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
晏慕淮低声喃喃了句。
她抬手捏了下鼻梁,还是没忍住,手指弯曲,从顾逍亭鼻梁上勾下去,捏了捏她的脸。
“爱撒谎的小骗子。”
她的声音很轻,在嘈杂声中几乎快要湮灭。
“——分明不喜欢我,分明谁都不喜欢,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问句的尾端彻底消散了,被夜风吹得七零八碎,去往任何一个角落。
“美女,需要帮忙吗?我看你这位朋友好像喝醉了。”从旁突然传来一道略显油腻的声音。
晏慕淮垂眼看过去。
拐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肚子上的几层肉被衬衣勒着,笨重又猥琐。
中年男人的目光不加掩饰在顾逍亭身上扫视着,眼里是觊觎和垂涎,落在晏慕淮身上的更加清晰,上下打量着,嘴角几乎要流出口水来。
顾逍亭半阖着眼,不满他身上带来的酒气,往前靠了点。
清新的百合香气扑入她的鼻腔,是来自晏慕淮身上的气味,清浅至极,在她被熏了一晚上鼻腔中开辟出一方清新的气息。
她禁不住又往晏慕淮身边靠了靠。
——有人伸手把她抱住了。
臂弯中都是百合的香气,扑鼻而来,教她原本便被酒气熏陶得浑噩的头脑愈发混沌起来。
晏慕淮单手把人抱住,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哄她不要再动弹。
旋即她抬眸,看向拐角处摩拳擦掌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突然打了个哆嗦。
那道目光像两把冷冷的尖刀,刀刃朝着他直直而来,仿佛要用这尖厉的东西刺穿他,将他身上的皮肉都寸寸割下来。对视上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把目光凝结而成的刀要生生将他的双眸剜下。
“滚。”
声音也是冷的,像骤然来到了冰天雪地,教他双腿止不住的发抖,冷汗刹那就从额上滑落。
直到晏慕淮带着顾逍亭从角落里走了,他方才回过神,扶着墙壁,身子软倒下去。
明明是顶漂亮的女人,怎么这眼睛,偏偏就跟刀子一样,淬毒似的。
。
“去哪儿?”
晏慕淮在酒吧旁的树下站住,问臂弯里醉得一塌糊涂的小姑娘。
被她带出来的一路,小姑娘都安安静静,这会儿被风一吹,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疲倦顷刻就飞了,抬头笑盈盈的望着她,张嘴道:“去哪儿呢?”
她说话大都喜欢加上娇嗔似的语气词,教人止不住的耳朵痒痒。
晏慕淮看着她:“你家在哪儿?”
“家?”小姑娘重复一遍,“天南海北都是我的家。”她咯咯的笑起来。
“不肯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两指捏住顾逍亭的下颔,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不再那么疯疯癫癫的。
“看着我,好好说话,我送你回去。”
顾逍亭微眯了眯眼,狭长的眼尾漫开一条浅浅的线。
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晏慕淮,面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姐姐——别假正经了,不好看。”
晏慕淮指尖是极细腻的肌肤,到底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每一寸皮肤都是细嫩的、雪白的,好像轻轻一搓揉,就能在上头留下个浅浅的红印子。
“别惹我。”
她轻轻眯了下眼,捏着小姑娘下颔的手用上了些力气。
“旁边就是酒店,你不愿意回去,就跟我去酒店。”
仗着面前人醉了,她似乎也懒得再掩饰,前几日同顾逍亭相处时的恬静和文雅荡然无存,周身气质沉沉的,面色也是冷淡的,一丝清浅的笑意也透不出。
她这模样,和白日反差太大,教人根本不敢认她是那个大家闺秀的晏慕淮。
顾逍亭的确没认出来了,懵懵懂懂的看过去,桃花眼里盛出极明显的笑意。
远处有霓虹灯投下来,夜里的城市街道车水马龙,行人不再。举目四望,只有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四处是灯红酒绿,一束车灯远远的打过来,汇源源不止的车流之中。
顾逍亭短暂的笑了那一下,随即做出了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她两手楼住晏慕淮的脖颈,手腕于他后颈处交缠在一起,脚尖往前挪了一点。
——她吻了上去。
很轻柔,带着不可思议的绵软,蓬松得宛如一团棉花,又像从数万年前亘古而来的层层云絮,滚着边儿,镶着甜。
像蜻蜓轻轻点过水面,饱满的莲花摇摇欲坠,枝头坠下一片花瓣,一弯明月露出了身形。
微熏的酒气透过这片柔软传递过来,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玫瑰香气,唇齿之间是香甜的,回味也是甘的。
柔软的、好像果冻一样的东西滑进来,卷了圈儿,旋即又轻飘飘的出去了。
顾逍亭舔了舔红唇,她出来时并未上妆,唇瓣却是天生红的,大多数时候,同她上了口红的唇是一样的。
她咬住唇珠,雪白的贝齿于上头一点点碾过去。
她笑的这么没心没肺。
“姐姐,你是在向我挑衅吗?我有什么不敢的?”
