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欢又到了楼道大门前,她抬手,伸出一截葱白似的指尖,按上自动开关。
下一瞬,她面前的房门自动打开。
先是打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阳光争着抢着拥挤进来,随着那条缝隙的慢慢扩大,她身上照射到的阳光范围也越来越广阔,直至完全融入进光中。
向欢走了出去。
正是三月初春,沿途的风景美好极了,小区里栽种着一颗接一颗的花树,到了合适的时节,这些花树便一棵接一棵的盛开,满枝丫雪白的不知名的小花、浅粉色的樱花和嫩黄色的迎春花。
她走过的地方花瓣洋洋洒洒的落下来。
向欢在花雨中停下,抬手接住了一朵小巧的花。
她含着笑意轻轻一吹,小花便骤然飞了出去,跌落在泥泞中。
她哼唱的小调也有了变化,带上了含糊不清的歌词。
“宝宝睡,快快睡、快快睡。”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
顾逍亭出门去买东西了。
荣白露拿着她的手机从楼上下来:“椒椒真是的,手机都忘记带了,诺,她放在我桌子上的。”
晏慕淮接过手机:“我会提醒她。”
荣白露嫌弃的“啧”了一声:“就你?你还会提醒她,我怕你只会拿着她的手机去找她,你才不会提醒椒椒呢。”
“——你巴不得椒椒被你宠坏了,永远也离不开你。”
晏慕淮微微垂头,没有说话。
……因为,这的确是她的想法。
顾逍亭不在家,荣白露也不太喜欢和她说话,把手机送下来之后又带着元宝哒哒哒跑上楼去了。
晏慕淮将手机放到一边,拿出遥控器准备看电视。
她接连调了好几个频道,却没有什么想看的,索性随便找一个频道停了下来。
客厅里没开灯,不远处的窗户和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遮挡住了,日光几乎透不进来。
电视屏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似乎是一部动画片,绚烂夺目的光影自屏幕中打下来,将一切切割成了光怪陆离的景象,瞧上去梦幻又迷离,虚幻到了极致。
晏慕淮静静的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别的事,目光盯着屏幕,看上去她好像在看电视,可等到仔细看过去时,又能发现她视线的落点根本没有放在电视上,反而是落在虚空的。
渐渐的,她也融进了这一光怪陆离的世界中,成了微不足道的影子,不管是出现还是消失都没有人发现。
从古至今便是如此,一道影子悄无声息的出现了,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犹如流淌进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水水流,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加入,以及它的减少吗?
静音的石英钟表内,秒针同时针、分针一圈接着一圈的走着,窗外的天色好像在这无声的静谧和行走中渐渐的黑了下去。
光怪陆离犹如一场幻梦。
还是说,她这一辈本身就是个虚幻的梦境罢了。
“叮咚”。
被搁置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晏慕淮没有低头去看。
方才那渐渐融合在一起的光影似是受到了惊吓一般,飞快的逃窜、划清界限,仿佛从不曾存在一般。
死寂也跟着消散,微弱的说话声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晏慕淮一动不动的坐着。
“叮咚”。
手机又响了一声。
又一声。
又一声……
晏慕淮终于低头,将手机拿起来。
她的指纹已经录入在了顾逍亭所有的私人物品上,只需要轻轻一按,手机便自己解锁了,自动跳转到与发信人的聊天界面。
晏慕淮漠然的目光落到屏幕上。
旋即,她毫无波澜的瞳孔突然微微一缩,瞳仁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凌厉。
发信人是向欢。
【向欢:顾姐,我知道你出门的时候给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想让我多嘴,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你就当我是个没眼色的笨蛋吧。】
【向欢:那件事,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嫂子了?】
【向欢:逃避是没有用的,这句话不是你教给我们的吗?可你现在为什么选择了逃避,是因为爱情吗?爱情何至于让你变得如此软弱、如此不堪一击?】
【向欢:你现在不告诉她,迟早有一天,她也会发现的,隐瞒、欺骗、逃避、虚假,这些都是不可取的。】
【向欢:顾姐,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晏慕淮一条条看下来。
她的目光骤然凝滞住了,
什么意思?
