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难摆手说:“师叔不必了,我答应住下来就好了。要么,我明天给师叔做天下最好吃的芋头吧。”
蓝世仙说:“好啊,我还没吃过你做的食物。”看见苏小难笑了,心头的失落竟消淡了许多。又说:“可以陪我坐一会吗?”
“可以啊,我没事。”
蓝世仙在条案前坐下,又挪了一个蒲垫给苏小难,苏小难坐在他旁边,蓝世仙说:“我写几个字,你坐一会。”打开纸笔,在条案上认认真真写起来。
苏小难虽不知他写的什么,但看他聚精会神的模样,却觉得太过熟悉,仿佛是她第一次见过的人儿。
当日因在蓝府喧闹,被蓝夫人罚抄《金刚经》;是蓝乡安代她写的,眼前的蓝世仙和彼时的蓝乡安,那动作和神情几乎是一个人,她呼吸也加快了,情不自禁问了声:“你会写金刚经?”
“金刚经?”蓝世仙的紫毫翠管停在空中,望了她一眼,她的模样还是那么淳朴,一丝杂质也没有,瞳孔的气色仿佛就是明月照溪、碧水垂杨,让人沉静喜爱。但是他短短停留了半刻,又提笔下去。
苏小难问而未果,呆了老半晌,只觉倦意肆起,偷偷打了个哈欠,见蓝世仙似乎停笔了,问:“写好了?”
“恩,写好了。你困了先回去吧。”
“不,我不困。”苏小难满脸尴尬。
蓝世仙看着她说:“在我这呆了几日,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趣。”
苏小难说:“没有,师叔勤学用功,是我无趣才是。”
蓝世仙轻轻站起,面窗而立,轻叹说:“缘本是悭,云何不乐,情本是浅,云何其忧?”
苏小难听得云里雾里:“师叔,你说什么?”
蓝世仙说:“没说什么。”
苏小难见他不说话,又忍不住问他:“师叔,你妻子的故事可否和我讲一讲。”
蓝世仙眺望窗外的绿野闲云;说:“没什么好讲的。”
苏小难又问:“你和她以前都是写写画画吗?”
“写写画画?”
“是啊,我觉得写写画画很难,我就不会。”
蓝世仙回望她,说:“你想学什么?我教你便是。”
苏小难笑道:“好,师叔教我……写字吧,我做芋头给师叔吃。”
蓝世仙便让苏小难坐正,一旁教她,原来苏小难自小与苏女子学了写字,但是苏女子一直想让她在梅花村生活,又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教得并不多,蓝世仙教起来也并不困难,只扶着她手腕让她端正姿势,又写了一句诗在宣纸上,道是“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苏小难问:“师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蓝世仙说:“没什么意思,一时记起来就写下了。”
这日里,蓝世仙让苏小难自个练字,虽捧着书,脑海里却不断回忆名生簿里各弟子的出生和行迹,他先前写了一些笔记,与蓝莺茉、余清浅、谷涄漪有交情的几个弟子,他一个也不放过,一时又遴选了三五嫌疑人,最后他觉得有一个人十分可疑。
可苏小难正困乏难当,原来天已经黑了,苏小难有些疲累,歪歪倒倒勉强支眼,但还是没支住,往蓝世仙臂膀倒去,蓝世仙忙抱起她,苏小难惊醒了,连忙脱开身子,蓝世仙说:“不要动,我带你去房间。”说时,已经起身将她横抱在怀里。
苏小难望着蓝世仙的冷峻,也不敢挣扎,只躺在他怀里不动。蓝世仙只觉怀里温暖,情不自禁看了她一眼,两人四目相对,竟是那么平静和自然,奈何苏小难的内心里却早已波澜迭起。
第二天下午,蓝世仙正从钩月阁小憩醒来,忽然想起苏小难,心想她平常总要在钩月阁出现,今日为何迟迟不来,一时忧虑,起身往她的小暖阁去。
见阁中无人,又在宫内四处寻找,又念起如今长日并不太平,心里竟着急起来,来回扑腾,殿内觅尽,也不见她的身影,又往宫外找去,刚出了大门,竟与苏小难正面碰上,蓝世仙有些气急败坏:“你去哪了?”