晏慕淮于此时心跳如擂鼓。
。
晏慕淮睁开了眼。
柔软的丝绸被盖在身上,她臂弯里还搂着熟睡的人。
眼前的天花板是纯白的,却远远比不过她昨曾见到的那一片雪白的肌肤。
……
真是荒唐。
晏慕淮轻手轻脚的起床,埋在她肩上的小姑娘不满的翻了个身,眉宇间是淡淡的疲倦。
她俯身把顾逍亭的长发撇到一边,动作轻柔极了,不教这长发遮挡住她的面庞。
晏慕淮穿上酒店准备的睡袍,毛绒拖鞋无声的踩在地上,往浴室去。
她再出来时,房间里空空如也,床上是凌乱的被褥,原本躺在床上的小姑娘不见了,连带把她自己的衣服穿走了,走得一了百了,什么也没留下。
“……”
还真是肆意,趁她在洗澡,说走就走。
晏慕淮禁不住扶额,站在一片混乱的房中,片刻后,她压低声音笑起来。
还真……
过分呐。
。
“椒椒,你昨天去哪儿了?”
荣白露宿醉刚醒,昨天被司机接回家后被她母亲骂了一顿,一觉醒来就是中午了,边刷牙边跟顾逍亭打电话。
顾逍亭刚回公寓,窝在懒人沙发上不想动。
她身上不怎么黏糊,昨天醉醺醺的,又跟人去酒店开房了,约莫是完事以后被人家拖着去洗的澡。
“看见美女就和人跑了。”
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随口胡诌。
荣白露那头含含糊糊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挂了电话打开聊天框。
有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在吗?】
顾逍亭又往上翻了翻,没有其他消息,从她跑了到现在,被她独自遗留在房间里的人就发来了这两个字。
她盯着聊天框,屏幕背景折射出幽幽的蓝光,于她面上均匀的散开。
叮咚。
有新消息,点开一看,还是同一个人发来的。
【抱歉,你还好吗?我不是故意的。】
第七章
不是故意的?
顾逍亭沉寂了一个早上,因为这句话微微挑了挑眉。
床都上了,现在跟她说,不是故意的?
这位姐姐可真有趣。
顾逍亭喝酒断片,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她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主动伸手搂住了面前人的脖颈,把自己送了上去。
……还有就是,女人低下头,在她耳朵低低的笑。
笑声比她还要撩,缠绵缱绻,尾音都能跟着打个转儿。
顾逍亭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旋即敲开键盘,斟酌着发了条消息过去。
【阿淮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阿淮姐姐,我不知道你竟然会趁我喝醉了对我做这样的事,我非常不敢相信,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无法改变,就让我们都把这件事忘了吧,所以……我们以后也不要再见了吧。】
她点完发送,甚至不管对面有没有看到,径直删了晏慕淮的聊天方式。
嗯。
没毛病,晏慕淮本来就是趁着她喝醉了把她骗去酒店的。
她一个醉鬼,怎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
顾逍亭又克制不住打了个哈欠,眼尾溢出点湿润,被她用指尖轻轻擦了过去。
她似乎还能记得在眼尾处落下的轻柔触感。
极珍惜的。
那感觉还不错。
不过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个醉酒被相识的姐姐欺负了的柔软女子。
。
顾逍亭这一出做的有些太绝,接下来数天她都没有见到晏慕淮,甚至也没有收到对方的任何信息。
荣白露最开始还不太相信她是真的踹了渣男,拉着她出去玩了许多天,确认她没有半点回心转意的意思才终于放下心来。
顾逍亭最近很清闲。
渣男被她踹了,白月光被她睡了,恶毒妹妹被她骂了。
短时间内似乎没什么有趣的人了。
她开始筹备旅游,准备出去玩玩儿,即将出发的前一天,她收到了一封请帖。
顾逍亭原本不怎么在意,翻开后看了看,突然觉得很有意思,上面两位主角的名字是:
姜成卫。
晏慕淮。
“……”
这是那位主角给她发的请帖?