告诉谁?什么东西?这个人是她吗?为什么说迟早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晏慕淮心头冒出疑惑面色凝重起来。
她试探着,模仿顾逍亭的语气发出去一句话。
【顾逍亭:哪件事,我瞒着她的事多了去了,你说的是什么。】
那头的向欢没有察觉出来不对劲,自顾自的将消息发出来。
【向欢:还能是哪件事?你觉得能有哪件事?顾姐,不是我多虑,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在你坦白之前,嫂子先知道了这件事,你觉得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向欢:这也不是我要查收你们小两口之间的夫妻生活,实在是,事关重大,我不说不信。】
【向欢: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说你无情吧,你偏偏又很记仇,恩仇一起记的那种,说你有情吧,你有时候又让我觉得,哎呀,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冷血呢,别人死在你面前,你看都不看一眼,你对死亡还真是一点畏惧之心都没有。】
【向欢:你就这么喜欢晏慕淮?】
【向欢:喜欢到了只剩最后几年寿命也要和她在一起的地步?】
第一百三十章
【向欢:喜欢到只有最后几年寿命也要和她在一起的地步?】
晏慕淮脑子里的那根紧绷的弦好像骤然间绷断了。
无数能够爆炸的东西都在她脑子里逐一炸开;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噢这句话,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字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只有几年寿命”?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啊?它意味着什么?
晏慕淮茫然的盯着面前的屏幕; 一时间有些弄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做梦; 还是她误入了一个真实的环境?真实到教她根本分辨不清这是真是假的地步。
她的身体快过了头脑,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便遵循本心打下一句话发了过去。
【顾逍亭:什么是只有几年寿命可以活了?】
【向欢:我觉得这件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顾逍亭:……我问你; 什么叫做只有几年寿命可以活了?】
【向欢:你就非要让我把这件事说出来吗?顾姐。】
她再跑追问,那头的向欢好像骤然明白了什么。
【向欢:你不是顾逍亭; 你是谁?】
这句话之后,聊天框再也没有冒出新的消息。
晏慕淮直接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久久没有人接听; 电话那头的人在犹豫,这个电话究竟应不应该接。
半晌; 就在电话即将因为无人接听而挂断时; 那头才姗姗来迟一般,接通了这一通电话。
“……喂?顾姐?”
向欢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
晏慕淮攥紧了手机:“是我,晏慕淮。”
向欢一下便不说话了。
晏慕淮哑着嗓音道:“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关于你刚才发过来的消息,她现在不在,所以有的事; 我希望你能如实告知; 如果你不说; 我会亲自去问她,到时候场面会变成什么样的我也不敢保证。”
向欢讷讷的,过了许久才咬着牙点头:“好,我告诉你; 顾姐要是怪罪下来,你就说是我主动跟你说的。”
晏慕淮直视前方,那层光怪陆离的影将她的瞳孔渲染成了五颜六色的,犹如石头一般,又好似一道彩虹。
可在那彩虹之中,却藏着一层挥不去的黑暗。
。
顾逍亭是下午回来的。
她去拿元宝的狗粮和宠物饼干还有小玩具了,前几次是晏慕淮一个人去的,今天她正好觉得无聊,就自己一个人去了。
把精致包装的加大号礼盒放在桌面上,顾逍亭随手将长发挽在一起,四处找皮筋时望见了沙发上僵硬坐着的晏慕淮。
“有皮筋没?我皮筋老是找不到,要么就是被元宝拿去玩儿了,要么就弄丢了。”
顾逍亭舒出一口气:“我记得家里有皮筋的啊。”
晏慕淮道:“……我手上有,你过来,我给你扎。”
顾逍亭不疑有他,在她面前蹲下身,脊背抵着沙发,半靠着坐了下去:“荣白露还在楼上?没下来?”
