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这么说,是和普绪克和解了?
*
阿芙洛狄忒走后,小小的篱笆园传来一阵幽怨的里拉声。
那声音如泣如诉,如一条冗长的、看不见的丝带,飘荡在花园静谧的氛围里。
原本艳丽的红玫瑰,在这样哀伤音乐的衬托下,好像覆了一层悲伤的雾,一点也不美丽了。
因为即将要举行婚礼的缘故,整个奥林匹斯都弥漫在欢快的氛围中,众神忙忙碌碌,却不知是谁在此弹奏这般恸人心弦的曲子。
丘比特拨开重重云雾,顺着乐声一直循过去,才看见一金衣美男子独自坐在河边。
他有一头鬈曲好看的头发,眼睛却凄怨地闭上,仿佛灵魂也随着这哀怨的曲子飞出体外。
却是阿波罗。
他一边弹奏着里拉,一边神伤地唱着歌词。
“啊,达芙涅,你是那河畔的金柳
饶是你一动不动,你仍是我头顶的桂冠
用我的泪水,装点你颤动的枝叶吧……”
丘比特听了两句,便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达芙涅……又是这个名字。
他自认也是有浪漫感的,面对普绪克时,俏皮话也能出口成章。
但跟此刻情圣似的阿波罗相比,不知逊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这边阿波罗斜眼乜见了丘比特。
他深沉地闭上眼睛,放开喉咙,声音比之前还更大了些。
“啊,达芙涅,我的挚爱
是那残酷无情的爱神,夺走了你鲜活可爱的生命
他就是夹在你我爱情中的哈得斯,那无情无义的爱之暴君……”
丘比特右眼皮倏然一跳。
呃。
爱之暴君?
丘比特无比烦恼地捏了捏眉心。
他知道,阿波罗这又是找他算账来了。
“别唱了。”
丘比特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按住了阿波罗的里拉。
阿波罗湿漉漉的眼睛瞟了他一眼,冷傲地抬了抬下巴,“凭啥?”
不用多说,阿波罗的眼神也在质问着他:你和普绪克举行婚礼普天同庆,我就只能抱着达芙涅的树干独守空房?
就算烦,也要烦死你。
丘比特无力地说了句,“……算我祈求您。”
阿波罗哼了声,变本加厉地弹唱。
“达芙涅啊……”
丘比特拦不住这人,乐声缥缈,躲又躲不开。
他索性和阿波罗一块坐下来,随手唤了两壶醴酒,自顾自地小酌。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说是纯粹的敌意也说不上,只是一直在暗中较劲儿。
他们的性格,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很像的,都是属于那种温柔系的美男子。
面对感情,也都是钻牛角尖的。
只不过阿波罗比丘比特更痴,更容易陷在自己的情绪中出不来……更遑论达芙涅的那件事是如此地沉痛,给这位太阳神留下了一层抹不去的阴影。
“听说冥王要给春神建造一座爱丽舍乐园,这几日就动工。里面用深海的明珠装潢,白如明昼,春神住在里面,再不用害怕冥界阴森的环境了。”
丘比特抿了抿杯中金灿灿的醴酒,“没想到这位上古的黑面神,还有这么多情的一面。”
“哼。小把戏。”
阿波罗侧耳听了听新鲜事,音乐才暂且停下。
他嗤之以鼻,“就凭哈得斯那不解风情的家伙,能有这等绝悟?”
丘比特眉目淡然,“我夫人提点他的。”
阿波罗听他提“夫人”两字,两眼黯淡得像是烧出了两个黑洞。
“臭小子。”
他锤了下丘比特,“故意气我,是不是?”