苏小难反而笑脸相迎:“你看,这是什么?”苏小难一手提着一个树藤做的袋子,里面装着满满的红山芋。
蓝世仙说:“无聊,你怎么像个小孩子。”
“我,我答应做芋头给师叔吃。”
“不用了,我不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别乱跑。”
“师叔,小难可是一片良苦用心啊。”忽然从门边里转出一个身影,蓝世仙认得她,是与苏小难住在寒露房的女弟子。
苏小难连忙接过话:“师叔,我这食材来之不易,是百成去山里的农家讨来的,丝雨师姐也帮了不少忙。”
蓝世仙问:“你叫陈丝雨?”
陈丝雨说:“是啊,师叔认得我?”
蓝世仙说:“有些印象。小难常常提起你,你们先聊吧。”他早已看见宫外的小道上站着何亭风。
陈丝雨说:“师叔慢走。”
蓝世仙刚到甬道口,何亭风行了一个礼:“师叔,我有事前来相告。”
蓝世仙说:“请讲。”
何亭风说:“在下不才,但至始至终认为凶手不是余清浅。”
蓝世仙说:“你认为是谁?”
何亭风说:“我向来支持师叔的推理,我以为谷涄漪的嫌疑最大。”
蓝世仙说:“可是余清浅已经伏法,他大可不必如此。”
何亭风说:“师叔有没有想过,余清浅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不这么做呢?”
蓝世仙恍然大悟:“你是说他帮谷涄漪?”
何亭风说:“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蓝世仙说:“亭风,谷涄漪嫌疑最大,不容置疑,但还有一个人,我对她也有些怀疑。”
何亭风问:“是谁?”
“陈丝雨。”
“陈丝雨?师叔怎么会怀疑她?”
“青易的名生簿一向求真,必会查明每个入门弟子的家业信息。而在众多弟子中,只有她的身世最令人吃疑,她十几岁才上山,言必称自己是落难孤儿,父母家世更是空白无录,她有可能隐藏身份,练过梅花六剑,而引她上山的人恰恰就是余清浅。”
“可这也并不代表她杀了蓝莺茉。”
“是,所以我只是怀疑,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们都不能放掉。亭风,我要你跟踪陈丝雨的行踪。”
“那谷涄漪呢?”
“谷涄漪我自有分寸。”
“好,师叔。”
蓝世仙交代了任务,心里沉重,又觉陈丝雨的嫌疑颇多,他认为陈丝雨的杀人动机也很明确,余清浅引她上山,自然与她关系非同寻常,可表面看来他们并不熟悉。
这里面有一层原因,因余清浅爱慕蓝莺茉十年,人人皆知,这十年间,陈丝雨完全有可能隐藏了自己的情感,有一天她发现蓝莺茉背叛了余清浅,她恼羞成怒,杀了蓝莺茉,这可能性极大。
过了两日,蓝世仙看见陈丝雨来了月华宫,并带来了瓶瓶罐罐的新鲜花露,与苏小难忙了大半日才将花芋做好。
已到傍晚,花芋送到钩月阁隔壁的饮膳阁,蓝世仙刚坐下,苏小难将银笼盘轻轻放在玉桌上,又打开银笼盖。
蓝世仙一时有些吃惊,眼前出现的是一只展翅的飞鸟,这飞鸟虽然雕刻得粗糙,但看得出来与他曾经做过的木鸢十分相似,因问:“小难,你这做的是?”
陈丝雨笑着说:“师叔,小难和我说,她曾经和一个翩翩少年骑在木鸢上,飞在天空中,每每不能忘怀,想起那些陈年往事,她就做了这道‘木鸢花芋’。你不如尝尝吧。”
蓝世仙百感交集,又望着苏小难,见她脸面酡红,才说:“那尝一尝两位的手艺吧。”夹起吃时,苏小难却是一脸的紧张,蓝世仙放入口中,只觉香甜可口,又夹杂花露的味道,禁不住说了声:“好吃。”
苏小难的脸儿才展开笑容。陈丝雨说:“师叔喜欢就好了,也不枉费了小难的一番苦心。”
蓝世仙看着苏小难,温柔地说:“小难,你坐下来,也吃几口。还有丝雨,你也坐吧。”
两人刚刚坐下,外面传来一个喊声:“师叔,师叔。”
三人起身,往宫外走去,有个弟子慌慌张张跑来,未及行礼就说:“师叔,不好了,何亭风师兄死了。”
第102章 仙剑之争
“什么?”三人俱是震惊。蓝世仙说:“丝雨,小难,你们留在月华宫,不要外出,我去去就回。”
一时又惊又悲,很快到了何亭风的寝宫,只见他躺在血泊里,手扶着剑,鲜血染红了他的胸口,而最奇的是他的脸上也清晰地刻了一朵血梅花。
他一眼就看出,这就是梅花六剑留下的标记,和蓝莺茉脸上梅花的大小相近。早有仵作检查了身体,说是胸口剑伤致死,脸上的梅花是死后刻上的。
蓝世仙问:“能看出亭风是几时遇害的?”