她左右看看:“元宝也跟着她跑上去了?”
“嗯。”
晏慕淮拿起一把梳子,伸手将她鬓边细碎的发丝挽过来,又用牛角梳梳向后面,聚拢在一起。
她的动作温柔而又缓慢。
顾逍亭微微抬头,看向电视屏幕:“姐姐是……在看动画片?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迷上了动画片,还是这么幼稚的版本。”
晏慕淮轻声道:“找不到什么好看的,随手调出来的。”
顾逍亭微微偏头,不置可否道:“姐姐真是,自己想看就看呗,又没有人阻止你。”
晏慕淮又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突然道:“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要了我的电话号码,回去之后就约我出来一起看电影。”
顾逍亭背对她,拿了桌上摆放的干果来吃:“多久之前的事了,你突然之间说这个做什么?”
晏慕淮道:“我刚刚调台的时候,看见我们看的那部电影,左右没有事情,我就又把它重温了一遍。”
顾逍亭闻言轻轻“嗯”了声,尾音是上扬的,似乎有些疑惑:“你不是不喜欢重复看同一部电影吗?”
晏慕淮道:“这部电影,很有意思,过去快一年了,你还记得它讲了些什么吗?”
不等顾逍亭回答,她便自顾自的往下接,三言两语将那部电影的大概剧情叙述出来:“我还记得,看完后,你跟我说的评价是差强人意,前面的部分你大体是满意的,你唯独不满意的只有最后的结局。你所持有的想法是,那个女主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顾逍亭盯着电视屏幕。
儿童节目结束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她的身形也反射在了屏幕上,看的并不怎么清晰,模模糊糊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顾逍亭问道:“对呀,这是我的想法,怎么,姐姐突然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晏慕淮的声音是极平静的,她说话时,手一直穿梭在顾逍亭柔顺的发丝间,不紧不慢的为她梳着头发。
“网上一直流传着一句话,电影、电视剧、文学作品中的东西到底是虚假的,不应该代入现实。”
顾逍亭静静听着。
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晏慕淮道:“我一直是不赞同这句话的,我觉得,艺术来源于生活,他们创作的灵感也该是从生活中而来的。”
“——可就在刚才,我突然发现我错了,我不仅错了,还错的非常离谱。”
“现实告诉我,”她停顿了一下:“电影里发生的事真的不能够代入进生活中,就像那部电影的结尾,女主没有死,而在现实中,这个‘女主’终将死去。”
客厅里陡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氛围中。
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关掉了,漆黑的大尺寸屏幕清晰映衬出沙发上的人的身形。
顾逍亭靠着沙发坐直了,手随意搭在宛如的双腿上,她轻轻按了下膝盖:“……嗯?”
晏慕淮为她梳头发的动作在不知不觉联停了下来,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她抚摸着顾逍亭的长发,用力闭了闭眼,胸腔的起伏是难以掩饰的激烈。
她重重喘着气。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从背后搂住了顾逍亭的脖颈,手臂不断的收紧,把头颅埋了上去。
“椒椒,你告诉我,是‘艺术来源于生活’这句话是对的,还是‘不应该将文学作品中的东西代入现实’这句话是真的?”
“……两句话都是真的。”
顾逍亭开口到。
晏慕淮的声音里带上了颤音,止不住的发着颤:“所以,你会死,对吗?”
顾逍亭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每个人都会死,早死晚死都得死,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问题罢了。”
晏慕淮情绪激动,胸腔的起伏也格外剧烈,她几乎将面部完全贴上了顾逍亭的发丝间,喘息时的温热气悉数喷洒在了顾逍亭的脖颈上,湿湿的、热热的。
如同一滴热泪一般。
熨烫了那一块肌肤。
晏慕淮问:“只有三五年的时间可活,这是早死晚死的问题吗?”她的声音几乎是哽咽的,掺杂上了微弱的泣音。
顾逍亭没有说话。
她默认了。
对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