姜成卫还是晏慕淮?请她过去是想干什么?
顾逍亭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只知道他们的这场订婚宴注定是办不成了。
收到请帖的两个小时后,荣白露风风火火的赶来了。
她刚一进来就看见了茶几上烫金的大红色请帖,一双眼睛都被这颜色弄得通红,想也不想就拿起来看,旋即捏着请柬边缘的手都在抖,咬了咬牙,当即就要把这破东西撕了。
——有只手阻止了她的动作,抽走她手中的请柬。
“动我东西干嘛呢?”
荣白露远没有她高,看了她一眼,转头又去死死盯着她手中的请柬。
“我真应该去扇顾小筱那贱/人两巴掌。”
“……”
顾逍亭从果篮中挑了个漂亮的苹果,拿出来咬了口,“怎么?——还有,女孩子不要骂脏话,不礼貌。”
荣白露两颊气鼓鼓:“都怪顾小筱这个贱/人!这请柬就是她送过来的,这不摆明了让你难堪吗?还有这什么白月光,我呸!都不是什么好人!”
“你怎么知道的?”
顾逍亭觉得稀奇,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随口问了句。
她一问,荣白露满腔怒火找着了发泄的地方,当即便道:“那个顾小筱,真不要脸,她居然在酒吧公然说出来,该说什么,她是为了帮助姐姐走出过去,恶心死了。”
原来如此,她还道是两位当事人想不开来找的她。
顾逍亭把苹果核丢到垃圾桶,“她还说什么了?”
“这倒是没有,不过就是因为她,那群王八蛋现在在打赌,赌你敢不敢去订婚宴,他们居然全都说你不敢去,怕见到了姜成卫伤心。”
荣白露停顿一瞬,小心翼翼瞥着她的面色,“椒椒,你要去吗?”
“去。”顾逍亭道,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的笑起来,眉眼间都是绽开的笑意,像一朵娇艳的花展露出了自己嫩嫩的、柔软的花蕊,“当然去。”
为什么不去?
她不去,怎么破坏晏慕淮的订婚宴呢?
叮。
轻轻的一声响,顾逍亭拿起来一看,是条语音。
“顾大小姐,我们攒了个局,现在在violet呢,来不来啊?”
给她发消息的荣白露口中的那群王八蛋之一,实际上是A市豪门圈子里的几个公子哥和大小姐,清一色的纨绔,不然也不会闲极无聊打这样的赌。
发这消息的是原身的闺蜜,说是闺蜜,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人,借着这个名头骗了原身,在原身身边混了数不尽的好处,却在背后捅了原身一刀。
通过遗留下来的记忆得知,原身身边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品种。
只除了一个天生犟脾气的荣白露。
顾逍亭有时候很想不通,原身明明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小姐,凭借她的身份,她可以在A市横着走。
却偏偏为了个渣男,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思及此,顾逍亭随手回了个字过去。
【去。】
不就是想看她的笑话吗?为什么不去。
到时谁看谁还不一定。
荣白露方才走神了,回过神就看见她的回复,当即咋咋呼呼起来。
“椒椒,你不能去啊!他们都等着你呢,你怎么能去哪儿?不行,我不准,你别去,那齐曼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顾逍亭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离她唇瓣几厘米的地方。
这代表噤声。
荣白露一愣。
小公寓的顶灯是冷白色,顾逍亭站着,她坐着,只好仰头去看。冷色灯下的顾逍亭显得格外……促进人情,仿若高岭之花,眉眼都覆上层浅淡的凉意,好像冰雪初消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