说罢也给自己倒了杯醴酒,一饮而尽。
纵使春神再厌恶哈得斯,纵使哈得斯一辈子都要住在墓穴里,在伤情的阿波罗看来,哈得斯还是比他自己幸运千倍万倍的。
哈得斯起码还有人可追啊……
而他的心爱之人,已经狠心地化作河畔的一棵月桂了。
他纵有千般爱意凝聚在心,而达芙涅,却再也不能听见了。
他,丘比特,哈得斯,三个男人明明都中了金箭,命运确实如此地迥然不同。
阿波罗想想就心痛。
“我必得烦死你。好好报复你这个罪魁祸首。”
阿波罗越来越愤愤不平,“你和普绪克的婚礼,别想好好办了。你们只要一亲近,就能听见我为达芙涅的哀悼,看你们还怎么安生。哼。”
第52章
阿波罗说这话时; 手里的里拉琴又徐徐弹起,断断续续,恍若忧愁都写在了脸上。
炙热的阳光照在这位太阳神的身上; 映得他的面庞都粼然发亮。
这幽幽的乐声飘进丘比特的耳中,一声一声地软化丘比特的神经,让他眼前浮现了一幅幅旧日的场景。
太阳神是战神; 是诗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子,也是一个死心不改的情圣。
丘比特若有若无地唏嘘了下; 抬起手腕,再次按住了阿波罗的里拉琴。
“别唱了。”
他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下,语气却比刚才略微轻快,“如果您愿意; 咱们一起到您说的河畔去; 瞧一瞧达芙涅小姐的月桂树吧。”
阿波罗眼瞳凝固了片刻; 随即苦恼地摇摇头。
“我可不乐意去,每当我看到达芙涅的那株月桂,我心里都特别凄清,有种说不出的悲伤……这种情绪实在令人不妙; 你是理解不了的。”
丘比特停顿一会儿; 无奈地抿了抿唇; 像是被一个顽劣的孩童逼到了绝处,不得不把最后的招数拿出来。
丘比特微微俯身; 点了点阿波罗的里拉; 沾着点笑意说; “还是随我去一趟吧。不然; 我这耳朵还真有点受不住。”
阿波罗从丘比特的口气里听出点别样的意味来。
他那麦穗色的眼睛乍然溢进了点光; 迟疑却又殷切地问,“你不会……有办法叫达芙涅回来吧?”
丘比特却摇头否认。
“成为一棵月桂树,那是达芙涅自己的意愿,我又怎么能逆转。”
阿波罗灰心,“那你说个啥。不会就单纯地与我去赏景吧?”
丘比特没答,抬起下巴来,笃然眺望着缥缈的远方。
“我确实不能让达芙涅小姐回来。但是,您也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和她相见呀。”
……
两人一起来到了达芙涅所化的那棵月桂树边上。
月桂是生在水边的,根叶遒劲,远远望过去,姿态成天然,与周遭其他林木大是不同。
“我的达芙涅,即便化作了一株月桂,也还是美的。”阿波罗熟门熟路地抚了抚那随风颤动的枝叶,忘我地闭上眼睛。
“说罢,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叫我和达芙涅再见面?”
丘比特浅浅一笑。
爱神的箭是不能被收回的,无论是那代表热烈爱情的金箭,还是那象征刻骨憎恶的铅箭。
即便达芙涅真能从一棵树再次变回人形,也还是厌恶阿波罗的,也还是会对他避之不及。
所以,如果阿波罗痴情不改,执意想要见姑娘一面的话,就只能自己也变成一棵月桂树了。
阿波罗听了,眯着眼睛,有点怀疑人生。
他忍着乱跳的心脏,沮丧地覆了覆额,“你把我亲爱的达芙涅变成了一棵树还不罢休,还想把我变成树?我看你是成心的吧?”
丘比特无辜,“我没有啊。”
丘比特简单解释了下,阿波罗和达芙涅一人一树,自然是无法交流的。
但如果阿波罗自己也变成一棵月桂树,那么他们就是相同的种族。
在月光环绕的静夜之中,共同吸取月光之灵气……那么他们的灵魂就可以短暂地出窍,进行短暂的交流。
这个方法,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事实上,要英俊武勇的阿波罗神变成一棵树,定然会招来奥林匹斯众神的耻笑和非议。
阿波罗不禁犹豫了一瞬。
丘比特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给你保守秘密。反正又不是永远地变成树,只是暂时地委屈一下,换来与达芙涅的一次相聚。愿不愿意,都看你喽。”
顿一顿,又笑着说,“尊敬的太阳神啊,若是你自己不要,那可就不能怪我无情了,也不能再搞破坏,在我的婚礼上弹奏你那里拉了。”
阿波罗轻哼一声,这话说得,多少有点激将的味道。
不过激将就激将,他还就受这激将了。
面子什么的都不是要紧事,他堂堂太阳之神,连猛兽怪物都不怕,还能怕变成一棵树?