仵作说:“大概是申时到酉时之间。”
“黄昏时分,天色已暗,凶手作案不易被人察觉,现场也并未明显打斗痕迹,看来是早有准备。”说话的是宋莲青。
蓝世仙适才关注何亭风的遗体,一时没注意到房间里的人,也有几个熟悉面孔,但三玉里如今剩下的也只有宋莲青一人,在他未到之前,他可以指导现场的调度,对现场的情景应最为熟悉,因问:“莲青,你觉得凶手是如何取何亭风性命的?”
宋莲青说:“我也看不出,要想用梅花六剑取亭风的性命,虽非不易,却也不难。”
蓝世仙问:“何以见得?”
宋莲青说:“倘或是熟人,何亭风没有防备,偷袭他不难。师叔,莲青愿助你一臂之力,查明真凶。”
蓝世仙微微点头,说:“莲青,长日连日来变故不断,你且注意安全。”
宋莲青行礼点头。蓝世仙心里明白,长日连日来已有三名三玉弟子遇害,恐怕极难是巧合。
蓝世仙天亮时特意来到日光宫,想必何亭风去世的消息已传入道衍耳中,弯弯折折,曲曲回回,才到道衍的禅房,还未进门,屋里已有人说:“师弟,请进吧。”
蓝世仙径直进入,见道衍坐在蒲团上,轻拨佛珠,表情淡泊。蓝世仙说:“师兄,我来拜访,有一事想请师兄解疑。”
道衍说:“是想问梅花六剑为何出现在长日?”
蓝世仙直觉道衍神通,乃说:“正是。”
道衍说:“师弟请坐。二十年前,师父带领青易赢得了江湖宗派之争,这其中就有清泉门,清泉门是剑宗名列前三的名门正派,可在宗派之争中惜败,当时清泉掌门骆屹天因比武失利含怨而逝,本应是大弟子秦沄涯执掌清泉,但秦沄涯却离奇失踪,掌门之位才落在二弟子孙裔风身上,孙裔风其人阴险毒辣,逞凶肆虐,这其中,六派里德高望重的明心大师就死在他手里,至此也引起江湖的血雨腥风。
六派与清泉常年血战,两败俱伤,六派又推举我青易惩治清泉,主持公义,当时师父已过世,我和青翃、落贫三人同六派弟子前去问罪,可孙裔风阴险狡诈,竟害死落贫师弟,并将罪孽嫁祸给六派,我知道此事后,一怒之下,和青翃师弟、六派弟子血洗了清泉,孙裔风和清泉高手都死在这场劫难里。阿弥陀佛,虽然我果断阻止了这场厮杀,但也造成清泉从此一蹶不振,从剑宗名门中除名。”
蓝世仙因是秦沄涯的徒弟,一时听了清泉门的遭遇也忧伤不已,道衍话落,禅房回到沉寂,檀烟照样袅袅娜娜。
道衍沉默片刻说:“师父呕心沥血创造青易,如今命途多舛,倘若基业毁在我等手里,师父在九泉之下焉能安息。”
蓝世仙说:“师兄,你尽管放心,我一定找出祸害长日的凶徒,早日还长日一个安宁。”
道衍微微合十:“阿弥陀佛。”
蓝世仙回去的路上,忧思难平,蓝莺茉是他极为欣赏的朋友,何亭风也是他委派查探陈丝雨踪迹而遇害的,如今凶手逍遥法外,他心里何甘?
倘若何亭风是因查得陈丝雨的蛛丝马迹而遇害的,陈丝雨自然有可能杀他,可偏偏陈丝雨那时正在月华宫与苏小难做木鸢花芋,有完全不在场的证据。
他陷入极度痛苦,不过忽然有一丝灵光乍现,他立即回到月华宫,见苏小难已在院子里等她,因问:“小难,你在这做什么?”
苏小难说:“师叔,我想回寒露房。”
蓝世仙心情极差:“我不是说,现在不是时候吗。”
苏小难左右为难:“可是,可是……”
蓝世仙毫无耐心:“可是什么?”
苏小难明显感到他话里的厌倦,因问:“师叔要留我在这里做什么?”
蓝世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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