啦!」女生们互相激动的交握手,「他好帅喔~」
「…道士欸…你们不会觉得很老土吗?」明熠的脸上挂下几条黑线。
「哪会!天啊,我觉得他比金城武更帅…」
啊啊啊~连他暗恋的对象小英都眼睛冒出小心小花的对表哥发花痴啦~
「…表哥。」他咬牙切齿的抓着明峰,「我恨你。」
「啊?」正在擦汗的明峰感到莫名其妙。
「我还有手帕。」他们班上的系花居然也贡献了她芳香的手帕了!「宋同学,要不要一起吃午餐?」那位素有冰山美人之称的漂亮系花居然温柔的邀请明峰。
「我更恨你了…」
「…你也犯不着哭啊,表弟…」
(二)
其实来上学还是很意思的。对民俗学很有兴趣的教授常常在课后和他谈天说地,自从跳过那场武戏,班上的女生对他十二万分的友善(不知道为什么,男生对他却非常的不友善),他这旁听生的生涯倒是满愉快的。
让他比较困扰的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老缠着他,让他有点不舒服。
这个叫做林雅棠的女孩,是中文系的系花。自然,她非常美,美得有些出尘…她似乎对民俗学也很有兴趣,常常找他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呢?他深深的思考了。其实雅棠不但拥有美貌,学识也相当丰富,和她交谈是很有意思的。所谓的内外皆美大约是这个样子吧…?
这个年代,已经没什么女人会煮饭了,但是雅棠会自己做小点心,带来学校请大家吃,个性又好,跟同学相处得很愉快,虽然因为老是拒绝男同学的告白,被说是冰山美人,但她总是面带温柔的笑容,堪称是个阳光美人。
怎么看,都是个完美的女朋友候选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她动心不起来…反而有些警戒。
为什么呢…?她的确是个人类,身上也没什么奇特的妖气啊…
「…明峰,我满喜欢你的。」当雅棠轻启樱唇,吐露这样的话语时…明峰下意识的抓起火符护在胸前。
欸?欸欸欸?这样的反应不太对劲吧?
「呃…哈哈,我也喜欢妳呀。」他尴尬却谨慎将火符放下,「我们是同学,我喜欢所有的同学啊。」
「我不是要这种答案…」她哀伤的垂下美丽的眼睛,「难道…」
「哈哈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他为什么要回答得这么蠢?「我该回家了…」
「学长住在哪?我能去作客吗?」雅棠微偏着头抱着明峰的手臂,熠熠的眸子像是晨星似的,「人家很好奇呢…」
的确是很柔软的触感…但是明峰心里的警铃狂作,闪着「危险危险」的讯号。「不、不方便吧?我现在跟一位…前辈学艺,不方便招待客人…」不露痕迹的将自己的手臂抢回来。
「前辈啊…也是道士吗?」她的眼睛闪了闪。
「算…算是吧?」明峰回答得有点心虚。
「…道门有一千八百种旁门,你和前辈修炼的是哪个门派呢?」雅棠幽幽的问。
「我是…我们都是茅山派的。」理论上来说,麒麟算是他的师姊,她跟从过的老师是茅山派的掌门。但是那位老掌门已经过世快百年了…他一点都不想问麒麟是怎么跟从老掌门的。
「茅山派的道术偏重抓鬼除妖,安门立柱。」雅棠漾起神秘的微笑,「似这样修行,能够长生不老吗?」
明峰心里的警铃更盛。她知道得也太多了点…「不能。」他斩钉截铁的回答。
「不能?不能?」雅棠追问着,「若是不能,你修这道又有何益?」
「我修道不是为了长生不老。」他断然回答,「顺应天命,才是自然的。任何长生不老都是违背天理…我希望活得好,不希望长生。」
「…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年轻,所以可以说这样大话。」雅堂上前一步,不知道为什么,明峰有些发冷的退后一步,「你看看那些老人。稀疏的头发、皱纹累累的脸,数不尽肮脏的老人斑,身上充满了不洁的气味…你想变成那样?」
明峰突然怒气突生,「若不想变成那样,年轻的时候自杀不就好了?可惜我要提醒妳,躺在棺木中时,成了蛆虫的食粮,样子也不会好看到哪去。」
雅棠让他的严厉一堵,吓了一跳,眼睛不断的霎啊霎。
但是明峰已经顾不得了,「就算是会老会死,这些都属于自然的一环。妳觉得老人家样子难看,我倒是觉得他们用肉身写满了一生的经历,是很可佩的!每个人都要从盛而衰,然后还诸大地,让出位置给下一代生长。硬扭曲着要长生不老,亲戚朋友全都在遥远时光里离开,剩一个孤鬼儿有什么意思?我学道,虽说是为了自己性命,但也多少希望有助人世。为了自己长生不老学道?我又不是自找当妖怪的!」
雅棠的脸变得非常难看,一言不发,深深的看他一眼,眼中像是有着很深重的恨意。她转身走了几步,「…你要当我伴侣吗?」
「…很抱歉。」他实在无法欣赏这种轻视老人家的女人!