金箭的力量大得离谱,早已蔓延渗入了阿波罗的血液之中。
一提起达芙涅这个名字,他的心就钻孔似地疼。
但凡稍微犹豫一下,他浑身的骨髓就像被无数根钢针所刺的那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阿波罗正了正神色,最后问道,“你确定我能见到达芙涅?”
丘比特点了点。
“我可以起誓。”
阿波罗怜然皱了皱眉,“算了。你不用起誓了,不管真的假的,我都试试。”
他这些日子被折磨得无精打采,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无论怎么样都不能放过。
最不济,就是丢了面子罢了。
就算全奥林匹斯的人都嘲笑他,只能要见上达芙涅一面,他也心甘情愿。
*
城邦里,雷鸣裹挟着雨点,如冷森的墓地,只不过这墓地一点也不冷清,反而热闹得叫人心烦意乱。
黑森森的人聚集在广场上,他们都是被克洛伊捉来的奴隶。哭声、叫喊声和呼啸的西风混在一起,仿佛冥府的怨灵……让人乍以为地狱不在冥府,而在这里。
这样的场面,从前的普绪克肯定是要怕的。
如今看来,却已是司空见惯了。
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她已经可以比较平和地处理麻烦了,哪怕那麻烦席卷而来、不容人喘息,她也能力挽狂澜,将事态平衡在一个比较乐观的境地。
西风之神告诉她说,“我已经把你来的消息通过风声告诉爱妮丝了,她要我与你问个好,然后就是告诉你,她没事。一切都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
普绪克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
她晓得姐姐是靠谱的,她也不能太拉胯。
她们姐妹俩和克洛伊最后的决战,就要来了。
不知在冷风中等了多久,殿堂高大的石台上,才终于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被一众卫兵前后簇拥着,穿着亮眼的华服,一出场底下的人群就沸腾起来,端就是克洛伊本人了。
瞧见他捻着脸上细长的胡子,那股谄邪的神情,和原来一模一样。
他的脑袋略微有点秃顶,而且有向四周扩散的趋势,眼睛眯起来,脚步是虚浮的,一看便是纵情不少。
普绪克捏紧了拳头。
便是这个人,害死了她的父母,也害得她无家可归。
这份仇恨藏在心头不知拖延了多久,如今终于到了一了百了的时候。
西风之神见她眼角些微泛红,急忙轻声提醒道,“普绪克,咱们要忍住啊。爱妮丝此刻在人群中,肯定离那厮更近,心里也肯定更难受。她还在按兵不动呢,咱们可不能先坏了事。”
普绪克倒吸了口气,无声地点了点头。
她当然不会。
忍了这么久,她不容许让自己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许多被捉的百姓见了克洛伊露面,根本就不承认他是“国王”,情绪立即激昂起来。若不是手无寸铁,许多人就要直接冲过去。
场面俨然越来越混乱。
阴沉沉的天空终于再也憋不住,滂沱的雨水就像瀑布似地往下泄,仿佛雨水不是雨水,而是一块块千钧的巨石,砸在人身上生疼。
那些用来灼烧奴隶的火把,几乎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冰冷的雨水给浇灭了。
普绪克被那排山倒海的气息唬得后退一步,她还从来没见过如此的大雨,天河直接决了堤,一条条巨大的水龙直冲地面,势无可挡。
有雨就有雷,伴随而来的通天雷声也像吃人的怪物,在云层中隐隐闪烁着紫色的闪电,只远远望上那么一眼,便觉得心战体寒。
在此雷霆之势下,寻常的人声也都听不见了。
泽费罗斯满怀忧心地说,“糟了,不会是宙斯发怒了吧?”
若是克洛伊的行为真的惹怒了宙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毕竟宙斯曾经降下涛涛的洪水,毁灭过所有的人类。
说时,便见得广场上一片混乱,有些卫兵声嘶力竭地大喊,“保护国王,保护国王!”
也只能听到这么一句,再多的声音都淹没在噼里啪啦的雨水中了。
普绪克瞧着时机不错,刚要开始行动,场面却失控了。
广场上聚集的人像浪涌一样涌向石台的最高处,愤怒地要把克洛伊拉下来。
就在这乌泱泱的人群中,有一抹灵动且矫捷的身影快速穿梭其中,从高处往下望去,可以看出那是个女子,手持一柄长匕首……正是爱妮丝,她已经先一步开始行动了。
普绪克担心姐姐会出什