雅棠不再说话,健步如飞的走了。
望着她美丽的背影,明峰知道,他应该觉得可惜。但是他实在可惜不起来…
回到家里,蕙娘粲然的招呼,「回来啦?」抱着酒瓶的麒麟抬了抬眼,「回来这么晚!我饿了…」
明峰仔细端详这对和他生活一段时间的女性…「原来是这样。」他轻轻叹口气,「原来是妳们太漂亮的缘故。」
回头想想,音无也是漂亮的。让这么多美丽的人环绕,他对美貌实在有了免疫系统。
「你在说什么?」蕙娘不好意思的吃吃笑,「主子,别欺负明峰了,他刚下课很累欸,晚餐我煮吧…」
…啊,对了。因为蕙娘实在是太完美了(即使是个殭尸,也是个雍容贤慧,温柔体贴的殭尸…),所以雅棠再完美也实在有限;也因为麒麟虽然长得漂亮,但是让他看尽一个女人的所有恶形恶状,所以…
「你在念什么?」麒麟喝着啤酒,「上学还开心吗?」
「很好啊…我跟同学处得很愉快。」想到雅棠,他还是有点不舒服,却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那就请同学来家里玩嘛。」麒麟很大方,「你也该多接触正常人类…我一直很担心你这种脾气,会不会有反社会倾向呢…」
「…我是怎样可以招待同学来啊!?」明峰怒吼,「我要怎么解释明明在南投的中兴新村是怎么搬到台中来的?」
「是啊,为什么…」麒麟又开了罐啤酒。
「…是谁把这里住成了阳冥交界,又弄了个通道往台中啊?!」明峰又跳又叫,「说啊,是谁啊~~」
「是谁这么过分啊?」麒麟半醉的教训,「就算台中好吃的店比较多,也不该做这种事情嘛。难怪你活人就可以观落阴,骑个机车就往冥界去了…」
「…甄麒麟!妳不要撇得好像都没妳的事一样!妳这害虫!妳这万恶的魔魁~~」
——
(三)
晚餐就在这种吵吵闹闹的气氛里渡过了,饭后还被大吵大闹的麒麟猛凹,硬逼着他作了道焦糖布丁,这个边吃胃药差点撑死的女人,还吃掉了他和蕙娘的份…
虽然是这样吵闹,他却觉得,这才是他熟悉、可以安心留下来的地方。
去上学虽然好,但是他和同学不管是怎样的聊天说笑,像是隔着无形的玻璃。他明白,他的同学们也明白,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孤绝感一直驱之不去。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意识到会被魔物侵袭开始,更让人绝望的,是这种无影无形的孤绝感。他,和别人都是不一样的。
去了红十字会修炼,遇到了许多相同境遇的同学。和那些自认「天降大任、领有天命」,甚至自觉高人一等的同学们,他还是觉得格格不入。
只有跟音无相处的时候,他才会自在一点点,觉得,他还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直到现在…待在这个不象样的禁咒师和她的式神身边,他才觉得自然而然,他也有可以归属的地方。
「…我说啊,」他实在不想露出关心麒麟的样子,「妳才是那个没跟人类交往,有反社会倾向的人吧?整天关在家里干嘛?妳好歹也出去走走么…」
「哈哈哈~」麒麟笑了一会儿,「我喜欢在家?你咬我?我有朋友啊。」吃完了胃药,她又倒了杯威士忌,说这样可以「帮助消化」。
(这是骗人的,好孩子不要学…)
「在哪?」明峰玻噶搜邸�
「我有蕙娘,琵琶、月琴,还有酒。」她晃着杯子里的冰块。
「………………」明峰的青筋冒出来了。
不满意?她搔搔头,「好吧,还有你。」她非常勉强的敷衍一下。
「…我说得是正常人类的朋友。」明峰逼近一点,脸孔发青,「大姊头,妳故意的喔…」
「人类的朋友…?」她呵呵笑了两声,却没有欢意。「我还有人类的朋友吗…?」
这句说得非常轻,明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麒麟却一扬眼,意气风发的说,「人类啊~女的都是我的崇拜者,男的都是我的仆人啦!喔呵呵呵~」
…我就知道,就知道!妳果然不是人类!
他闷闷的将桌子收干净,开始洗碗。洗着洗着…麒麟那声低语,却在他心里回荡不已。
我还有人类的朋友吗…?
他感到相同的戳心。但是…麒麟到底多少岁了?据说「禁咒师」这封号已经数十年都是相同的一个女性…她到底多大了?
不能再想,不可再想。细想下去实在可怕…这孤绝,到底有多长久了?
洗好了碗,他探头出去,没看到麒麟。绕着屋子找也找不着…一直到听到缥远的琴声,才发现她光着脚坐在附近的大树上,一杯威士忌浮在半空中,沾满了水珠,冰块已经快融光了。
怀里抱着月琴,铮铮然。
「…当心摔下来喔。」明峰靠在树干上,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你忘了我太祖婆婆是谁?」麒麟望着他,手里漫弹不成调。
「马有失手,人有乱蹄…」他一时紧张,开始胡言乱语。
「…吃芝麻哪有不掉烧饼的?」麒麟扶了扶额头,「上来吧。」
默默的并肩坐在粗大的树枝上,仰望天空,无月有星。「…今天,有个女孩子跟我谈到学道的目的。我说,我学道虽然是不得已儿,却不打算长生不老。真的长生不老,那不是自找当妖怪吗…?」
「你说得没错啊。」麒麟张着大大的眼睛,「我也这么想呢。」
「那么麒麟,」明峰耿直的问,「妳为什么长生不老?」
原以为她会发怒,只见她那双大眼睛坦荡荡,一些贪念罪恶都没有。「这个嘛…」
她弹了一会儿的月琴。「如果说是得了不治之症所以长生不老,你相不相信?」
「…鬼才信!」明峰炸起来。
「不能这样唬烂喔…」她轻叹,「我想想怎么唬烂你好了。我尽量唬烂得有诚意一点…」
「妳这个…」明峰想要破口骂出来,一转头,发现她嘻笑的脸孔,却笼罩着忧愁的侧影。他沉默了,继续倾听着麒麟的月琴。
「长生不老是种毒药。」麒麟难得正经的看着他,「如果不想成为妖怪,就不要被这个美丽甜蜜的毒药诱惑。」
轻轻捶了捶他的肩窝,「我很高兴你不会被这种事情诱惑。」
…如果妳真的高兴,那就不要笑得那么空洞好吗?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但是他睡得很不安稳。麒麟那空洞却脆弱的笑容,像是无泪的哀伤,整夜都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四)
原以为雅棠已经被他气跑了,没想到第二天,她又笑嘻嘻的黏过来。明峰虽然不太喜欢她,但是出手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